凡煙小說

第67章 看開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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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見碧聽見“死”字,怔了一怔。他手腕被陳以勤抓著,低頭看了一眼懸在橋外的馬車,冷風細雨,底下河水滔滔,漆黑的夜裏水面沒有一絲亮光,一眼望去如深不見底的地獄。

陳以勤轉眼對旁邊的一騎兵道:“你下去!”

那人只能道是,但這人身高體壯,又戴著鎧甲,身體下到一半便聽馬繩咯咯細響了幾聲,有人道:“繩快斷了!”

“給我上來!”李見碧大喊了一聲,抓著那人的背甲將上拖了回來,道,“我下去。”

陳以勤道:“不行!幹脆讓馬車掉到河裏再撈上來,不一定會死!”他說著又去拉李見碧的胳臂,沒想李見碧使勁甩開了他,一伏身順著靷繩便下去了半個身子。陳以勤這一驚非同小可,忙蹲下身子,一伸手卻只拉住了李見碧肩膀上的薄衫。

李見碧的腳已夠到馬車的紅木門,擡頭罵道:“蠢貨!快放手!你要把我衣服扯下來不成!”陳以勤心知他心意已決,暗罵了一聲,只能放了手。

那馬車在風中微微晃動,伴著靷繩的咯咯聲,將陳以勤的心都吊在嗓子口,來陣大風都給吹斷了氣。

馬車的門橎在撞擊時斜插著堵住了入口,李見碧用手掰了半天才破出一個小門,他朝裏望一眼,裏面範安的兩個兒子看到了他,連忙站起來邊哭邊朝他伸手。李見碧伸手拉了一個上來,沒來得及問話,便舉著讓陳以勤接手拉了上去。

陳以勤抱住那小兒子,大聲道:“風起得大了,這靷繩支撐不了幾數,快上來!”

李見碧伸手又拉了一個上來,道:“範平秋還在裏面!”他把範安的大兒子推了上去,小心翼翼又要入到車身裏去。陳以勤幾乎怒火中燒道:“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這繩子要斷了!”他狠捶了一把旁邊的橋欄,恨不得下去將他給拽上來。

李見碧入身到馬車裏,用力破開了一邊的窗柩,水光月光映進來,才看到了底下的範安,李見碧用力搖了搖他,大聲道:“範平秋!範平秋!”範安皺了皺眉頭,閉著眼睛輕哼了一聲,卻不肯清醒過來。

他下半身被斜凹進來的車壁卡了個結實,幾乎動彈不得。右側臉頰流滿了鮮血,而唇色雪白,昏暗中紅白交錯,看著令人膽戰心驚。

李見碧心如擂鼓,驀然想他十四歲那年,也是這樣的雨夜,他的父親在他病床上看著他慢慢斷了氣,最後閉上眼時,也是這樣蒼白死沈的臉色。痛失至親的傷心和絕望深銘在他心底,午夜夢回,時常如噩夢般令他驚醒。

十多年過去了,他已不再是那個不經風浪的幼童,原以為至那之後再也不會那樣揪心,不曾想見到範安的一瞬,那種感覺又如數,甚至加倍地湧現出來。

“範平秋!”李見碧猛拉了一下他的襟口,“你醒醒!你那麽怕死,有那麽多不舍!怎麽能就這樣死了!”範安他掏心掏肺了這麽久,屢次救他於危難之間,他還沒有來得及好好說聲謝,甚至還沒能好好領他的情,突然之間,這人就要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嗎?

“快出來!”橋上的陳以勤大聲道,“靷繩要斷了!”

“範平秋……”李見碧抱著他,幾乎用哀求的語氣道,“你醒醒……我不許你這樣死了……你可有聽到……”

範安被他勒著胸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氣,突然胸口一伏輕咳了幾聲。李見碧心下一喜,低頭已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從破開的車口裏飄下來細靡的雨絲,風聲呼厲,伴著輕淺若無的月光。範安看到李見碧滿是雨水的臉,混沌中驀然回到初見時玉瓣飛舞的禦花園,陽光明媚,清風沁涼如水。“李大人……”他突得笑了,“你怎麽哭了?”

李見碧知他沒死,大喜之下接著大怒,擡手猛煽了他一臉,罵道:“給我醒醒!快站起來!”

範安被這一巴掌甩得吃痛,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他反應過來不由心下一抖,猛掙了一下身體,道:“我的腿被卡住了!”李見碧撲過去拉了拉他的左腿,果然扯不動。原來是橫插進來的轓耳卡住了他的腳踝。

李見碧使勁踹了兩腳,此時一陣大風吹過,帶著車身一陣晃動。範安耳邊聽到陳以勤的呼喊,擡頭往上一看,才明白過來現下自己正被吊在橋邊,他心下大驚,推了一把李見碧道:“你快走!這車要掉下去了!”

“我要走早走了,還等到現在?!”李見碧氣急敗壞地吼了他一句,拉著範安的腳猛地一拽,終於把他的腿給拉了出來。他一把扶起了範安道:“快從車口上去!”

範安推了李見碧一把道:“你先上!”

“你們倆磨蹭什麽?!想死在一處嗎?!”上頭傳來陳以勤的聲音,“這繩就要斷了!李修遠你他媽的快給我上來!!”這人自小讀著聖賢書,為王者師,二十年沒有罵過一句臟話,今天忍無可忍,可算破了戒。

李見碧心知已沒有推脫的時間,二話不說先出了鉆出了車門,他蹲在車柵上伸著手,朝範安道:“把手給我!”範安撐著窗柩,卻是一時站不起身來,李見碧才意識到他的腿被夾得太久,一時沒有了知覺。

範安掙紮了一會,此時車身一猛地一頓,只聽陳以勤道:“有條靷繩斷了!”範安擡頭望了一眼,李見碧與他四目相對,眼裏是從未見過的熱切依戀。肝腦塗地,兩肋插刀,能換來這一眼,也算值了……區區一死,何足掛齒。

呵……範安覺得自己腦子果然被撞壞了。他擡起頭來,也分不清此時自己眼中盈滿的是雨水還是眼淚。陳以勤半身趴在橋面上,伸手下來叫李見碧把手給他。

但李見碧只來得及擡頭看了他一眼,幾聲連續鏗響,三條靷繩一齊斷了。那馬車嘩然落下橋去,巨大的水響之後,於流水風雨中徹底失去了動靜。

陳以勤一手抓了空,眼睜睜看著李見碧同那馬車掉下去,他怔楞了一會,大聲命令道:“跳下去救人!”他帶的騎兵悍勇非常,得令立即卸了鎧甲,接三連三跳了下去。

尋常馬車由板木拼成,這樣的雨夜,順水下去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所幸範安所乘馬車由紅木制成,車身沈重,落水後沒沖多遠就沈到了水底。跟著跳下去的十幾個騎兵多數被河水直接給沖到了東橋,但仍有人夠到了水底的馬車,幾翻折騰之後,終於將範安從車口拉了出來,範安出身江南水鄉,天生會水,一浮上水面來就喘過了氣,他順著水流下去,抓著一旁的人道:“李大人呢?”

旁邊人哪有功夫回答他,幾人一齊護著範安,順水慢慢往岸邊靠,幾數之後終於爬上了岸。範安跪在岸邊嘔了幾口水,擡起頭看了一眼水面,又問:“李大人在哪?”

此時陳以勤從橋上跑了下來,見到範安老遠便喊:“還有一人呢?在哪裏!”他走得近了,一人答道:“我們在馬車裏只看到範大人,那位李大人剛時在馬外,恐怕被水沖遠了。”

陳以勤道:“那還不去找!”那人沈默了一會,為難道:“大人,這麽寬的河面,憑我們幾人根本不夠,去哪裏找……那人現在還沒救上岸來,恐怕已經……”

恐怕已經死了。

範安只覺得心口如噬雪般冰冷,李見碧畏寒,十有八九不會水。這麽急的河流,兇多吉少……範安痛苦地閉上眼睛,第一次體味到什麽叫生不如死,老天無眼,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旁邊的陳以勤也這麽想,沖動之下一把抽出一旁騎兵腰間的短匕,舉手就要範安的命。範安被他拎著襟口,看到那刀尖正對著自己的喉嚨,心下卻是異常平靜,他甚至想,這刀尖若刺進他的喉嚨,流出來的血夠不夠洗清他這輩子做的孽。

先是一個範平秋,再來一個李見碧,這老天是不是看不慣好人長命,所以降下來他範安這麽人怪物來當克星?可他從無心要害誰啊,冥冥之中,到底是誰逼著他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他的兩上小兒子抱著範安嗚嗚地哭,對陳以勤說著“不要殺我爹爹”。範安看著這兩個兒子,莫明笑出聲來,他這一生吶,都是個天大的笑話。

“你殺了我吧……”範安擡起眼,輕描淡寫道,“我活夠了,實在是……太膩味了。”他能感受到陳以勤的怒氣,甚至聽得到他顫抖的呼吸,那眼睛映著河水,泛出利刀一樣的冷光。

“陳大人!這邊救上了一個人!”突從更遠處傳來一人的聲音。範安心下一抖,轉頭去看,正見三四個騎兵背著一人往這邊來。範安幾乎彈跳著站起來,甩開陳以勤快速跑了過去。

背上的人正是李見碧,大概是嗆了太多水已近昏迷。陳以勤命人將其放下,用手使勁壓了壓李見碧的腹腔,便在這吐水的功夫,李見碧輕咳著醒過來了。

他慢慢睜開眼,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範安,臉上略有笑意,伸出手道:“範平秋……”

範安蹲下去握住了他的手。這一夜之間,令他嘗遍了大驚大怒,大悲大喜,如今李見碧安然在側,好像萬事都淡了,富貴榮辱,尊嚴良心都再不重要。“我錯了,我不走了,我聽你的……”他道,“回去好好當這個禦史大夫,乖乖娶那鄭康之女。”

李見碧道:“見你沒事,直是太好了……”

範安笑著,說是啊。

68、碧玉

陳以勤松了口氣,他將李見碧抱起來,對範安道:“範大人今夜辛苦,這天快亮了,你趕緊回府吧。”他說著示意旁邊的騎兵,讓這幾人立即護送範安回府去。

範安手還抓著李見碧的袖子,說李大人怎麽辦?

“我會送李大人回西郊去。”他說話間已翻身上了馬,將李見碧抱在身前就要打馬走開去。範安哎了一聲道:“我也去,我不放心!”

“已近五更,你不回府去,你府上的人必出來尋你。到時驚動了城內衛兵,萬一尋到修遠的住處,是想害他入獄嗎?”陳以勤道,“今夜若非你執意出城,他就不會落水,你若為他好,就放手盡快離開這裏。”

範安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李見碧看他抓著自己的袖子,嘴唇微張說了些什麽。範安還沒聽清,陳以勤已一手拽過了李見碧手,打馬往前走了。

範安沒有去追,他在雨中看著兩人離開,渾身滴答著雨水癡傻般站了一會。旁邊幾個鄭府的騎衛給他弄來了一輛馬車,將範安和他的兒子背上車去,冒雨往城內走了。

他的兩個小兒極懂事,這情形也不哭,一左一右只蜷在範安身邊取暖。範安仰躺在車裏,聽著外面細細的雨聲魂游天外。他的三魂六魄,一半還落在那水口的深河裏,一半已跟著陳以勤的黑馬往西郊去了。他能想像得到,這陳以勤到了李見碧的住處,將會何等體貼地將他抱下馬來,又何等溫柔地升起屋裏的爐火,忙東忙西地為他換衣煮藥,細靡的雨夜裏,兩個人四目相對,促膝長談……也許還能做點更親密的事。

範安笑了一聲,此時小腿傳來一陣刺骨劇痛,令他又忍不住呻吟起來。外面的人聽到他的聲音,撩開車簾問他怎麽了,範安說腿疼。那人道:“範府很快就到了,大人再忍耐一會。”範安道:“忍耐?你不是我,知道我多痛嗎?!憑什麽我要忍耐!”

那人觸了範安的眉頭,抽了抽嘴角,哦了一聲放下了車簾,任範安在車裏呻呤了一路,在五更前將他送到回了範府。

範安的小腿折了,兩個腳踝腫得跟饅頭包似的,看病的大夫說,大人真是吉人天相,這腳骨再碎得厲害一些,怕要落下終身瘸腿的毛病。範安呵呵了兩聲,說瘸就瘸了唄,我這樣難堪的人,有誰在乎嗎?

那大夫把難堪聽成了難看,馬上拍馬屁說大人一表人才,如此風流儒雅的相貌,若攤上這點毛病,全京城的碧玉閨秀都要傷心。更別說鄭大人家的那位千金了。

範安如聽笑話地看著他,未了,只道:“說得好。”

接骨之後有段時間範安的腿還是疼得厲害,早朝是不能去了,公事也擱在一邊,整日躺著無所事事。白瓊玉心疼他,有次陪他曬太陽的功夫跟他說麻櫟煙吸著可以鎮痛,範安便讓他去買。

結果腿還沒養好,倒惹上了煙癮。他的腿修養了半個月,慢慢已經能走了,也不再有那麽強烈的疼痛感。但元珠看他每日還是在後院的樹蔭下躺著,寬著外袍散著頭發,心裏不知想著什麽事,擡頭看著天空如死人一般,那蒼白的手腕搭在藤椅的把手上,碧色的煙鬥在微風裏裊裊散著迷夢般的白煙。

元珠跟他說,大人的腿已經快好了,應該多走走路,兩個公子又送到城外讀書去了,今日天氣晴朗,不如去城外見見。範安懶洋洋嗯了一聲,側了身子道:“再說吧……”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他期間只見了禦史中丞一個人,那人給他帶了些補品,委婉地說這幾天交來的審錄已堆了一疊,大人不做批示,下面的活都幹不下去了。範安倚在官廳的羅漢榻上,說知道了,會找個時間給你們批的。

他內裏只穿著雪色的中衣,外袍繡著暗紫的騰鷹,松懶懶地半躺著,衣角都拖到了地上,他面龐已無病容,棱角分明,眉目清朗,但說起話來仍是漫不經心地。秦海儒印象中,範安總是正經,少有這樣有失官體的時候,一個月不見,這人怎麽變化這麽大了?

“大人以前生病的時候,從不曾落下過公事。這次破天荒連著一個月沒上官廳,眾人都擔心得很呢。”秦海儒道,“禦史臺幾個侍郎想來見你,大人怎麽不賞個臉呢?”

範安輕笑,說我省下來的這些臉,今天不都賞給你了麽?他道:“你去跟他們說,我好得很,還沒死呢,別瞎擔心。”

秦海儒聽他說完這些話,也不知該笑還是哭,範安斜倚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模樣,他本想與他說說這幾天朝中發生的事,但想了想,只能告辭了。

秦海儒剛走沒幾刻,元珠又過來說有人想見他。範安頭也不擡地道:“你打發他們回去吧,我明天就辦公。”元珠道:“不是禦史臺的大人,是陳學士呢。他說大人休養了月餘,傷肯定好了,要來談談鄭小姐的婚事。”

範安擡頭看了他一眼,說好,你讓他進來吧。他起了身,系好了外袍,叫人去外間拿了壺熱茶,取茶葉的功夫,陳以勤已由人領著到了他官廳門口。

範安叫他進來坐,親手給他斟了杯水。

陳以勤笑著,說大人別來無恙。他打量了幾眼,道:“聽說大人那天折了腿,我還擔心著,今日看來已痊愈了。”他輕起了杯盞,說修遠的身體也好了,我知大人擔心,特地來告知你。

“有你陳大人照顧著,我還需擔心什麽。”範安道,“你今日來是為令妹的婚事?你放心,我已算過了日子,九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到時候我會去提親的。”

陳以勤沒料到他這樣坦然。“我與家父也是算好了九月提親,貴妃娘娘為此婚媒妁,到時省了采擇之禮。也不用納吉了,我已算過大人與小妹的生辰八字,合得很。過幾日大人尋個時間送些聘禮,我們回個盤,十月初七是個大好日子,迎親之日便定在那一天吧。”

範安手端著茶杯僵了一會,未了,淡道:“好。”

陳以勤打量著他的臉色,說你不問問李見碧的近況麽?範安道:“我想知道,自己會去看。”何必過你的嘴?

“湯景隆被處斬了,一起的還有前任大理寺卿和兩個尚書,還有蘭臺的前任禦史中丞。”陳以勤道,“大人月餘未出府,聽說這消息了嗎?”

範安未聽說,他這幾日在府中,下意識也抗拒知道這些事。如今徒然聞言,心下波動,問:“其它人呢?”陳以勤道:“還關著,不知如何收場。”

範安輕笑著道:“聖意難測,不知何時會輪到我呢。我有心令妹,怕就怕哪天突來一道聖旨,把我拉出午門斬首了,又讓令妹守了空閨。”

陳以勤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說不會的。“大人現在還看不清時局嗎?大人他細想想:聖上現下病危,而兩個皇子都尚年幼。”他站起來走近範安身邊,給範安斟了一盞茶,道,“朝中現下的這些重臣,都是當年跟著聖上打天下的智者勇夫,哪個都不是池中泛泛之物。說句不好聽的,哪日聖上西去,誰能震住這一幫朝官?皇子年幼,羽翼不滿,若放任不管,不出兩年,外戚幹政,皇權駕空,這大宣江山遲早要易了姓。”

“俗言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聖上不顧滿朝怨氣,以謀逆之罪殺了這些重臣,並非他鐵石心腸不念舊情,而是無奈之選。斬了這些悍勇之臣,路無絆石,那新任的君主才有可能走得遠。”陳以勤道,“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負我。人人都說聖意難測,細想了,不過薄情兩字,有什麽想不通的。”

又道:“當初承得了聖上賜下的的榮華富貴之樂,現下就得受得了這黃泉地獄之苦。人固有一死,也不算聖上虧待了他們。”

範安聞言,說這樣算來,那我豈非難逃一劫,我可是二品蘭臺禦史,可堪“重臣”兩字吧。令妹嫁我,以後說不定還得過苦日子。

陳以勤看了他一眼,說大人錯了,想當初你新官上任時,滿朝人都在結黨,只你一枝獨秀不與淤泥,這點聖上還暗讚過你。你忘了?這朝中少有勤勉老實的好官,在聖上眼裏,大人可是楷模。大人信我,不出幾月,大人還會升官的。這一點,貴妃娘娘再肯定不過了。

範安忍不住發笑,原來他範安自己都看不清的前路,早有人為他鋪墊擺設好了。

好啊,再好不過了。他本是水中浮萍,不管是官場廟堂裏 ,還是尋常百姓家,都是被世事推著走。紅塵萬裏,真正隨心所欲的人有幾個,便是劉熙那樣天下無敵的人,也有逼不得已的事。他一介賤民,十惡不赦的罪人,還奢望自由?癡心妄想。

他突然看得開了,笑著在羅漢榻上落了座,拿過欹案上的碧玉煙鬥,說陳大人是個奇才,以後必是輔佐天子的人,本官的前程,就勞煩大人了。

69、迎親

陳以勤也不客氣:“大人若與令妹結了秦晉之好,下官鬥膽還要叫一聲大哥,此後肝膽照相,是下官的福氣。”範安被他逗得發笑,說:“是啊,可不是你的福氣……”

九月初三,範安如約到鄭府提親,他一行帶了補品和一些值錢的酒,玉,名畫,如數就是前幾日秦海儒來他府上探望他時送的禮。反正他範安用不著,轉手交了鄭府,剛好有個著落。鄭康為他設了酒晏,範安臉上帶著笑,吃也吃了,喝了喝了,全看不出陳以勤之前說的:他不肯娶小妹,不惜連夜逃官了的事情。

提完了親,九月中的時候要納吉。範安為官兩年,沒貪過什麽錢,帳房總共也就存了二百兩銀子,範安只留了些家用,其餘的都給買了彩禮送鄭府去了。彩禮是元珠親自挑選的,銀子花完了,覺得還不夠,硬著頭皮來問範安:鄭小姐是鄭大人的千金,大人官居正二品,兩三百的彩禮實在說不過去。前幾日內閣有個侍郎娶妻,聽說光是彩禮錢就花了幾萬兩……大人要不要向蘭臺的幾位大人借借?

範安道:“那你把之前其它官員送來的禮也湊上。”

“湊上了也不夠……”元珠道,“何況大人也沒收幾次禮阿。”

範安抽著煙,說府裏就這點錢,你向別人借了,回頭還是得還。論錢,我再怎麽借也富不過鄭指揮史,就那樣吧。鄭府的人嫌少,把你趕出來了,再回來跟我說。

鄭康沒把元珠趕出來,收了禮,還好聲好氣地還招呼了元姑娘。結果九月下旬鄭府回盤,連載了十幾輛的禮品嫁妝,浩浩蕩蕩,在最後一輛車裏,把範安送去的彩禮如數還了回來。

這簡直是一巴掌煽到了範安的臉上,明晃晃地就在說“這點彩禮也敢送來,我都不稀罕收!”元珠看鄭府的家奴將那彩禮搬裏了庫房,小聲對範安道:“大人,人家嘲諷你呢……”

範安倚著門框,看這些人進進出出,提著煙鬥道:“不過嘲諷,沒派人殺上門來便好,又不會少塊肉。”

十月初九,終到了成親的日子。範府兩年來少有喜,這一日家主娶妻,處處紅花結繡,張燈掛彩。來往的女婢手上都纏著彩帶,連門口的守門的侍衛都換了新衣。

申時三刻是吉時,迎親的馬隊已準備好了。範安換上了大紅的冕服纁裳,出門上馬準備去鄭府迎轎。白瓊玉換了淺紅的衫衣,跟在範安後面陪他出了門,範安跨下臺階,門口放了一串鞭炮,白瓊玉被驚了一驚,走了兩步突然哭了起來。

範安回頭看他,說你哭什麽。

白瓊玉說大人今後娶了妻,小人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侍候你了。以後白天端茶,夜裏點蠟的人都將是別人了。府裏兩個小公子要喚別人娘親了。

範安拍了拍她的肩,說我這是要娶妻,又不是把自個兒嫁出去,有什麽可傷心的。放心吧,鄭府的千金嬌貴的很,不會給我端茶點蠟。

他安慰了白瓊玉幾句,終是跨上馬走了。酉時初,遠處街頭嗩吶震天,元珠跑了出去望了一望,那彩霞飛花的馬隊如從天降,氣勢排場都不同凡響。鄭府這一行少說有三百號人,單是陪嫁過來的美婢便有十個。

元珠見那花轎近了,叫人趕緊放鞭炮,不想那馬車裏有自帶了炮仗,還沒等元珠開口,已在範府門前先點了火,一時飛紅亂舞,鞭炮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炮聲音落 ,那紅木泛香的牡丹花轎輕輕落地,漫出的風飛起一片細紅。

轎門微斜,蓮步輕移,走出個頭頂紅蓋的新娘。純衣纁袡,花釵大袖,風動間,那描金的衣紋流光溢彩。鄭府陪嫁的婢首朝範安大喊道:“姑爺,還不背小姐過門?”眾人聞言一起起哄,範安跳下馬來,臉上掛著清淺若無的笑意,他大步走到新娘面前,眾人以為他要伏下身來背,不想這人彎腰一拋,一下將人抱在了懷裏。

那新娘措手不及,下意識連忙箍住了範安的脖頸,眾人見狀不由哄笑,那新娘便微低了頭,似有些害羞地窩了窩。範安抱他過了銀盆,正是拜堂結發的吉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鄭府陪嫁來的女婢擁著親娘入了洞房。範安便到中庭外的院子裏,跟朝中來道賀的官員陪酒。他蘭臺的大小官員都來了,六部尚書和翰林院的也來了幾個,橫豎卻不見內閣的人。

在此之前,還算有人覺得他心向梁黨,與內閣首輔許伯昌有些來往。如今一朝娶了鄭康之女,立場分明,等同一馬斬斷了跟梁業年那幫人的交情。

這婚晏鬧到半夜才慢慢散去,範安喝了許久酒,幾十舊桌的來客,還沒敬完一半就不勝酒力癱倒了。元珠讓人將範安背進洞房裏去,放他坐在桌邊,出來將門帶上了。

鄭府的幾個侍從奴婢趁著酒興來門口偷聽,但範安在桌邊一醉醉了半個時辰沒有動彈,眾人失了耐性,陸陸續續又回到了中庭。

範府的家奴慢慢送走了酒客,回頭又按排幾個陪嫁過來的侍婢睡了。此時月過中天,樓裏樓外慢慢安靜下來,趴著的範安皺了皺眉,才略清醒了些。

範安覺得深身酸疼,恍忽是在深夜辦公,一覺醒來眼前堆著泛黃的卷冊等著批閱。他伸出手抓了抓,噔地碰掉了桌上的花生彩盤。他驚醒過來,滿眼紅錦花帳,才知這是他娶妻之日,春宵良辰之時。

鄭蔚兒還坐在床前,蓋著紅蓋,低頭一言不語。

範安站起來朝她走了過去,他在床前靜站了一會,伸出手扯了扯那描金綴蘇的紅蓋頭。紅綢如絲般滑下去,風冠霞帔眩目得令人神迷,鄭蔚兒擡起頭來,範安這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相貌。

雪膚杏眼,略有英氣。和全城的大家閨秀比,也算得上是個美人。

鄭蔚兒擡頭與他四目相對,見到範安裏眼裏略有驚訝,但她美目瞥了瞥,開口卻道:“別以為我是自願嫁給你的!老臭蟲,我心裏可是有人了!”

範安楞了一楞,他將紅蓋折了,輕放在床頭,走了兩步身子一歪,下意識扶了一下鄭蔚兒。不想鄭小姐當下如受電擊地退了一屁股,道:“你別想碰我!你若敢強要我,我明日就告訴父親,說你欺侮我!”

範安看他受驚的模樣,不免有些自責,於是挪著身體又坐回了桌前。“我知道你不願嫁我。”範安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欺侮你的。”

他說著拿過桌上準備著的交杯酒,倒著杯子自已一個人慢慢喝了起來。他不知心裏想著什麽,越喝越傷心,最後忍不住落下了眼淚。鄭蔚兒坐在床邊怔怔看著他,說你少來這套,我可不會心軟。

範安沒回話,突然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閂走了出去。廊外有風,他便坐在門口的欄柵上,一手拿著酒壺,擡頭看著滿庭不及禦下的彩綢。

“大人?”元珠有廊外遠處看到了他,壓低了聲音急走過來道,“你怎麽坐在此處?快回房去!”範安看著他,道:“我怕嚇著了鄭姑娘,今夜就不回房了。”

元珠知他醉得厲害,已經不能講道理,於是上階來拉著他的袖子往房裏走,輕聲道:“鄭府的人還睡在偏院裏呢,要是被他們知道大人你今夜沒在婚房,萬一告訴了鄭府的人,豈不丟了大臉?”

“我不回房!”範安一手掙開了元珠,他這會確實是醉了,竟道,“你們都要逼我!竟然這樣,我不如走遠些!”他說完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拐個彎往後院的馬廄去了。

元珠急得直冒汗,他拽著範安的袖子,直問道:“大人你幹什麽?你這是要去哪呀?!”

範安道:“我去找李大人!”

“什麽李大人呀?”元珠道,“大人,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鄭小姐等著你呢!你哪也不能去!”兩人拉扯說話間已走到了馬廄邊,偏房裏睡著範安的兩個馬夫,聽到腳步聲出來看,正好見範安一把推開了元珠。

範安自顧去時牽了馬匹出來,半醉著往後門去了。

兩個馬夫睜大了眼,剛想喊人,卻被元珠一把捂住了嘴。“別叫!大人死活不肯進房,動靜鬧大了,若驚醒了偏院鄭府的人,如何是好?”元珠道,“幹脆讓他出去,你們兩個跟著他,過一兩個時辰他酒醒了,說得通了,再把他帶回來。”

範安腦子向來一根筋,現下硬拽他回去,免不了哭天喊地掙紮一番,傳出府出,說範大人新婚之夜,哭天喊地不肯圓房,豈不丟光了鄭範兩家的臉面?

兩人聽了元珠的話,牽了馬跟著範發悄悄出了府。

範安出了後門,翻身上馬便往城外的方向去。兩個馬夫在後頭打馬跟著他,一人問:“大人這是要去哪呀?莫非是西郊朱硯的住處?”

“大人哪次出城不是為了他阿?”另一人道,“定是鄭家千金長得寒磣,大人見了不喜,趁著酒勁要去找老相好呢……”

但對方畢竟是鄭指揮史裏的千金,這個點上去偷情,簡直是活膩味了。

70、H

這兩人猜得沒錯,範安出城果然往西郊朱硯的住處去了。夜已至半,暗夜中不辯五指,範安已喝得爛醉,騎在馬身上都穩不住身形,但這條路他卻記得十分清楚,沒有走錯一個岔口。他在心裏走過千次萬次的小路,如烙印般深刻在腦子裏,哪怕有一天他連自己真正的姓名都忘記了,也不會忘了這條回家的路。

今天這條路他走了兩個時辰,期間下馬來吐了三次酒,後面等著的馬夫估摸著他是不是已經清醒了的時候,範安已到了朱硯的門前。

範安渾身酒氣地趴在那木門上,擡手抓住上面的銅環敲了敲。裏頭沒有回應,他便熟門熟路地摸到門邊的墻角,抓著墻藤翻墻進去。盛秋時節,墻上的繞藤開著白花,茂盛的枝條纏住了範安的頭發,範安扯了一扯,將束發的玉冠扔了開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門外使勁捶了捶門,不過一會,那房門打開,擡頭之間,果然是李見碧的臉。範安身著血紅的袍服,散著漆黑的頭發,臉色雪白,月光下眼神冷如陰鷲,如同從鬼簿裏走出來的討債鬼。

李見碧被他嚇了一跳,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範平秋……”他平下心氣,盡量扯了笑容道,“你廋了……”不想他話未說完,範安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李見碧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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