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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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一拍桌子,桌椅震顫,連著茶具叮叮一陣亂響。陳以勤直了直腰,下意識往後靠了一點,但面上卻仍從容著,絲毫沒有畏懼的意思,好像那一靠,也只是怕茶水濺濕了衣襟而已。

“範大人不必動怒。”他伸手將茶盞推回桌中,道,“我不過是關心李見碧而已。”

關心李見碧?現在李見碧是一介罪囚,你關心他做什麽?當初李見碧被汙入獄時,也不見得你替他求過一點情啊。

“陳大人你要關心什麽人盡管去關心,何必到我面前來說,我又幫不了你什麽忙。”範安看著他皺眉道,“看在你我同朝為官,我奉勸一句,李見碧如今是一介罪囚,身份低賤得很。陳大人身為朝庭命官,深聖上和桓王和器重,最好還是不要與李見碧這等人扯上關心為好。”

他說到這裏不等陳以勤回話,將茶毆瓷匙都放了回去,開口就要驅客。

陳以勤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你當我是你的學生麽?你要講我就得聽阿?”範安起身道,“你走吧!”

“範大人對下官懷有戒心,下官十分理解。”陳以勤道,“若大人不能對我信任,不如去問過李見碧。”

範安出離憤怒了:“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你要我去哪裏問李見碧?!去三千裏外的河陽嗎?!你以為我這個二品大員,跟你們翰林院的書呆子似的,吃飽了讀個書,整日消遣沒有正事要幹嗎!”

陳以勤全當沒聽到他的嘲諷,只揀最要命的事說。“我知曉李見碧已不在河陽,我猜他要麽已被人殺死,要麽被人救回京城來了。”範安道,“那個人大概就是你吧,範大人。”

範安被他說得臉色一陣發白,他心中氣惱極了,卻不知從何處發洩,手拽著拳頭緊了半天,只道:“滾。”

陳以勤已經把想說的都說完了,於是輕道了句是,退後三步轉身出了都察院的官廳。範安看他慢慢走過中庭消失在大門口,忍不住將手邊的茶盞往門口摔了過去。

“混帳東西!”他咬牙恨恨罵了幾句,靜下心來卻又開始忐忑:這陳以勤到底什麽來頭?他以前從未聽李見碧提起,若不是流放一事,他範安永遠不會去註意這個三品翰林學士。這人難不成真有先知的能力,否則單靠猜測哪能猜得這樣準,或許李見碧在京城的事他都已經知曉了!

陳以勤有個當指揮使的義父,而那人手底下管著成千上萬的特務,若有心查件事還不容易嗎?說起這些特務,範安又想起一件事。

聽說指揮使鄭康有個小女兒,閨名鄭蔚兒,當年喜歡上了一個姓柳的六品翰林典簿,死活要嫁給他。雖然門不當戶不對,但拗不過小女兒的癡心深情,最後只能答應了。這小女兒鄭康素來疼愛有加,以前在鄭府百事由他,處處順心,沒有令她受過一絲委屈。一日嫁做他人婦,還只是個六品典簿,以後的日子肯定要吃苦呢,說不定在婆家還要受欺負,這樣擔心著,鄭康便時常吩咐底下人對柳家多加“關照”。

夫妻過日子,小吵小鬧總是難免。這小女兒嫁過去不到半月,不知是因為什麽,在某天深夜吵了一架。不想次日午時,鄭康便來府上探望了柳典簿,問他昨日因得什麽事,要指罵他的女兒。柳典簿懼他的威嚴不敢承認,鄭康便問鄭蔚兒,鄭蔚兒護夫心切,也說沒有這一回事。

不想說到此處,鄭康命人拿了一卷畫兒過來,柳典簿擡頭一看,那畫上畫的,正是自己昨日在書房指罵鄭蔚兒的場景。

柳典簿當即嚇出一身冷汗,深更半夜,府宅深深,而鄭府的那些特務,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柳府,一邊監視著,一邊還悠然自得地給你臨時描一幅畫像,這單單想像著,便叫人毛骨悚然。

柳典簿認了錯,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他確實是不敢了,因為過了不到半年,這柳典簿就病死了。範安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這事兒,當時就在想,這人肯定就是被嚇死的。知道有人日夜夜盯著自己看,連上茅房都要擔心自己的屁股有沒有給人看去,你說這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嗎?既然左右躲不過,幹脆就到閻王殿那圖個清靜。

今天陳以勤一番問話,令他想到這些事,心下又多了份忐忑。範安擡頭往官廳外面的梧樹看了一眼,心想著說不定那枝繁茂盛處,正躲著一個人呢。他捂了捂胸口,又忍不住去看天花藻井。

元珠在月洞門外看見陳以勤出了官廳,便進來收拾茶盞。他跨進門檻,正看見範安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屋頂看,她順著範安的視線往上望了一眼,說大人,這官廳哪裏漏雨了嗎?

範安聽到她說話便扭回了脖子。“是啊,你明個去城外請個屋匠來,讓他看看我們的屋頂有沒有哪片瓦片被風翻動過。”範安道:“哪怕是有一片動過了,都要告訴我。”

元珠應了一聲,說好的,奴婢記下了。

次日便有屋匠便請來修瓦,那人上去半天又下來,說大人家的屋頂平整嚴實得很,沒有一處破損,不用修呢。範安聽完略松了口,讓人打賞了二十個銅錢,讓那屋匠走了。

雖然屋頂沒有被揭過,但範安仍不放心。連續幾天老老實實在屋裏呆著,再不敢去城外找李見碧了。但他又擔心著李見碧,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坐不安食無味,整日病懨懨地提不起精神來。

範安叫來那兩個河陽帶回來的馬夫,讓倆人尋個機會往城外朱硯的住處去一趟。“你們去跟朱硯說一聲,就說我這幾日公事煩忙,抽不開身,可能要有一段時間不能看他去了。”他說著又掏了兩錠銀子,叫倆人轉交給朱硯。

那兩個面面相覷,說大人這幾天整日在官廳坐著,並不忙,怎麽突然不去城外了呢。

範安扶了扶額說:“你們有所不知,府裏的白公子恐怕知道朱硯的事了,這幾日悄悄盯著我,若被他知道了朱硯的住處,說不定要找上門去打架殺人,我最怕這樣的事,傳出去有損我賢德的名譽,你們知道嗎?”

那兩個心領神會,忙說知道了,我們兩個悄悄從後門出去,一路會小心些,決不會讓人發現的。範安聽這兩人信誓旦旦地說完,心下感動不已,抓住兩人的手道多謝了,沒你們兩個,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這兩人做事勤快得很,次日便趁著買糧草的功夫往城外朱硯的住處去了一趟,將範安的話一字不落地說給朱硯聽了,完了交銀子交給李見碧便回來覆命。

自範安病起,至今已有月餘沒往李見碧的住處去了,範安還擔心著這人會不會因此怪自己冷落了他,對他心生埋怨。那兩個馬夫回來,範安便叫進官廳來,問那朱硯這幾日過得怎麽樣。

那兩個馬夫說朱硯過得挺好,大人不必擔心。範安又問:“他聽說我有段時間不能去看他了,可有說我什麽嗎?”那兩個馬夫說沒說什麽,還是那副樣子,對人愛理不理的。範安不高興了:“怎麽會沒說什麽呢!他一定說了什麽。”

“是說了一句”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道:“他說‘替我多謝範大人’。”

範安問:“就這樣?”那兩人道:“就這樣。”

範安失落了一陣,說算了,你們改天再去他那裏,交待他一定要老老實實呆在院子裏,沒事別往外跑,這幾日風聲緊,走在大街上指不定被人認出來了。

那兩人應著聲,看著範安近日因心事過重而憔悴的面孔,一面心疼著,一面忍不住小做腹誹:這外頭養個情人真不容易,不能接進府裏來受用,還要整日擔心受怕,天天往外面貼錢,這有什麽意思阿,竟然這般怕了白公子,當初何必又要去偷腥呢。

範安似也知道這兩人內心的想法,但他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陳以勤自上次被範安驅客後一直沒再來,但每日早朝這人都能和範安碰面,時不時拿他那雙深井般的眼色看著範安,範安避著他的目光全當沒看見,但每日早朝半個時辰,一想到身後站著的陳以勤,便讓他如芒在背,忐忑著一顆心七上八下,硬是給憋出一身冷汗。

這真是蛤蟆趴腳上,它不咬人,幹惡心你。

範安就這麽被惡心了幾日,直到一天深夜,他睡夢中被人一陣輕響吵醒,他披衣出了寢屋,叫人去門外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那侍者出門查探了一陣,回來說不知發生了什麽,好像是衛軍在搜城。

範安聽得一個激靈。“搜城?!”他道,“為什麽搜城?是哪支衛軍?”

“這個小的哪清楚阿,說不定又是刑部哪個罪囚逃跑了。我看到一支騎兵往城門方向去了。”那侍者道,“瞧那衣著,應該是禦林左衛。”

範安驚駭了一陣,禦林左衛是鄭康手底下的支軍,莫非是其義子陳以勤查到了李見碧的住處,叫鄭康半夜去拿人了?!他這幾日心中想著這樣的事,難免杯弓蛇影,浮想連篇。

他想到此處哪還坐得住,忙道:“快快,去給我備馬,我要往城外去一趟!”那侍者聞言擡頭看他道:“大人,這三更半夜你要往哪裏去,現在外面正亂著,有天大的事你明早再去吧!”

範安道等明早就晚了!他斥著那侍者去備馬,回去套了件深色常服,牽著馬從範府的後門出去往城門方向策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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