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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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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直通城門,範安怕路上遇見這些搜城的衛兵,特地從旁的偏道走,沒想要偏道上還是遇見了,好在這些人看了他一眼,並未將他攔下來審問。範安策馬一路直接到了城門口,才發現那城門已被禦林衛軍把守住了。

範安踏馬過去,便有一校尉模樣的人過來攔住了他。範安不等他開口便從懷裏摸出了官牌遞給那人,道:“本官是蘭臺禦史,有急事出城一趟。”又問:“你們今夜駐守城門,是有什麽大事發生嗎?”

那校尉接過範安的官牌看了一眼,近前去借著月光看著範安,道:“原來是禦史大夫範大人,失敬。但我等得了命令,今夜不能放人出城。大人若有事,明日再辦吧。”他如未聞範安所問,只字未提守門的緣由。

範安知道這些人嘴巴牢得很,追問下去也不可能得到什麽消息,他現下只想出城。“混帳東西!”他怒道,“我得了聖令今夜要出城辦事,等到明日耽誤了,你們擔當得起麽?!”他信口開河拿劉熙壓人,反正口說無憑,次日若有人告他假傳聖意,死不承認就是了。

那校尉卻也不傻。“範大人若是得了聖上的旨意去辦事,可有欽令聖旨?”他道,“借小人一觀,小人立即放行,不敢做絲毫耽誤。”

範安道:“我得的是密令,豈能你說看就看的?”

那人淡道:“沒有欽令,不得出城。”

範安瞇眼看了他一會,許久嘆了口氣,說好吧,算你有種。他說著調轉馬車往回走了幾步,那校尉以為他就此會乖乖回去,卻不想範安在百米處又調轉回來,快馬加鞭突然又沖將過來!

那校尉料他有這般膽子硬闖,連忙叫人攔下,但範安這一沖來得兇猛,直接把上來的幾個衛兵撞開了,那校尉拿了長戟直飛過去,那矛頭斜劃過那黑馬的屁股,卻是刺歪了。那黑馬屁股受了疼跑得更快,不等其它人再追上去,已一個躍身飛過刺欄往城外快速而去。

那校尉低罵了幾句,叫旁邊的七八個衛兵繼續去追,自己依然守在城門,畢竟他的目標並不是範安。這禦史大夫今天不知道犯什麽毛病,但他也不多想,轉頭便叫人過來,說立即把這情形報告給左統領。要如何處置叫這些當官的自己去相互指問吧。

範安出了城,一路就往西面坊市而去。一路上還碰到兩支禦林軍,這些人不知道他是硬闖出來的,也沒認出他來,任由他從旁邊打馬過去也沒有相攔,期間有一領軍叫住過他,看清了他的臉又讓他走了。

範安大膽問那領軍,說大半夜的幾位官爺這是要去捉拿什麽人啊?結果那人沒回他的話,還喝斥他一介屁民多管閑事。範安看到他領著近百的衛兵往西面坊市而去,連忙打馬從另一條小道趕到了西郊。

李見碧的院落緊閉著大門,範安從門縫裏望進去,見到那青灰色的油紙窗裏透著淡淡的燭紅,他拉著銅環磕了五下,輕喚了幾聲朱硯。

但那廂門安靜著,也沒人來給他開門。範安幹脆抓住旁邊的藤花,踩著墻上的石凸爬進院裏去了。他到得廂門前使勁一推,那門還沒落鎖,砰地被他打開了。

李見碧正在木桶裏洗澡,乍然看到範安闖進來,驚駭之下壓不住怒火,罵道:“你這混帳東西!行事還有規矩嗎!”

範安這時哪管得規矩,他上去直接將李見碧從桶裏拉了出來,拿過旁邊的床單胡亂在李見碧身上擦了一通,說大事不好了,有人知道了你的住處,這會禦林軍正往這邊搜查來了!

李見碧赤.祼著身體,懷裏抱著床單,沐水滴答著,還在不停從額邊的細發上落下來。“怎麽可能呢……”李見碧被他說得懵了,回過神道,“真要來捉拿我,怎麽會派禦林軍,禦林軍沒有聖上的旨意不會輕易調動,你是不是弄錯了?”

範安幫他拿過一旁的長衫,抖開了替李見碧穿上,說哎呦我的祖宗,這會人都在西邊的坊市排查了,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過不了片刻就會搜到這邊西郊來的。

他說著在李見碧面前半蹲下身,幫他把腰帶都系好了。李見碧甩開他的手道:“還系什麽,趕緊拿了東西從後門出去!”他說著拿旁邊的外衣穿好,吹了蠟燭就要往後門走。範安忙道把銀子帶上!李見碧回過身來,在櫃子裏摸了一通,將幾錠銀子塞到範安懷裏。

範安隔三差五往他這邊送錢,李見碧有錢沒處使,放在櫃子裏積少成多,隨手一抓便抓了四錠銀子,少說也有二十多兩。

包袱衣服什麽的都來不及收拾了,範安抓著李見碧的手,出門直接往坊市的偏道去。西郊往西是城墻,要往外走必須穿過東面的坊市,那坊市範安來的時候已有人在那搜查了,範安不敢直接過去,便沿著坊市的河道走。

離河道半裏之處便是鬧市,而岸道偏僻,來往沒有幾個人。兩人急走了幾裏,眼看著就要繞出去了,不想岸口突來八九個衛兵,成群結隊就往這邊來了。範安一眼看出那就是皇城的禦林軍,心下一驚,抓起李見碧的手立馬掉頭往回走了。

這河道上冷冷清清也沒幾個人,範安這一轉身,立即引起了那幾個衛兵的註意,於是隔著幾百米喊道:“餵!前面那個,給我站住。”

範安被他這一喊,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些人裏肯定有人識得李見碧,一眼看到了,還不立即抓起投入獄中,改日論功行賞,說不定還能升官。範安裝做沒聽到,拉著李見碧繼續急走。

“餵!前面那兩個!叫你們站住聽到了沒有!”領頭的又喊了幾聲,見範安沒有回應,心下察覺不對,於是連忙追了上去。範安聽到身後佩劍叮當的聲音,回去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抓緊李見碧的手二話不說跑了起來。

“給我追!我看前面的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抓住了重重有賞。”那領頭的在後頭邊追邊喊話,範安急跑了幾步,看到那岸邊停著一烏篷小船,跑過去將那繩索解了便要往船裏去。李見碧位住道:“別上船!這河繞著長安你能跑哪去,他在前面設個關卡我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他回頭看那追上來的衛兵,一咬牙從河堤下去,直接往東面坊市去了。

坊市搜查的人只會更多,但現在走投無路,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兩人沖入坊市,沿著鬧市的大街飛奔,一路雞飛狗跳弄翻不少攤子,身後的衛兵緊追不舍,還在大聲喊著“抓住逃犯重重有賞!”

這麽大動靜,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得見,不用幾數,必然會引來坊市中其它的禦林衛兵,範安倒是想找個小巷進去躲躲,奈何這條大路一路通到底,旁邊楞是被密密麻麻的生意人堵滿了。直到兩人經過一三層青樓,李見碧一咬牙,抓著範安轉頭便往青樓裏去了。

兩人一頭栽進樓裏,在樓中的章臺邊上等了一會,那門口熙熙攘攘,鶯燕環翠,而那幾個衛兵竟沒有追進來。

範安喘著氣道:“我們把他們甩脫了嗎?”

“當然沒有。他們必然看到我們進了樓。但這青樓四面環窗,追進來反而不容易找得到我們。”李見碧道:“他們把八面門口把住了,派人找援軍去了。”

範安問:“你怎麽知道?”

“親衛軍的作風不像普通衙門裏的捕快,什麽情況該怎麽做早有規矩,若是亂來讓犯人跑了,是要落罪的。”李見碧道,“在援軍將這樓包圍之前,我們得找個法子出去。”

說話間樓裏的老鴇已搖著團扇笑瞇瞇地走了過來,李見碧不等他說起什麽客套話,便問:“你們樓裏有男倌嗎?”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範安,道,“這位大人好男風,你去給他找個清廋些的男子來,銀子不是問題。”

範安瞪大了嘴巴看他,李見碧全當沒看到他的神色,手伸入他的衣襟裏掏出十兩銀子給了那老鴇。

銀子都塞到手上了,沒有也得有。那老鴇噎了一聲,突然又笑起來,說有的有的!我們金雀樓最不缺的就是男倌!

他說著叫李見碧跟她走,兩人上了樓,走過浮廊到了一偏房門口,那老鴇使勁敲了敲門,大喊了幾聲“唐滿!唐滿!”,不過一會,便有一睡顏惺忪的男子來開了門。

“還睡著!這都什麽時候了!月亮都照屁股了還懶著!”那老鴇斥罵了幾句,轉身對範安笑道,“大爺你看,可還滿意?”

範安去瞧李見碧,李見碧道:“挺好的。”他說著拉著範安進了門,左右將門掩上,說我們做正事,你忙去吧。

那老鴇應了兩聲,喜滋滋地下去了。

李見碧將門關上,走到屋裏將南窗打開,清風扶面,樓下便是護城河。他又從範安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晃著對那名喚唐滿的男倌道:“看到了嗎?幫我們做件事,這十兩銀子就是你的。”

那男倌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那銀子,說好的。李見碧道:“你先把衣服脫了吧。”

那男倌聞言,頗有些害羞的開始寬衣解帶。李見碧在一旁看著他,不停催促他快些。範安屏息站在一旁,見著這情形,腦子裏昏昏糊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此時門外突然響起喧鬧聲,伴著女子們的尖叫和幾聲脆響。範安與李見碧相視了一眼:禦林侍衛已包圍這青樓進來搜查了!

那男倌聽到聲音住了手,輕聲道:“外面是怎麽了?”

“你別管外面怎麽了!幹緊脫!”說話間李見碧快速把自己脫了個幹凈,拿起那男倌的衣服便往身上穿。範安此時才醒過神來,他拿起李見碧脫下來的衣服,半強著套在了那男倌的身上。

此時從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聽得呯呯地破門之聲由遠及近而來。李見碧系好了腰帶躲在門後,不及三數,那廂門便被一人轟然踹開,範安正站在窗邊,看著那人進來驚呼了一聲,摟過旁邊的男倌,翻身就從窗口跳了下去!

此時那領頭的衛兵追到窗邊,大聲道:“不錯!就是這兩人!”

跟來的人似乎是個領軍,聞言往窗下望了一眼,道:“無妨,我已叫人在河邊布了人,下去就能逮著。”他說著轉頭便帶人出了廂房。李見碧屏息站在門後,二十多號人,竟沒一個註意到他。

範安剛一落水,果然就被在河邊等著的衛兵給逮著了。他被人從水裏拖上來,手裏還緊抓著那名喚唐滿的男倌兒。兩人濕著身子在岸邊站了不到半刻,便有領軍模樣的人從樓裏直接往他這邊來了。

那領軍正是鄭康手下的親信,平日見過範安,這一瞧便認了出來。“範大人?”他借著月光瞧了又瞧,道,“怎會是你!”

範安抹了一臉水,大聲罵道:“自然是我!不是我還能是誰?!我今夜心情好,想出來吹吹風,你們這幫人怎麽回事,從那河道開始就一直追著我!”

範安帶差著哭腔道:“我不過出來尋個歡作個樂!自知有傷官體,所以才偷偷摸摸地,卻至於你們這般窮追猛打,要把我逼到跳河才罷休嗎?!”

那領軍也是一肚子氣惱。“範大人誤會了,我等是奉命來追剿湯萬玉!是你一路驚慌逃竄,害我等以為你身邊這個……”他說著指了一下範安身後那可憐兮兮的唐滿,道,“以為這人是湯萬玉!”

範安驚愕了一陣,折騰半天,原來這些禦林親衛根本不是為了李見碧出動的。他心裏波濤洶湧,氣憤難抑,抓過一邊的唐滿推到他面前,罵道:“你們這幫蠢材,害我跑了這些路!你仔細看清楚了!這人是湯景隆的兒子湯萬玉嗎!”

“竟然不是湯萬玉,你跑得什麽勁?”

範安哎喲了一聲道:“若不是你追我,我怎麽會跑!”

“你若不跑,我也不會追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滿心怒火,都覺得自己被對方耍了一遭。那唐滿被推著往那領軍身上靠,渾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擡眼看到那人冷肅含怒的面容,嚇得哭了起來:“各位大人饒命,小的什麽事都不知道啊……”

範安怕他一時說漏了嘴,忙斥道:“你哭個什麽勁!給我起來!”那人抽抽噎噎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躲到範安身後去了。

那領軍站了一會,說:“既然如此,是我們抓錯了人,下官有命在身,還需往別處查探,不奉陪了。”事已至此,再膠著下去沒有意義,範安雖然還義憤填膺地,也只好做罷。那領軍拱了拱手,帶著人馬離開了。

範安等那領軍的人馬離開了金雀樓,才慢慢走回了二樓。那屋中已沒有李見碧的人影,範安站在屋裏喚了幾聲朱硯,沒人回應。他心下疑惑,下樓去將幾個房間都尋了一遍,也不見李見碧身影。

範安問樓時的老鴇,說剛才跟我一起過來的公子哪裏去了。那老鴇扶著剛被禦林侍衛弄翻的桌椅,說當時這麽亂,我怎麽記得啊,我根本沒看見呢。

範安哦了一聲,心想著這人肯定自己先回西郊去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唐滿,突然問老鴇:“我想贖這個人,你這人怎麽賣啊?”

那老鴇看了一眼範安,頗有些吃驚,唐滿的姿色並不出眾,當初從男色倌裏一個賭約賺來的,到了金雀樓平日打個雜,沒想過這人能給他接客賺錢,這哪來沒眼見的男人,竟然看上了唐滿,還要贖他?

老鴇笑道:“這人你若想要,一百兩賠本給你了。我這青樓本也不做男色生意,這人在我這也沒什麽用。”

範安說好的。他將手上一人翠玉扳指拿給他,說我這東西先值個百八十兩的,你看看如何。那老鴇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說好吧,這人你領走。

唐滿有些受寵若驚,眼淚盈盈地看著,說滿兒謝過恩人,以後一定會好好侍候主子的!範安被他“滿兒”的自稱噎了一噎,說好的,你以後跟著我就是了。

他領著唐滿出了金雀樓,直接往西郊李見碧的住處去了。

那院門還是鎖著的,那唐滿跟在範安後頭,說這就是老爺的住處嗎?範安調侃他,說怎麽了,是不是嫌這處破舊啊?唐滿忙道當然不是,只要讓我跟著主子,到哪都好。

範安呵呵了兩聲,說你在這等我。唐滿以為他要掏鑰匙,不想這人推了推門沒推動,直接抓著旁邊的墻藤爬墻進去了?!

唐滿倒吸一口涼氣,這人模樣斯文的讀書人,難不成是個慣偷。他想到此處站著四顧了一番,眼睛盯著木門手心直冒冷汗。他咽口水的功夫,範安又爬了出來,他連忙托著範安幫他落了腳,替他抖擻了衣擺站在一邊。

屋裏沒人,李見碧沒有回來過,這人能去哪裏,難不成迷路了?範安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在院門前坐下,不言不語地盯著來路。他不知何時睡著了,被一惡夢驚醒,睜開眼天還黑著,而自己的半身正枕在唐滿懷裏。

範安直起身了來揉了揉臉,說唉?你竟然沒有逃走啊。

唐滿道:主子在哪小的就在哪,怎麽會逃走呢。就算主子是做偷雞摸狗生意的,滿兒也跟著你。我可以給你把風呢。

範安被他說得心裏一暖,這世道這樣老實的人已不多見了。他嘆口氣站起來,道:“我帶你回家吧。”

範安將唐滿帶回了範府。白瓊玉,元珠和幾個貼身侍衛都正在門口等著他,白瓊玉見到他回來首先跑了過來,拉著範安的手說大人三更關夜的出去也不交待我們一聲,真是擔心死人了!剛才西邊打雷,兩個公子吵著要你,我好不容易才給哄睡了。他說話間才註意到範安身後的唐滿,臉上一楞,問:“這人是誰呀?”

範安心神俱疲,回頭看了他一眼,道:“這人是我從金雀樓裏買回來的男人,對了,元珠,你記得給他安排個住處。”

白瓊玉和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但白瓊玉是個妙人,處變不驚立即笑開了,比旁邊的元珠反應還快:“元姑娘還楞著做什麽,快給這位公子收拾個幹凈的住處。”

範安不管元珠是怎麽安排的,他徑直回了自己的寢屋倒頭就睡。次日清早叫了兩個馬夫過來,說你們趕緊到朱硯的住所看看,那人可在院子裏。

他交待完往宮裏去了,劉熙身體不適,沒來上朝,早早便回來了。那兩個馬夫下午從城外回來,說那朱硯不知去哪了,果然不在住處,我哪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他人。

範安心裏咯噔一聲,才意識到一個大問題:他把李見碧給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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