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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水幾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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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爬起來,剛想說萬萬使不得。不想座上的劉熙笑看著他,道:“愛卿不必推辭,這女子便賜於你了。”

範安真是有苦說不出,當下情形已不容他再有他言,於是只能抹了抹額,跪地謝恩了。他站起來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紅霞滿腮的舞女,臉上抽著笑,心裏卻不知是什麽滋味。

眾人鬧了這一出喜事,心裏甚為開懷。那宴前的白大學士手裏的詩句沒評完,聖上示意繼續,自己下了禦臺往旁處休息去了。

範安心還心神恍忽地站著,旁邊的李見碧輕拉他過來,讓他在一旁坐下。親手斟了酒遞給他道:“恭喜範大人今日喜得良緣。我先敬你一杯可好”

範安近在咫尺地看著李見碧,伸手將那酒接了過來,他低頭看著,卻是不喝。另一旁的禦史中丞見狀問道:“範大人為何不喝,難不成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範安眼裏盈著熱淚。“我先前多有得罪於李大人,不想今日李大人這樣不計前嫌,助我結緣,還替我斟酒。”範安道,“李大人大人有大量,我心裏感動,舍不得喝這杯酒。”

禦史中丞翻了個白眼,心道賤人就是矯情。

李見碧拍了拍範安排肩膀,說範大人多慮了,你新官上任不過幾日,我能有什麽事來怪罪於你?你刑部與我都察院多有共通之處,以後做事定然有勞煩範大人的地方,學生只求範大人不要見煩才是。以後學生定然會記得你的好處的。

這話簡直中聽得可怕,範安剛放下去的一顆心晃晃悠悠地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你不用記得我的好處,只求你將月餘前楊謙那件事給忘了,不要記恨我就好。

範安不敢直視李見碧,他咽了咽口水,將手中的花酒慢慢飲盡了。

他方才從對面的宴席跑過來搶詩的時候摔了一跤,沒摔破膝蓋,卻劃破了手,他自己沒察覺,起手喝酒的時候卻被李見碧一眼瞧見了。李見碧輕哎了一聲道:“範大人你的手怎麽破了?”他說著替範安放下手中的酒杯,拿五指在範安的手心撫了撫。

範安被他這一撫,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只覺得全身如觸電般痙攣了一下,咳著就要把剛喝進去的酒吐了出來。那被賜的舞女還站在一旁,眼見他咳得厲害,忙伸手過來替他撫了撫背心,道:“範大人小心。”

李見碧笑著,他向自己的侍從要了一方帕巾,拿過範安的手細細給纏了幾匝。範安眼睜睜地看著他那修長的五指上下輕動,呆楞著說不出話,好似三魂六魄都給繞進那柔軟的絲香裏去了。

他心裏感動,抓住李見碧的手腕差點哭了出來。

此時宴臺下的白大學士正評詩,有位禦臺蕭中書寫了句“百花何須怨春短,深江不過兩仞寬。”,那白大學士念完,隨口問到:“我曲江水有多深?真只有兩仞?”

那內閣立即有人接話道:“自然不是,據我所知,曲江江深三仞三尺,有《曲洲河鑒》可考。蕭中書不過信口一說。”

這說話的正是內閣侍郞李長川,一言即出,這邊一眾禦史都擡了頭。這蘭臺做百官審錄之事,講究便是實事考據,最豈便是“信口”一說。李長川一句話戳中了這一幫人的死穴。

於是立即有人反駁道:“《曲洲河鑒》是以前在任知洲所著,至今已過數十載,早不做數。蕭中書說得並沒有錯,這曲江河深就是兩仞。”

那白大學士見態勢不對,立即打圓場道:“兩仞還是兩仞三尺並無多大相差,是我多慮,多慮了。”

不想那李長川卻不依不饒道:“做詩可天馬行空,做事可不行。你蘭臺說錯了話,便是說錯了,何必死要面子強奪理。”

李見碧聞言挑了眉,道:“是真理我蘭臺自然認,只是《曲洲河鑒》確是數十年之前的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李侍郎用它來挑一句詩詞的毛病,未免可笑。”

這李見碧開了口,那邊內閣的梁業年果然就坐不住了:“縱然可笑,李侍郎起碼還有個依據可循,你蘭臺信口開河,還不準別人說了?”

果然,死對頭就該是死對頭,連旁邊的河深幾尺都能爭個你死我活,可見今天的太陽還是正常從東邊升起的。範安眼見著這兩方人馬你來我往,心道真是吃飽了撐的,不如你跳下河去,等沈屍河底了,就知道這曲江水有多深了。

梁業年說完那一句,這邊的李見碧竟破天荒沒還口,他眼睛帶著淺笑,卻是往範安看了過來。

範安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全身受涼似的一凜,心道你別看我!我也不知道這河有多深!

其實在座根本沒人在乎這河有多深,還不是為了爭那一口氣?

至於李見碧,這麽多年了,他倒也不差這口氣來活命。只是他一直不知範安這人心向何處,難得有這麽個機會便抓住來試探一番罷了。他為範安請婚,為他斟酒,為他包紮手掌,不就是為了賣他一顆心麽?

“範大人,你說這曲江水有多深?”李見碧道,“兩仞?還是兩仞三尺?”

範安張大了嘴巴看他,許久道:“我不知道……行不行?”李見碧冷笑了一聲,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花酒,側臉飛過來一記眼刀,笑道:“絕計不行。”

那邊的李長川見他許久不說話,催道:“範大人,你倒是說話!”

兩方互不相讓,怎麽生生卻拉死了他範安啊?範安只好站起來,他靜默了許久,突道:“我記起來了!我曾在某書中見到過,說這曲江水睛天時水深兩仞,雨天時水深兩仞三尺。”

範安道:“雨多而水漲,所以兩位大人說得都對。”

旁邊兩撥人聞言都楞了一楞。

四兩撥千斤,這翻轉的手段在座幾十年的老狐貍也要望塵莫及!

你真是絞盡了腦汁不去得罪人啊,光天化日,這種兩邊拍馬屁的事也有臉做得出來?李見碧一腔怒火堵在舌尖,明知他在信口雌黃,卻偏偏說不出什麽來反駁他,他第一次這樣啞口無言,簡直長了見識!

李見碧噔地放下了酒盞,擡頭狠狠盯了範安一眼。許久平了平心氣,笑道:“範大人說得好,你回自己的宴席上去吧。”

範安垂下了腦袋,頗為委屈地往自己位置上走。不想旁邊的禦史中丞突然伸出一只右腳,範安措不及防,啪地又摔倒了。

李見碧冷眼瞧了他一眼,道:“範大人走路仔細些,當心摔壞了腦子,再也爬不起來了!”

範安趴在地上,覺得那冷冰冰的聲音落下來,唰唰唰地在他背上戳出了幾個血窟窿。

直到宴散,李見碧也沒再正眼看範安。

天色漸暗,李見碧乘車輦準備回宮。不想那範安突然跑過來把住了李見碧的簾軸,李見碧冷不丁見他冒出頭來,幾乎嚇了一跳,皺眉道:“範大人。”

範安仰望著李見碧,眼裏帶著真誠的目光,沒開口,卻先伸直了手臂想來握李見碧的手。李見碧冷冷將他甩了開去,旁邊的侍禦史與李見碧同乘一車,見狀連忙擋在了李見碧身側,他手裏咬著晏上進貢的黃桔,道:“範大人有什麽話就快說吧,再磨蹭著可要天黑了!”

範安哽咽著聲音道:“我……今日在宴上多有得罪,只盼李大人不要生氣……其實我心裏對李大人極是仰慕,改天我……”

他話還沒說完,李見碧已開口打斷了他。“我不記得今日你有何得罪於我的地方。”他道,“範大人實事求是,一顆昭日之心不偏不倚,我敬佩還來不及。”

他說著放下了簾幕,開口吩咐打馬走人。他一刻也不想再見到這油嘴滑舌的人了。

卻沒想那範安的臉皮實在厚得離譜,他竟然把住了車沿不肯松手,那馬夫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防範安沖過來,一手搶過了他手裏的韁繩。

李見碧的車輦旁邊便是一叢牡丹,範安手裏握著那馬繩不讓車走,轉身便往那花叢裏搗鼓了一陣。不過幾數轉過身來,手裏竟捧著一叢雲紫牡丹,他沖過來,“咣”地又撲身在李見碧的輦沿上,伸手起了起簾幕,將那花束推到了李見碧跟前。

範安道:“我身上沒什麽東西,口說無憑,這點小意思,全當謝罪。”他說話間憨笑著,微低著頭還有點不好意思。

那旁邊侍禦史張大了嘴巴看他,手裏吃著甜桔都掉了下來,他連忙低頭撿起,心道這範大人簡直就是個奇葩啊!用這點東西就想收買蘭臺之首李見碧麽?當我們是街頭三歲小兒麽?!糖葫蘆還要三文錢呢!你這隨手亂摘的花束也能當成心意捧到李見碧面前來?!

這一束牡丹花朵湛湛,鮮艷明潤,晚露迎風中嬌羞如水霞。

李見碧低頭怔怔看著,啞口無言,他平日裏冷靜從容的外表如城墻般堅硬厚實,泰山崩於前也要巍然不動,如今範安此舉卻似晴天裏下了個霹靂,雷得他臉上的笑容都碎成了細渣,兜都兜不住,就要劈裏啪啦地掉下來了。

他重重推開了範安,猛地放下簾幕,道:“走!”

範安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剛站直了身子,那馬車已從他身邊隆隆而過了。範安嘆了一口氣,想目送李見碧離開,不想那漆紅高輦的後窗突然又打了開來,範安心下一喜,便見李見碧探出頭來,他怒視了一眼範安,手中一擲,突有個黃橙橙的東西朝他飛了過來。

範安反應不及,那東西噔地就砸在他腦門上,範安只覺得腦袋嗡嗡了兩聲,極痛。低頭一看,原來是那侍禦史吃剩的半個甜桔。

他摸了摸額頭將那甜桔撿了起來,擡頭看了一會那馬車揚起的塵埃,嘆了口氣,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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