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香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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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見碧自十六入翰林至今八載有餘,他師承前任禦史大夫蘇自清,生父是前朝內閣首輔,他沒入仕都已在官場來去了,朝堂上那些五花八門的臉面手段早看得透徹,一雙眼火淬過般,不說一眼看穿,起碼也能看透個六七分吧。

李見碧一直對自己的眼光有自信,直到遇見了這新任刑部尚書範平秋。

這人被貶祁山十數年,怎麽如今回來變化會如此大呢?簡直脫胎換骨,與傳聞中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他對他是看了又看,尋思了又尋思,卻怎麽也捉摸不透這個人阿。

他本想著這人曾與自己的老師有深交,如今上任必然會與自己站在一處。不想事實全然不是那麽回事。

李見碧想,這人大概就是以前做官做得怕了,年少時可以為正義熱血沖冠,不計生死。如今已快四十的年紀,又有了兩個兒子,心裏畢竟有了牽掛計較,所以才如此謹微慎行,不敢得罪於人。

李見碧想:這人固然怕死,但起碼勤於刑務,兢兢業業,是個好官。他心不偏頗,已是難得。大宣有臣如此,自己應高興才是。

他才這麽想的時候,禦史都事廳的人跑過來跟他說了個事,他立即高興不起來了。

那人說:前些天內閣首輔去了範大人的尚書府,範大人沒開門,梁業年竟然不要臉地硬闖了進去。他進尚書府時身邊帶了三個嬌顏貌美的女子,出來時滿臉春光,那三個女子卻不見了!

李見碧擡頭問:“你是說梁業年給範平秋送了三個美女,那範平秋收下了?”

那侍廳點頭如蒜。

李見碧閉目不語,心裏的怒火卻蹭蹭往上竄了出來:這範平秋剛在前不久得了名舞姬,時不過月,竟又收受了三名女子!這不要臉的東西,他到底是何等的色.欲熏心,欲求不滿,就不怕一把年紀了,夜裏侍候人的時候突然精盡人亡嗎!

他氣的不是梁業年送美人,他氣的是範平秋收了美人。李見碧喝了口涼茶,說我知道了。他外表不動聲色,卻是在心裏狠狠劃了範安一筆。

他心裏自對範安不滿,但他的人每日盯著尚書府,卻再沒挑出一點不是。

不想幾日之後,他的侍禦史又過來跟他說了個事。說大人數月前探望尚書府時,曾叫下官去查查範大人兩個兒子的生母。我查了範平秋當時被貶所在的洲府,當時他身在祁山,確實只有一位夫人,並沒有納過妾。而當時護送範平秋進京的四名武侍卻說那兩個都是範平秋的兒子,我覺得奇怪,便讓大理寺的少卿抓了那四人來審問,果不其然,那其中一個並非範平秋的兒子。

侍禦史道:原來他上京路上曾被土匪搶劫過,所在洲府的護軍將將他救了出來,那土匪頭子有個兩歲大的娃娃,範平秋臨走時請了情,將這娃娃認做自己的兒子了。

李見碧哦了一聲,他手執著審卷,眼裏泛了點柔光。靜默半晌,卻道:“稚子雖小,卻也是有罪之身。他此舉犯了包庇之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他身為大宣刑部尚書,刑法之首,當做表率,罪加三等亦不為過。”

他這是有心要抓範安的把柄,見縫插針,一旦有個破口被他看見了,一手下去,能把範安五臟六腑都給拉出來。

範安此舉乃是出於人情大義,但因此將他治罪卻太不厚道。李見碧想:此事可以做為把柄要挾於他,卻不能以包庇之罪去彈劾他,否則得理卻要失了人心。

他心裏有了計較,便打算用此事嚇一嚇範安,做得好了,指不定事半功倍,將那人的心給拉過來。最起碼,讓他不敢明目張膽地向著內閣。

他這樣想著,便吩咐一旁的侍禦史,說我今晚要在府上請宴,你做份請貼送到尚書府去,務必讓範大人親自前來赴宴。

那侍禦史心領神會,午時沒吃飯便往尚書府去了。他在尚書府門口下了馬車,讓門口的侍衛進去通報。那門人打量了他兩眼,說“範大人今天不在,有什麽事我們替你傳達便是。”

白禦史笑了,說也沒什麽事兒,就我家李大人今晚設宴,要請範大人吃飯。範大人上任數月,也沒什麽表示,心裏很是愧疚。

“李大人說了,如果範大人今日酉時還不來,便將親自登門來請。”白禦史道,“可不管你們範大人是摔了,病了,還是死了,反正他今日不來可決計不行。”那四人想說你這人怎麽說話呢?但見他一臉微笑著似如玩笑,又看他身穿著五品官服,雖及不上範安的品級,卻也是不容得罪。於是也只是站著沒回嘴。

白禦史說著將一紙請貼交到那侍從手裏,說等你家範大人回來了,可別忘記告訴他。

白禦史說完便走了。那四個門侍平日得了範安的吩咐:但凡朝中官員,有任何人來請見或者請宴,都說不在。但四人手拿著那請貼,思量著若自家大人不去,李見碧真親自來請又如何是好。於是便進去通報了範安。

範安手拿著那請帖,一顆心飄飄忽忽地浮著。這李見碧前幾日在賞花宴上那麽嫌棄他,今日怎麽會想起要請他吃飯阿?莫非心性大轉,知道自己的好處了?——白日做夢!那冷石鐵心的人怎麽會對自己有好感,況且自己三番兩次得罪了他,此次該不會是個鴻門宴吧。

範安吱吱嚅嚅道:“哎……我這幾日期身體不適,不能去了。你且幫我去李大人府上回個話吧。”

那門人回道:“那送信的禦史說了,若大人不去,無論何種緣由,李大人都將親自來請。”另一人見範安面露難色,又道:“大人身任三品刑部尚書,又何懼那人?大人不放心,只管多帶幾個人便是了。難道蘭臺的人還敢吃了大人不成?”

範安心想我若人都在禦史府上了,多帶幾個人有什麽用?難不成還能把刑部的打手,獄役和劊子手都給帶去?那活脫脫就是去找茬打架,像什麽樣子?

其實不過一頓飯,新官上任,拉幫應酬,於情於理都再正常不過,何必這樣戒備滿滿。但他並非範平秋啊,殺害朝廷命官,又冒名頂替的一個小人,心虛得很,最怕的便是與稽罪審查的人事物扯上關系,那都察院禦史臺是朝中有名的‘惹不起’,單想著李見碧冷厲如鷹鷲似的細眼便叫他汗毛直立了。

哎……範安想,那李見碧為什麽偏偏是蘭臺之首呢?活脫脫一株碧葉芍花,卻楞是長了渾身的尖刺,叫他只能遠遠望著心神而往,卻不敢往前一步細看,別說褻玩,他連嗅一嗅的膽量都沒有阿。

既然沒有膽量,那就去吧。

下午酉時未到,家奴替他備好了馬車,範安本來一行還帶著四個護院的侍從,想了想還是算了,最後單身匹馬,只帶了個馬夫,備了些薄禮便往李府去赴宴了。

一路上範安的右眼一直跳,人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莫非他今天會遇上什麽倒楣天災的事麽?

範安的馬車到了李見碧的府邸,剛撩起幕簾探出頭來,便有李府的家奴過來迎接了。那姓白的侍禦史從大門裏出來,看見了更是親自過來拉他,說範大人你怎麽這般遲,李大人都恭候你許久了!

範安看他說話時皮笑肉不笑,剛沈下去的心又七上八下地打起鼓來,那右眼皮跳得更勤快了。

那白禦史拉著他,一路走過官階府門,入了徑廊高院,範安走著,四月和煦的天氣,他額卻不知為何直冒冷汗。他身後還跟著一眾李府的家奴,全是深色勁裝,臉容冷得能下起雪來。

範安想:這情形陣勢,怎麽像在押罪囚啊?他心跳得越發快了,只覺得往前不去要去赴宴,而是要去赴死一般。

他想到此處猛地站住,眼望著前方卻一點也挪不動步了。白禦史回頭看他,問範大人你怎麽了?範安看了他一眼,道:“我馬車上還有此次要送給李大人的薄禮!我下車匆忙,竟忘記叫馬夫拿下來了,我現在就去吩咐一聲!”

他說著轉身便要往回走,不想身後幾個李府家奴竟攔住了他,白禦史上來抓住他的手臂往前拖,道:“要什麽薄禮啊,這李大人誠心請你,你還如此客氣做甚!”

範安被強行拖著往前走,身後的家奴也紛紛上來推著範安。範安想,這形勢大大不妙,但事到如今,哪還有退路?於是忙道:“別推別推,我自己走!”

“好。”那白禦史聽了,果然放了手,他將範安領至內府門前,道:“那範大人自己進去吧,李大人便在裏面。”

範安順著千步石廊望去,遠遠能見內樓的朱紅漆門大開著。千尺高陽熙光明媚,襯得裏間暗沈沈地一片看不清。只那深紫璃瓦下,一方金字牌匾熠熠生輝:天河魁罡。範安深呼了口氣,只覺得那牌匾如一明晃晃的照妖鏡般,正對著他,準備在今日將他這胡做非為的小人收走了。

範安咽了咽口水,起腳慢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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