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冒名

關燈
範安道:“事已至此,大家趕緊從後山逃吧,此次非同小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話音剛落,便有一人大聲道:“當家的,後山已被堵了!”

眾人一楞,那大當家掃了一眼山下,突然拉了範安到一邊。他抽出自已防身的匕首遞給範安,道:“回去看著小周,此次若真有不測,你便帶著我兒自顧逃命,不用管我們。”

範安楞了一下,強做悲痛咽哽道,“一定一定……”說話間轉身就要逃命去,卻不防被當家一手又給提了回來。“但你這個人沒什麽誠信可言,更沒什麽讀書人的節操。”範安聽著心裏直打鼓,心道你可千萬別叫我發毒誓。

大當家的道:“你就發個毒吧,說你會以命護我兒周全。不然,便讓你父母在黃泉之下受盡十八層地獄之苦。”

範安猛吸了一口涼氣,心道好個逼死人的毒誓。他範安這一生不信神佛,卻信從自己嘴裏吐出來的詛咒。這一世也沒什麽牽腸掛肚放在心上的東西,他百無禁忌,卻獨獨一個孝字不能做一點讓步。

他心中極不甘願,卻仍也發了這毒誓。

大當家聽他說完了,回頭大喝一聲道:“拿上家夥,跟他們拼了!我們這幾條賤命都是撿來的,與這些官兵換,難道還吃虧不成!”他身後眾人大喝一聲,抄了家夥便往山下沖。這些江湖山匪,從來也沒把性命當回事,此時拿著刀送死去,浩浩蕩蕩,簡直可稱豪氣幹雲。

範安將匕首揣進袖子裏,也來不及看山下一眼,腳步如飛便往寨子深處的竹屋去。

小周是大當家的獨子,也才三歲大,剛學會寫字。其母死得早。這大當家自身做的是殺人搶劫的活計,心裏卻指望自己的兒子做個讀書人。當年範安隨著亂民被這幫土匪擄來,被逼著在這土匪窩裏給這小子當教書先生。

範安進屋抱起小周往後山去,才走了幾步,遠遠卻見有人往這邊包抄來了。範安心道不妙,連忙往回路走,他思慮了一會便往竹屋墻根去,那墻角的灰土被他刨開,竟露出一方洞口,裏頭本放著他私藏的一些贓物,此時身危之時,哪顧得錢財這等身外之物,他將那贓物都掏出來扔了,空出了空間,將兩歲大的小周放了進去。

小周自小跟著他,對他十分信任依戀。他任範安將自己放進這洞裏,眨著眼睛問:“範叔叔,你要做什麽呢?”

範安道:“許叔叔說要跟你玩捉迷藏,我將你藏好了,他就找不到你。”

小周看著範安,道:“外面好大的聲音,爹爹在做什麽?”

“你爹爹他在打壞人,打跑了壞人就來陪你玩。”他說著捏了捏小周的鼻子,輕手將那洞口的木板合上,再用沙泥將木板細覆了一層。

他倒是想逃,但瞧著情形怕是逃不掉了。這幫土匪若是因其它原由被招安了,許還能逃過一死。但現下背著謀殺朝廷命官的大罪,卻是板上釘釘地活不成了。他腦子緊崩到了極點,心想著決不能就此認命。

他活了二十八年,弱冠之時正遇上劉熙造反,家鄉旻縣整個被踏平了,當時家毀人亡,只範安一人命大活了下來。這麽多年他流過浪,逃過荒,經過多少大風小浪都沒死成,卻要在今天把性命交待了不成?

範安站了一會,轉身快速往寨牢裏趕。

範平秋還被關著,牢裏已沒了看守的人,範安進去時他正在撬鎖。範安走過去,沈著臉抽出了匕首,掄著勁一刀砍在那鐵鏈上,那鐵鏈應聲而斷。

範平秋正想著這人難道是來救自己的,不想這人走進來將他一把按倒在地面上了。

範安長著一副書生俊俏模樣,氣力卻是不比哪個土匪小。他用膝蓋抵著範平秋的胸口,一手按住範平秋的脖子,道:“範大人,對不住了。你不能活。”他說話間右手舉了匕首,不待範平秋說話已一刀捅進了範平秋的脖勁!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一旁的泥巴墻上,範平秋猛得掙紮了一陣,卻被範安捂著嘴楞是叫不出聲。他的身體早就不好,這勁兒一過很快便沒了氣。

範安抽出匕首,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身體如受冷般顫抖。“範大人,莫怪我心狠,這寨子裏的七八十條人命,總抵得過你一條吧。”他說著夠下墻上的火把,去牢桌上收羅了火油散在牢裏。

範平秋瞪著眼睛死不瞑目,一旁他夫人的屍體已經僵硬冰冷了。範安抖著手滾著周圍的幹草垛,餘光突然卻瞥見墻角蹲著個小娃娃。範安頓時如見鬼般嚇了一跳,連手裏的火把都差點扔了出去。

他一心只想這範平秋不能活,竟忘了這人還有個兩歲大的兒子!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殺了這娃娃的身生父母,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範安緊了緊手掌,彎腰將地上的匕首撿了起來,他如履薄冰般走到那娃娃跟前,慢慢舉起了刀身。

範平秋的兒子不哭不鬧,不知是嚇得傻了還是本身是啞的,只睜著一雙圓眼看著範安。那如葡萄似的兩只眼睛在範安看來,卻像是地獄裏閻王判官的兇目,看得他背上冷汗直冒,雙腿直打抖擻幾乎要站不住了。

蒼天啊,你可要逼死我了!這做人怎麽就這麽難呢!

範安扔了刀身,轉過身去不看那娃娃,只快速點著了牢裏的幹草,逃也似地出了牢門。

他實在下不了這個手,便想著讓這大火一把燒了幹凈。

那牢門桌椅什麽的本是山裏的梧木做成,本身枯松,不像紅木實沈,一旦著起來便燒得極快極旺。這寨子的屋子到處都是隨手連搭的茅草屋,一屋起火,順著南風,一下如水著地般蔓延了開去。

範安放完火在屋前站了一會,這山下的土匪看來已經被抓得差不多了,眼見著那官兵已一撥一撥往這寨子裏來。他眼裏火光沖天,想著那小娃娃蹲在墻角的模樣,胸口絞痛著卻走不動路了。

他範安真是枉讀了二十多年的聖賢書,如今不僅殺了朝廷命官,竟也對稚子幼童下得了狠手。這麽多年的孔孟仁義之道都白讀了,大當家的說得對,他這人是沒什麽節操賢貞,卻也沒想有朝一日會做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這罪過算他下十八層地獄受盡阿鼻酷刑也不夠贖的。

範安簡直要哭了出來,他僵站了一會,只得又往火屋裏沖了回去。

範安光棍一個,這世間最愛惜的莫過自已的性命,他當然不會想去當什麽英雄,但想到那無辜的小娃娃要被自己活活燒死在牢裏,是非道義像是把刀狠狠戳著他的良心,縱然他自認為鐵石心腸,此時也覺得生不如死,簡直後悔為人了。

範安沖回去的時候,牢火已經燒著了那娃娃的衣服,火苗噌噌往上竄就要燒到那娃娃的臉了。範安一腳踹進去,用衣服快速將那孩子一裹就往外沖。他動作極快毫不拖泥帶水,但出屋時身上仍著了火,他扯下衣服就地打了幾個滾,卻突見不遠處有官兵往他這邊跑過來,他心下一驚,也顧不得身上的火了,抱起孩子便往山後跑。

他火燒屁股地狂奔了幾步,卻終究被身後的官兵追上了。他心道這下完了,待會被捉住絕不能招供自己的寨子劫了朝廷命官。

他想到此也不逃了,幹脆一屁股坐了下來,他拍了拍屁股後的火苗,打開懷裏的衣服看了看那個孩子,這孩子的臉被煙火熏黑了,所幸衣服穿得厚實,並沒有燒傷。

身後的官兵追上來將範安團團圍住,範安以為自己會被五花大綁地押下山去,不料那為首的官爺打量了他幾眼,竟問:“範大人?”

範安心中一抖,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馬上的男人。灰袍黑靴,,半身練甲,原來是附近的城內護軍。這些雜牌兵不是由朝廷招募,早年戰亂時由縣府自招做安護之用,人數不多,但兇悍卻不比正規軍差。

這為首的軍爺不知道是從哪個縣裏臨時調派過來的,顯然是沒見過範平秋,抓完了土匪追上山來,老遠便見範安抱著孩子從牢屋裏跑出來。這滿山的土匪個個五大三粗,身高力壯,突見著這麽個身弱膽小的,不禁便以為是範平秋了。

範安此時的臉都被煙火熏得辨不清五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那軍爺見他楞著,便下馬來拱了一拱手,道:“小的陳銘,在景洲聞城任六品校尉,聽聞範大人即將進京上任,卻被此處的土匪劫了,是以奉知洲之命前來營救。小的來遲,範大人不要介意。”

範安楞了一楞,他喉嚨了咯咯了兩聲,突然癱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嚎了起來:“你現在來還有什麽用呀!我的夫人她……她……她已經被這幫土匪給殺了!”他說著一把樓過範平秋的兒子,“可憐我的兒子才兩歲了,這轉眼間竟沒了娘,這可叫人怎麽活呀!”

他說著突然站起來,指著面前的軍爺,斥道:“白景潤這知洲是怎麽當的?!竟這樣放任當地的土匪,都敢劫到朝廷命官的頭上來了!若爾等再遲來幾刻,我死了,看他如向聖上交待!”

他抱著範平秋的兒子,嘴裏念著要奏報皇上雲雲,揩著身上的火灰往自己臉了抹了抹,嗚嗚著聲音又要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