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大蘋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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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果然說話算話,他給我的臨時工作是給客戶送展覽會上即將拍賣的畫作的照片小樣。這些印制成文件夾大小的照片雖然在價值上遠遠及不上畫作本身,但親自送樣上門顯然比郵寄迅速而安全,也顯示出畫廊對客戶的重視和誠意。

因為只是簡單的傳送信件,我的語言問題就不成問題了。

秋天來了,繁華世界裏一連幾天大雨傾盆。風雨中,樹葉依然濃綠,但是雨傘下淋得半濕我依然凍得直打哆嗦。

手上的地址是曼哈頓中城區的一個高級公寓。送完這家,我今天就算完工了。

中城區毫無疑問是美國全國最繁忙的商業區,紐約市內大多數的摩天大樓、高級飯店、豪宅、以及著名商業街第五大道都位於該區內。

在屋檐下收起傘,穿著制服的門童立刻為我拉開了大門。對他出示畫廊提供的工作牌,核對了地址以後,我走進鋪著紅地毯的門廳。

裝飾著金色金屬墻面的電梯帶著我直上頂層公寓。

檢查了一下背包裏幹燥完好的密封文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和衣服,我按了按深棕色大門上的門鈴。

大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子客氣地問我:“請問你找誰?”

“我找瑞貝卡女士,我是榮譽畫廊派來的,給她送展覽會上即將拍賣的畫作的照片小樣。” 我將手裏的密封文件遞給圍裙女子,拿出筆和登機本道:“請你簽收一下好嗎?“

圍裙女子沒有接東西,猶豫道:“請等一下,我去問一下先生。”

她讓我進門,然後向走廊深處走去。

走廊的右手通向一個豪華的會客室,巨大精致的水晶吊燈,塗金裝飾的白墻,美輪美奐的法式家具,營造出一個十五十六世紀法國貴族家庭的生活氛圍。

等了又等,被大雨淋濕的衣服漸漸被我的體溫烘幹,我感到鼻子有些不通氣。我的運氣真是糟糕,才工作幾天就不幸感冒了。

懶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人的拖鞋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毫無優雅的貴族氣可言,十足是一個冒充風雅的暴發戶。我心裏罵道,擡眼望去,自己不禁呆了。

碧藍的眼睛註視著我,白色的毛巾浴袍胡亂在腰間系了個結,好久不見的蘭斯雙手叉腰,站在離我三四米遠的地方,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

“你好,蘭斯。” 我吞了口口水,首先開口。

蘭斯挑挑眉,對我勾了勾食指,示意我走近。

我看看腳上濕漉漉的鞋子,地上幹凈雪白的羊毛地毯,彎腰準備脫鞋。腳步聲啪嗒啪嗒走近,一個冷不防,我已經被蘭斯打橫抱了起來。

“放下我!” 我尖叫起來,雙腳亂蹬,雙手捶他。

蘭斯挨了我幾拳後已經走進了豪華的會客室,我的身體猛然間被放下,砰咚落在又厚又軟的法式沙發上,文件袋、登機本、筆分散掉在不遠處的地毯上。

我坐正身體,看見圍裙女子探頭探腦地看了看我們之後,瞬間就縮回了腦袋。

“我找瑞貝卡女士,我是榮譽畫廊派來的,給她送展覽會上即將拍賣的畫作的照片小樣。” 我公事公辦地對坐在我身邊的蘭斯說道。

“我是瑞貝卡的兒子,我媽回歐洲了。” 蘭斯的手臂繞到我身後的沙發背上,我立刻離開了沙發靠背。

“那你簽收一下吧。” 我繼續公事公辦地說道。

蘭斯挪了挪身體,離我更近了些,碧藍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他俯身問道:“最近到哪裏去了,為什麽不回我的信?玩失蹤嗎?”

我朝後面躲去,可惜無處可躲,“我,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誰來了?” 一個似曾相識的女聲在走廊裏回響,我以為來人可以解圍,沒想到蘭斯無動於衷地環圍著我。

一個外貌清純的黑發美女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穿著短短的筒裙,將筆直而修長的大腿展露無遺,不大的眼睛火辣辣地怒視著沙發上的我和蘭斯。

是貝拉,那個法國電視臺劇組的小場記。

我尷尬地對她一笑:“你好,貝拉。”

“你回去吧,我今天沒空。” 蘭斯瞄了一眼貝拉,隨意揮揮手示意她離開。

“這位不是你過去的女秘書嗎?不讓我們彼此問候一下嗎?” 貝拉沒有理睬我,眼睛直視著蘭斯,娉婷的身軀搖擺而來。

我試圖從沙發上站起來,卻被蘭斯按住了肩膀。

“桑妮不是已經問候了嗎?你先回去吧。” 蘭斯對貝拉道,聲音不耐煩起來。

貝拉毒怨地瞪了我一眼,柔聲對蘭斯道:“好吧,我晚上給你電話。” 然後對我說道:“再見,桑妮,後會有期。”

貝拉走了,我打了一個噴嚏,接著又打了一個。

蘭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對著走廊大聲叫道:“兩杯咖啡,請快點送來!” 他繼而對著我嘖嘖:“打工了?桑妮,你越混越差勁,這是為什麽呢?”

我小聲道:“本人能力有限。”

蘭斯正準備發表高論,圍裙女子走了進來,她手上的托盤上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還有幾個銀色的瓶瓶罐罐。

我站起身接過咖啡,順便離開蘭斯幾步。地上被我留下幾個水印,我抱歉地看看蘭斯。

蘭斯立刻對圍裙女子說:“把客房的拖鞋拿出來,這位小姐沒有脫鞋的習慣。”

圍裙女子詭異地看了一眼我這個蘭斯口中具有壞習慣的窮女人,領命走了。

我有些氣憤,但依然彎下腰去脫鞋。

皮鞋浸水,襪子也濕了,腳尖處黑乎乎的一片,很臟很討厭,我吸口氣,毫不猶豫地脫了襪子。

光著腳踩在又厚又軟的羊毛地毯上,很暖和很舒服。

“你的腳很小。” 蘭斯開口,一句話就雷死人。

我看看他的大拖鞋,點點頭,“你的很大。”

蘭斯樂不可支地笑起來,他對我勾肩搭背,豪邁道:“走,我請你吃早飯!”

老式的座鐘發出好聽的報時音,午後兩點半。

我問蘭斯:“吃早飯?現在是午餐時間,你才起來嗎?”

蘭斯不耐煩地挑起眉毛:“我喜歡什麽時候吃早晚,就什麽時候吃早飯。”

我立刻閉嘴。

地毯上的文件袋、登機本和筆已經被圍裙女子一一拾起,整齊地放在茶幾上。我拿起登機本和筆對蘭斯道:“請簽收一下。”

“吃完飯再說,我要仔細檢查一下。” 蘭斯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主人樣子,讓我敢怒而不敢言。

走廊裏,圍裙女子截住我們,她送來了一雙厚實的絨布拖鞋。蘭斯看我穿上拖鞋,隨口對圍裙女子吩咐道:“我還是吃早餐,這位小姐要吃午餐。她喜歡吃魚,弄快一點,她很餓。”

蘭斯說得極其認真,仿佛我就是個貪吃的饞鬼。圍裙女子趁著蘭斯看我的時候,給了我一個略帶鄙夷又略帶審視的眼神。

烤三文魚配西藍花土豆泥十分美味,我好多天都沒有好好吃飯了,聞著那噴香的味道,胃口大開,一盤菜給我吃得幹幹凈凈。

“很好吃嗎?” 蘭斯一邊漫不經心地吃著吐司面包夾果醬,一邊欣賞著我的吃相。

“很好吃,謝謝。” 我放下餐巾,很誠懇地表達謝意。

“那就回請我吧。” 蘭斯道,碧藍的眼睛裏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我雖然很窮,但是不能氣短,只能答應下來。

“好吧。” 我說。

“那就今天晚上吧,我想吃中餐。” 蘭斯大言不慚地提要求。

“蘭斯,我晚上要上英語課,可能……” 社區大學的秋季語言學習班已經開始上課了,我可不能為了請客吃飯而荒廢學業、浪費學費。

“上英語課?沒關系,我等你,你在哪裏上課?” 蘭斯沒有擺出無賴的樣子,但真的是很無賴。

吃完飯,蘭斯盤問了我許久關於我這段時間以來的問題,諸如在哪裏幹嘛了。我連蒙帶混地給糊弄過去。

“你去旅游了?” 蘭斯似信非信,“這麽說你是才到美國的羅?”

“是。” 我說,這句倒是實話。

“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你不回我的信?為什麽你的哥哥要騙我?” 蘭斯連連質問。

如果胡說八道的話,借口啊、理由啊什麽的,至少可以找出八種,我從容地選擇了一個最簡單、最讓人信服的說法。

“忘記你哥哥的話了?請不要與我聯系。” 我坦然道。

蘭斯的眉毛豎起又落下,“他算什麽?!我找女人輪得到他來多管閑事?!”

我可懶得多管閑事,沈默是金。

蘭斯的腿從毛巾浴袍的下擺露出來,他一把抓起我的手,使勁按到他的膝蓋上。

“啊――” 我尖叫起來,自由的一只手使勁朝他打去,“放開我!”

蘭斯沒有躲過我的正當防衛,挨了幾下。反正隔著厚厚的浴袍,他應該不疼。等我打完了,他一反常態地望著我,一臉平靜。

這個場景有些詭異,我楞怔了。

一秒,兩秒,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手按在他的膝蓋上,那明顯的傷疤讓我的心慢慢柔軟。

沈浸在回憶裏,眼淚溢出了我的眼眶。

我的生活因為那場綁架案而全然改變,而蘭斯也在逃亡途中身受重傷。他的腿因為受傷後沒有得到及時的醫治,沒有完全覆原,所以現在走路時會腳步沈重。

“蘭斯……” 我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蘭斯沒有說話,手臂一緊,我已經被他摟住。

“桑妮,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你的。” 蘭斯固執而深情地對我說,好象我們是久別重逢的戀人。

“找我做什麽?” 我苦笑,“我們不過是過去的同事,普通朋友而已。離開公司以來,我差點進監獄,至今沒有固定的工作,只好在社會底層打工過活。你可不同,你是富家公子,好好聽你哥哥的話,你難道不想繼承財產了嗎?”

我的話可謂真切誠懇,絕無虛偽妄言,話音未落,蘭斯已經逼近過來,氣場強大地迫使我朝後仰倒。

“繼承財產?你倒是消息靈通。你窮我也窮。知道你來了美國,我就立刻來了,哥哥已經讓我得罪了,財產呢自然也就泡湯了。你沒有正式工作,我也沒有正式工作,我們一起找工作如何?我是你的上級,可以給你寫推薦信。” 碧藍的眼睛凝視著我,說著讓我目瞪口呆的話。

“你母親──” 我吞了口口水,忽而想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她嘛,我住在這裏,就可以白吃,離開這裏,就沒有錢拿。明白了嗎?” 蘭斯簡單明了地解釋道。

我張大了嘴,腦神經開始打結。

蘭斯靠得更近了,簡直要壓到我身上。我大吸一口氣,刷地推開他,大聲道:“我看你留在這享福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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