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盧修斯斜靠在床上，和藹地看著自己正在試圖舀起一勺湯的孫子，心中五味陳雜。

從就餐禮儀上看，斯科普斯有著無數值得批評的地方。如果說三歲半的德拉科膽敢像今天的小蠍子一樣在喝湯的時候咂嘴的話，盧修斯早就關他禁閉了。但現在……

“爺爺張嘴。”小蠍子神氣地命令道。

年長的馬爾福乖乖地張嘴，喝下了孫子舀過來的湯，然後誇獎道：“我的小蠍子真是好孩子。”

斯科普斯應聲露出了幾顆可愛的小乳牙。

盧修斯以從來就沒有過的耐心對孫子進行著餐桌常識教育：“斯科普斯，我們現在吃下一道菜吧。告訴爺爺，在湯後邊的，應該是什麽呢？”

“我知道，該上主菜了。”小蠍子自信地回答道。“爸爸的餐廳裏都是這麽上菜的。”

盧修斯在心中再次詛咒自己的兒子。但是，面對孫子的時候，他仍然和顏悅色：“在不正式的情況下，是這樣的。但是，在更加正式的場合中，還會有副菜。常見的副菜是海鮮類的，比如魚類、貝類什麽的。”

經常呆在餐館的小蠍子有些不解了：“可是，魚不是主菜麽？”

——見鬼的梅林啊，魚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是主菜呢？！德拉科的餐廳裏來的都是些什麽鄉巴佬啊！

盧修斯頭疼地想起了剛當上法律執行司的副司長、興沖沖地來馬爾福莊園赴宴的福吉：當時，他可是私下地笑話了吃魚把自己吃飽、後來都沒有胃口吃小羊排了的福吉很久呢。

——好吧，現在到德拉科的餐廳裏吃飯的人都是暴發戶，但我還得註意要讓小蠍子不要去嘲笑那群暴發戶。

於是，盧修斯只好講解起了正規禮儀和比較隨便的吃法之間的區別。可還沒等他說幾句，他就看到了小蠍子看著家養小精靈端到小桌子上的鱈魚的可憐巴巴的眼神。盧修斯哪裏忍心讓孫子餓著？於是，他說道：“斯科普斯，你吃吧。——看到鱈魚旁邊放著的檸檬切片了嗎？如果覺得魚比較腥的話，就將檸檬汁擠出來澆上去。”

小蠍子依言拿起檸檬片，往鱈魚肉上擰了過去。可是，他小小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親愛的，怎麽啦？”盧修斯關心地問道。

小蠍子將左手伸到盧修斯的面前，有些委屈地道：“碰到檸檬之後傷口疼。”

盧修斯這才發現，斯科普斯的手心上有著一道似乎是被草草地治療過的傷口。雖說知道小孩子受傷是常有的事情，但怒火仍然在盧修斯的心中集聚。他表面上平靜地問道：“這傷口是怎麽搞的呢？”

斯科普斯厭惡地皺了一下眉頭，憤憤地道：“詹姆斯·波特！”

“他欺負你了？”盧修斯能聽見自己磨牙的聲音。

斯科普斯憤怒地道：“今天他欺負的是羅絲。羅絲在算數比賽中比他做得好，比賽結束之後，安多米達奶奶一轉身，他就去推羅絲。我想去拉羅絲，結果自己被帶倒了。——羅絲的頭撞到了凳子，出了好多血……”

小蠍子的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情：“我終於明白爸爸為什麽要讓我表現得比詹姆斯·波特笨了。就連他弟弟阿不思，都會在被安多米達奶奶表揚之後被他搶走玩具。而我，唔，他至今還沒有針對過我。”

盧修斯一邊暗中松了一口氣，一邊憤怒起來了：哈利·波特和鼴鼠家的紅毛女孩都是什麽家教？怎麽會教出這種孩子的？還有，茉莉·韋斯萊（Molly Weasley）是幹什麽吃的，就這麽看著她的一個外孫欺負她的其他孫子女？

“茉莉和安多米達做了什麽？”盧修斯一邊用無聲無杖的愈合咒治療著孫子手上的傷痕，一邊盡可能平靜地問道。

小蠍子咬了咬嘴唇，道：“安多米達奶奶送羅絲去聖芒格了。茉莉奶奶，嗯，她在赫敏阿姨來接雨果的時候與赫敏阿姨吵起來了。她說，赫敏阿姨對孩子太過保護主義了，小孩子受傷是正常的。”停了一下，小蠍子頗具思量地補充了一句：“可是，我不想受傷啊！”

盧修斯馬上肯定了小蠍子的不想受傷的正常思想，然後在心中大罵茉莉·韋斯萊的不負責任：她以為，每個孩子都是韋斯萊家的管生不管養的賤種麽？就連格蘭傑這種思維稍稍正常一點兒的麻種，都受不了她了！

小蠍子還是繼續皺著眉，道：“對了，祖父，茉莉奶奶還說詹姆斯是金妮阿姨好幾次‘沒有帶好（miss carriage）’之後才生下來的，很不容易，不能太怪他。什麽叫‘沒有帶好’啊？為什麽‘沒有帶好’之後生下的孩子就特別討厭呢？”

盧修斯稍微尷尬了一下，但還是解釋道：“那個詞是早產（miscarriage），意思是說，女人在懷孕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不幸失去了未出生的孩子。”

“懷孕，生小孩子……唔，爺爺，為什麽女人會懷孕呢？”小蠍子一臉好奇地問道。

盧修斯還來不及分析金妮·波特曾經幾次流產這件事的意義，就發覺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關於“人是怎麽來的”這個問題的大坑。當年德拉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盧修斯毫不猶豫地將解釋的責任推給了納西莎。現在，他假定自己不應該推卸責任。鉑金發的巫師掩飾著自己的尷尬，一臉學術地道：“嚴格地說，不僅僅是女人可以懷孕，男巫也是可以懷孕的。當女巫或是男巫到了一定的年齡之後……”

盧修斯剛說到這裏，他的話就被忽然推門而入的德拉科打斷了：“斯科普斯，你先出去一下，讓眨眨餵你吃完晚飯，我和你祖父有話說。”

盧修斯看著一臉寒霜的德拉科，心中皺眉：這是出什麽事情了？他又找出什麽分開我和斯科普斯的理由了？

原本坐在床上的斯科普斯站起來，擋在盧修斯身前，似乎是要保護盧修斯一般。小小的孩童義憤地道：“爸爸，這不公平！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就夠了，你不能阻止祖父回答我的問題！——果然羅絲說的是對的，父母一聽到‘為什麽懷孕’就炸毛！”

就算面對著明顯不打算給他帶來什麽好消息的德拉科，盧修斯也不禁頭疼地溜號了：這年頭的小孩子，在一起都討論什麽問題啊！梅林，我今天的回答，不會明天就被斯科普斯傳遍了整個幼兒園吧？

德拉科的臉在面對兒子的時候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他還是堅定地道：“斯科普斯，現在出去，回頭我給你講人是怎麽來的。”

小蠍子用擔憂的目光看了盧修斯一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德拉科一把抱起，帶到了房外，交給了家養小精靈。

待德拉科關上臥室的門之後，盧修斯帶著一臉漠不關心和輕微的鄙夷，高傲地道：“德拉科，也許現在說有些遲了。但是，晚上好。”

——哦，是的，他就是想要激怒德拉科的。被德拉科打斷了與小蠍子的相處，盧修斯心中相當地不爽。雖說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情況激怒德拉科是一件非常不智的事情，但他知道德拉科的底線在哪裏。一點兒關於禮節的諷刺還完全在容忍範圍之內。

德拉科毫不猶豫地掐斷了盧修斯的話：“省省你的禮貌吧，父親。說說你在計劃什麽吧。”

盧修斯稍微楞了一下，然後就被氣得笑了起來：“你檢查了我的郵件。”

“我確實這麽做了。”德拉科承認的時候似乎有那麽一絲的心虛，但還是繼續諷刺地道：“非洲樹蛇皮、流葉草、蝙蝠肝臟還有絕音鳥的羽毛，即使以我貧瘠的魔藥常識，也知道這些材料與治療關節炎毫無關系。讓我們省一點兒口舌，你還是直接告訴我一聲，你打算幹什麽比較好。”

“完全合法的事情。”盧修斯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德拉科冷笑了起來：“哦，親愛的父親，我覺得您還是說出全部的實話比較好。”

盧修斯心中為自己目前的無能為力的狀態嘆著氣。如果他有自主的活動能力，他一定好好地與德拉科打一陣啞謎，讓德拉科自己去頭疼。但現在……想到德拉科完全有能力剝奪自己繼續教導斯科普斯的權力，盧修斯就不得不屈服了：“我在幫西弗勒斯購置高端魔藥材料。”

“教父為什麽會需要你？”德拉科明顯不相信。

盧修斯瞪著德拉科，一字一頓地道：“如果你沒註意到的話，我可以通知你，英國魔法界的魔藥材料供應鏈處於萎縮狀態已經很久了。甚至，很多魔藥原料英國已經不生產了。於是，西弗勒斯委托我幫他尋找合格的高等魔藥材料，他會付給我一定的傭金。”

德拉科繼續狐疑地看著盧修斯，道：“你有十一年沒有碰過生意了。”

——哦，見鬼的梅林，西弗勒斯一個外人，都能夠找出我這個廢人的用處，而我的兒子卻不相信我的能力！

盧修斯忍受著巨大的恥辱，將西弗勒斯留給他的魔藥材料采購清單飄浮到了德拉科的眼前，氣得連話都不想說了。

德拉科看了看材料清單上毫無疑問的西弗勒斯的筆跡，終於有些相信盧修斯的話了。

盧修斯集中起自己的全部尊嚴，面無表情地道：“我希望和斯科普斯繼續共進晚餐了。”

德拉科放下了材料清單，一字一頓地道：“這次是我錯了。同時，通知你一聲，我會繼續檢查你的全部通信的。”

在德拉科終於離開臥室之後，盧修斯終於忍無可忍地讓自己的水杯砸向了臥室的門。他只覺得自己的身上烈火與寒冰並行，心中時而像壓了一塊巨石，時而又像消失無物。以至於，在斯科普斯被家養小精靈送進房間的時候，盧修斯才想起要對地上的玻璃碎片施消失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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