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漸跟顧雄峰上了樓，出辦公室的時候趙辛楣送到門口，顧雄峰說，“辛楣啊，就一層樓，我也不會迷路，不用送了，你還有公事，忙公事去吧。”

方鴻漸站在顧雄峰身後，在走廊上走到一半突然福至心靈地一回頭，卻發現趙辛楣給他比了一個看不懂的手勢，他心裏有些惶惑，但是趙辛楣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他只好轉過頭去上樓了。

顧雄峰對於這件事情的表態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俗話說話粗理不粗，顧雄峰說話帶著兵痞氣，但是他為人還算忠誠愛國，對於日本人也是有著無比的痛恨，要不是派系鬥爭他丟了兵權，說不定早已經帶著他的智多星副官打鬼子去了。這一次的表態，顯然也是下了決心，說實話，外務部一不能賺錢而不能養兵，這個時候隨便說的多好聽都行，因為舍不得實際援助的歐洲人，美國人或者蘇聯人，都是不吝於向中國“給予偉大的敬意”的。

這篇稿子寫得很快，因為要符合顧雄峰的特點和身份，所以也不用掉書袋，只要簡單直白地將這些年來盟國的那些不要錢的好話講得更加輝煌一些就好了。顧雄峰一邊說，方鴻漸就一邊寫，還真有一點倚馬千言的味道。

顧雄峰拿來看了，“不錯，鴻漸，我就知道你是個好的，寫的很好，這每一句話都像是我說的，又的確是我說的，但不是我說的。”

這一番話雖然難解，但是方鴻漸還是聽得出來其中的褒獎，才準備敷衍幾句，內線電話突然響了，是翻譯處的電話，問要不要派個翻譯來，譯成英文好對外發表。顧雄峰有一點吃驚，不過是一篇報社約的稿子，竟然還要國際上發表了？但他還是很高興，這畢竟是一件出頭露臉的事情，“不用了，我這裏有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博士生，中文稿子就是他寫的，英文稿子也讓他來譯好了。不，這篇稿子急著要，不用再走那些什麽程序了，不過是個報社的文章嘛，又不是什麽外交聲明，我看過就好了。”顧雄峰說完掛斷了電話，也根本不管翻譯處那邊怎麽氣的火冒三丈，“鴻漸，這篇稿子你幫我譯，沒問題吧，交給翻譯處那幫孫子，反正從譯稿到定稿，都是他們說了算，老子一個外國字兒都看不懂，肯定又要壞了我的事，你知道，他們的頭頭是跟張次長一起的人，跟我，不行。”

顧雄峰把話說得這樣推心置腹又直白明了，方鴻漸自然也恨不得剖腹明志，“鴻漸明白了，一定不辜負次長的重托。”

“哎，沒關系，用不著這麽緊張，這樣一篇好文章都已經寫出來了，翻譯更加不是什麽難事。方秘書大才，以後可都要倚重你了。”顧雄峰甚至一抱拳，把方鴻漸弄得是哭笑不得。他想不明白，顧雄峰自己不懂，難道他手下人就沒有人懂了麽？還是說他是真的被甩在外務部完全架空，沒有任何實權只能當做靶子替官方開開口了？方鴻漸有些拿不準，但是他還記得趙辛楣曾經說過，顧雄峰一個粗人，坐穩了這把交椅，也是有他的本事的，千萬不能小看了，於是方鴻漸也沒有掉以輕心，語言文字都是一樣，拳不離口曲不離手，一段時間不用，就會生疏，他算是在語言上頗有天賦，會英文，還會法文，甚至還會一點德語，但是好長時間不用，他也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什麽地方譯錯了，公布出去是貽笑大方，沒公布出去先叫別的能人挑出來，這一會就要從出大臉，變成丟大醜了。

顧雄峰一看手表，“哎呀，都這個時間了，我要回去了，今天有幾位貴客，我得去作陪，先行一步了，鴻漸老弟，拜托你了，你忙，你忙。”

方鴻漸這才從滿書桌的公文箋裏醒過神來，“顧次長慢走。”送到了樓下。

這時候的確到了吃飯的鐘點，他本想直接上樓去翻譯文稿，誰想到鬼使神差的他竟又拐到了趙辛楣的辦公室來，本以為這個時候是要大門緊閉，不死心地一推門，門竟然開了，趙辛楣笑嘻嘻地坐在裏面，“知道你要來，有什麽難處嗎？”

方鴻漸本想先問翻譯的事情，但是想到了趙辛楣先前那個手勢，只能“不恥下問”，“辛楣，你剛才那個手勢，什麽意思？”

“我以為你明白。”趙辛楣裝作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又好像痛心疾首，“你還是不了解我，鴻漸，你對我的心意還不到。”

這樣酸溜溜的一句話，平日裏只怕是聽了就會翻一個白眼去報答他，今天竟然真真覺得有些對不起人家，“我沒明白，是我不好。”

“我那是告訴你，我們的機會來了，送不掉的賬簿，這回有了法子了。你們前腳剛走，我就給東華日報的主編打了電話，他是我的老相識了，也是個進步的人，讓他向約稿的報社出面，問可不可以轉載這篇稿件，他在新聞界也算是跺一跺腳地動山搖的角色，中央社都要買他面子的。他出了面，搶新聞的其他報館，誰都不肯放過這篇文章了，於是聲勢就越來越大。你知道，做新聞的，論敏感，誰也比不過他們，這下子幾家外國的報社和我們駐外的分部也要求轉載，這下子，外務部顧次長即將發表重要社論成了整個重慶最火熱的新聞了。讓翻譯處的人曉得，是為了把他們也拖下水，不是要譯稿子嗎，顧雄峰肯定不讓他們來，這抹了他們面子了，何況又是一件這樣重要的稿件，但是顧雄峰今天中午有個要緊的應酬，下午肯定不來，他的身上這一件事情，就算是到此為止了，咱們拿去，給翻譯處的，既賣了他們一個人情，又甩了一個包袱，何樂而不為？而且顧雄峰肯定著急把這稿子送出去，晚報就要刊發，吃過飯，就將這稿件油印了送到各家報社去。一個牛皮信封，誰都知道裏面是什麽，又是顧次長的東西，咱們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光天化日之下，這情報就算是送出去了。”

“我說辛楣啊辛楣，你這算盤打得，不管是顧次長，翻譯處知道了都得給你氣哭。”

“這有什麽的，大家都得利，大家都不受損失，又方便，又快捷。快走吧，吃飯去，不然可是連口菜湯都沒有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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