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竅不通，一竅不通啊，辛楣，你們的事情太覆雜，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但是如若日後需要我去做什麽，盡管叫我去做就是了，不必告訴我前因，也不用告訴我結果，這樣我反而心無畏懼，就算真的是上了鉤落了網想招都招不出什麽來，那樣你們才安全。”

“你對我倒是全然的信任，就不怕我推你下火坑？”

“我無所謂，反正我先是信了你，對我愛的是生死不渝，你要是真的把我往火坑裏推，那你早就做過了，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麽好不相信的呢？”

方鴻漸這是第一次正面對趙辛楣說出，他相信他愛他這樣的話出來，方鴻漸不免有些耳熱，而趙辛楣更是情動。

“別，別，你最近就跟個孩子似的，動不動就要動手動腳，十幾歲的年紀全活到狗肚子裏去了，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成年人，哼。”方鴻漸一抖皮夾克的領子，重慶現在流行穿這種飛行員的皮夾克，又挺括又防風，做工結實又細致，關鍵還很好看，有門路的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們，全是這樣的皮夾克，說不定還得搞一副專門的飛行員的太陽眼鏡來帶帶才算是潮流。方鴻漸身上就穿著這麽一件皮夾克，當然是趙辛楣給他弄過來的，但是趙辛楣嫌這衣服太不夠莊重，從來不喜歡，現在穿的還是一身羊毛尼的西裝。

“到底誰像個孩子？誰是孩子，誰才穿這樣的衣裳呢，咱們走到大街上，我說我是你叔叔，有誰不信？”

“趙辛楣，你可別太瞧不起人，我並沒有比你小多少，我……”

“我是公元1906年生人，三十而立，我今年已經是三十三歲了，而你呢？如果我沒記錯，你是1910年生人，今年剛巧，才不過廿九，小弟弟，哈哈。”

“我生日早的，你生日晚，你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方鴻漸語塞，他人長得嫩相，又文氣，從來都被人看小了年紀有些瞧不起。而趙辛楣是北方漢子的體格，再纖細也纖細不到什麽地方去，更何況他總是一本正經，三十出頭的年紀，皺著眉頭的時候，活像是個四十歲的小老頭，在舊家庭裏，這樣年紀的叔侄再常見不過了，自然會有人相信。

“哦，你生日早，你是什麽時候的生日，在上海，我可沒見過你過生日啊。”

方鴻漸在上海的重要舉動，趙辛楣早就讓特工查的一清二楚，也的確，方鴻漸在上海不過又待了半年，而且是下半年。

“我的生日就在正月裏，上一次過生日的時候，因為是個閑生日，你跟校長他們又跑到桂林去了，橫豎沒有人知道，我就幹脆去廚房，找廚子給下了碗面，臥個雞蛋，就算是過了生日了。”

“在正月裏？你是什麽時候的生日？”

“我是正月十一的生日，”方鴻漸突然笑了，“我才出生的時候，我母親啊，帶我去算命，結果算出來個永世孤鸞，說我這一輩子都討不到老婆，把我娘可急壞了啊，想法子破解，算命的說我命太硬，一般的女人受不了，要小時候把我養的漂亮一些，才能把這太硬的命格給改的柔和一些。”

方鴻漸指著自己的耳垂，“辛楣你看，我小時候是穿過耳洞的誒，兩邊只長好了一邊，有一邊因為當時打的時候發了炎爛了個洞，現在還是有的嘛。”

趙辛楣湊近了方鴻漸的臉頰，甚是專註地觀察方鴻漸的耳垂，原先倒還沒有註意，原來方鴻漸一邊的耳朵上有一個小坑，但是耳垂上的耳洞已經長死了，另一邊似乎還通著。

“我們那邊小姑娘，生下來三天就要穿耳朵的，窮人家穿個銅的，富人家穿個金的，總歸都有，小孩子的時候，長相身材衣服，有的時候都看不出來男女，就靠耳朵上又沒有耳洞，帶沒帶環子，來看是不是女孩兒。我一穿這個耳洞，帶上一對環子，跑到小姑娘堆裏，沒人能分得出來，過年的時候，也給我做花棉襖，更加像個小姑娘了。”

“那後來呢？”

“後來啊，我娘看我在姑娘堆裏玩得好，心想這先生真是靈光，這樣有女孩子的緣分，將來肯定不愁找不到媳婦，又答謝了那個先生。結果那個先生又說，矯枉過正，這樣子是要把我命裏的緣分都提前用掉的，以後會沒有小姑娘看上我，我娘又急了，於是不肯我跟小姑娘一起玩，但是又要把我往更陰柔裏養，那怎麽辦呢？”

方鴻漸忽然停住了，賣了個關子，趙辛楣追問，“那怎麽辦呢？”

“於是我娘天天用胭脂在我眉心點個紅點兒，算是朱砂痣，一整天都不準我洗掉，一直到我去上私塾，這才不點朱砂痣，不帶金環子。你說有趣不有趣？但是我現在想想，這先生果然是很靈光啊，我原先的未婚妻，還不曾結婚，就先我一步去了，後來又跟唐曉芙談過，但是也不得成，跟孫柔嘉結婚，還不到一年，就又離婚了，這難道不是個永世孤鸞的命數？”

“依我看，你才不是什麽永世孤鸞命，你明明是桃花命，從小就有那樣多的姑娘喜歡你，小時候浪費掉那麽多，現在也不見得好到什麽地方去，遠的不說，就談年前，要不是徐小姐，我至於這樣匆匆動手麽？你看，康熙皇帝，克死了三任皇後，這命硬不硬？但人家依然後宮佳麗，生出五十多個兒子來，這算是永世孤鸞麽？”

“我可沒有那樣遠大的理想，養五十多個兒子，嘖嘖，一定養不活，我想著，我這輩子大概是沒兒子了，那算命先生的話，還是對的，還好我家裏還有阿兇阿醜，方家也不算斷子絕孫，我也就沒那麽內疚了。鴻漸你呢，你要是沒兒子，怎麽辦？”

“我哥哥在天津，不談外室，小妾就有三房，自然，他比我大十多歲，舊習氣也比我重，生了三四個兒子，四五個女兒，我母親在天津住時，被這些孫輩煩的受不了，倒不是很積極讓我也給她抱個孫子，再說，咱們要是沒孩子，盡管找董斜川，董夫人能生啊，咱們不用打阿兇阿醜的主意，也不從我哥哥那裏過繼，現成的，董斜川兩個孩子先認了咱們都做幹爹，董夫人現在可又懷著呢，這個一生出來，就咱們養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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