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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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人在成都拖拖拉拉,玩得天昏地暗,一直到部裏又有一批文件轉移過來,他們才跟著車一起返回重慶,那一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趙老夫人的意思,還是在這裏過完年再走也不遲,但是要再等到下一批車,又不知道是個什麽時節,輕松了幾天,丟下的事務也要重新抓起來了,趙辛楣執意要走,趙老夫人雖然舍不得,但也只能隨了他去。阿意才不管這些人間疾苦,她的父母都留在成都不走了,小汪先生也在,那麽趙叔叔跟方叔叔還有董叔叔走了,對他又有什麽打緊,還少了一個能夠約束她的人,她更加逍遙自在。

回程的汽車沒有任何負擔,只不過是多了幾個大活人而已,走得飛快,當天便回到了重慶。董斜川跟雅茹自然是回去了,雅茹離開成都之前大哭了好幾場,不是為了別的,她實在是舍不得孩子,董斜川被雅茹哭得是“愁雲慘淡萬裏凝”,於是連他的眉頭也不舒展,兩個人一樣的苦瓜臉,倒也有夫妻相,於是趙辛楣和方鴻漸兩個,一個是明光棍,一個是暗光棍,兩條漢子倒是要來去無牽掛的多。

趙辛楣想著回了重慶,可就是他跟方鴻漸兩個人住了,想著想著手心不禁有一點出汗,心也燒了起來,心癢癢了一路,直到汽車把他們放到趙公館門口,他的熱情才算被一盆涼水澆了個濕透。

原來此去成都,許多事情還不上路子,趙辛楣是個孝子,為了自家老娘住的舒服,家裏所有的仆人全叫帶到成都去了,那都是訓練有素的老人,忠心耿耿,勤勞利索,但是這樣一來,在重慶的趙公館可是真真唱起空城計來,出了一個看大門的年輕門房,旁的是一個人也沒有,而這個門房是才找的本地人,除了看大門,什麽也不會,吃飯都是回家找自己老娘,所以趙辛楣和方鴻漸回到家就是冷鍋冷竈,連多一口熱茶都是喝不上的。

趙辛楣原先那一點旖旎心思被迫完全收起來了,飽暖思淫欲,現在是既不飽也不暖,再加上還得要過年,晚飯還沒有著落,這可得怎麽辦呢。

方鴻漸隨遇而安,這幾天不在,供電系統已經修好了,他摸到廚房,拉開燈,把廚房仔仔細細搜查了一遍,發現頗有客觀,鹹魚鹹肉,火腿香腸,魚肚蹄筋,風雞風鴨,應有盡有,他跟趙辛楣兩個應當是餓不死的,但是這些東西要麽鹹要麽硬,要麽得要高湯,要麽得要水發,沒有一樣是能方便下嘴的,本來想顯煮上一鍋米飯,再蒸上一根香腸,湊活湊活就算吃了一頓,奈何在成都的日子太巴適,胃口被養刁了,不過幾天的光景,趙辛楣就覺得晚飯要是沒有八個盤子四個碗,簡直就不算是吃一頓晚飯,這實在是根委員長的新生活運動的宗旨相違背,方鴻漸板著個臉,先思想教育了趙辛楣一頓,作為國家的幹部,切切不可鋪張浪費,一轉過臉來就掌不住傻笑。其實他也餓了,餓的肚子咕咕亂響,他其實是個很重口腹之欲的人,方老婦人也把他養得很好。古話雖說“君子遠庖廚”,但是沒有庖廚的時候,君子也必須自己做飯,不然就得像伯夷叔齊,活活餓死自己,所以跟著母親學了一手好廚藝。但是餓極了的情況下,什麽川魯淮粵,煎炒烹炸一概甩到腦後,怎樣才能最快的吃飽才是正經。

方鴻漸把趙辛楣轟到客廳等著,自己在廚房摸索,摸到米缸不禁啞然失笑,這廚子,雞鴨魚肉倒是留下不少,但大米倒是給帶了個精光,看來本來就吃不上飯了。方鴻漸還是先挑了一根香腸蒸上,又摸索到平日裏放猴頭菇香菇的幹貨櫃子,竟然叫他摸出兩把細面來,再翻一翻,發現蔬菜裏面還有大白菜,胡蘿蔔,黑木耳,均頗為可觀,於是洗了三兩片菜葉子,切成細絲,胡蘿蔔木耳也都切成絲,過油爆炒成澆頭,再清水鍋裏下出兩碗陽春面,配上蔥花醬油,上面蓋上澆頭,這時候香腸也蒸得了,切成一盤,招呼著對付他們造反的腸胃去了。

人餓的時候,吃什麽都是人間美味,一鍋面條被吃的連面湯都不剩下一口,方鴻漸做的飯,就得趙辛楣洗碗,等到趙辛楣洗完碗回到二樓,卻發現方鴻漸正對他怒目而視,“誰叫你把我的東西搬到你的房間裏的!”

趙辛楣原來先前別的事情沒有做,只是像螞蟻搬家一樣將方鴻漸原先帶著的,到了這邊之後再添置的東西,一股腦都搬到自己在二樓的臥室裏,床鋪也先鋪好,書也碼的整齊,衣裳一件一件的掛在衣櫥,一打開就是兩溜衣服,左邊的是方鴻漸的,右邊的是趙辛楣的,方鴻漸的西裝襯衫中山裝,占據了原本屬於女主人的旗袍坎肩皮袍子的位置。

“趙辛楣,你是怕我跑了麽,這樣死命的拴著,是不是晚上也不準備睡覺,要坐在我床邊上看我跑沒跑啊,我要是想跑,在成都我就跑了,我還會什麽重慶,我要是想跑,剛才就該放你餓著肚子,我吃完了,我走,你餓死了,你追不上。”

“你跑不了,你能跑到哪兒去?我是怕你跑不掉,這是為了安全。”

趙辛楣坐在床邊上,一本正經地拍著床欄,“日本隨時有可能發動空襲,我們要是分開睡,萬一兩個人都睡死了,一個人聽到空襲的聲音,先跑了,一個人沒聽到,睡死了然後就死了。鴻漸你別插話,這樣子不行,不,你說你回來叫我,這也不行,這會耽誤你逃命的時間,所以萬一你醒著我睡死了,你還是得自己先跑。所以我們得睡在一起,你醒了,我也就醒了,咱們一起跑,要是都睡死了,那咱們也算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一生一世,我也沒什麽遺憾了。”

方鴻漸認命的坐到床的另一側,“死則同穴是沒問題,死都死了,還管別的什麽,沒道理叫你死得不快活,只是生則同衾,我大概還得想想,你這實在太快了,我們可得先說好了,我睡我的,你睡你的,還有,辛楣,你既然連怎麽跑空襲都想得這樣周全,那麽你又沒有想過,明天早上咱們吃什麽?最後一把面條今天晚上可都是叫咱們吃光了啊,活像是餓死鬼投胎的似的,明天早上呢,吃香腸?不被飛機炸死,先叫香腸齁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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