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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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之事十萬火急，是一天都不能耽擱的，檔案也是一樣。但是人是活的，檔案是死的，活的人想要離開，有兩條腿就可以走，但是死的檔案要想挪動半步，非得有活人襄助，否則是一寸也不得行。故而當檔案和人都需要搬家的時候，檔案可以先屈就地下室，但人卻要早早地離開防空洞。
當天下午方鴻漸跟趙辛楣回家，就開始張羅起收拾行李等一應事宜，老太太寵辱不驚，她是多少戰爭革命都見識過的人了，不在乎這些個，心中所念的除了菩薩，只有兒子，兒子叫她搬家，菩薩在心中跟她一起走，那麽她就半點留戀也沒有。
阿意開始還哭了兩聲，但是當她聽說母親也會跟著一起走，還有她那位小先生也在成都，立馬就沒了意見，開始收拾起包裹來。
戰爭時期，前線吃緊，汽油好比鮮血一般珍貴，平常人家，根本不可能動用汽車，就算是政府部門，也要再三掂量。對戰場上事態的估計，很多人跟趙辛楣其實持相反地意見，認為前線還能頂得住，畢竟已經是進入了相持階段，日本人想前進，也不是很容易的，更何況蔣委員長還在重慶不動，那他們也就不能輕易動彈，造成一種臨陣脫逃的感覺，於是這一次下決心內遷的官員眷屬們不是很多，資源上相對來說沒有那麽匱乏，加之徐恩曾一力促成此事，便有了這樣一支開往成都的車隊，搭載親眷們為主，搭載檔案為輔，當然，他徐恩曾私藏的一些寶貝，也是要趁著這趟順風車一起搬到重慶去的，不然可就是不劃算了。
董斜川的父親，那一位老詩翁，是頭一個嚷嚷著要離開重慶的，原因無他，他是個文人，覺得重慶天天的被轟炸，要毀了性靈，不利於他作詩，他要到一個山清水秀，沒有兵禍的地方去，雖說是“國家不幸詩人幸，世道滄桑語便工”，但是詩人總得有個穩定的環境，才能發揮嘛。他嚷嚷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成行，這次董斜川將將提出，老頭子就忙不疊地答應了，而他們那一批詩翁詩媼們，有頗羨慕他們離開是非之地的，也有覺得他們目光短淺的，故而不歡而散，籌謀許久的離別詩會也因為這轟炸還有其他一些原因未能成功，只是白費了董老先生為了這次詩會提前好久打下的腹稿和準備下的彩頭。
收拾東西，最能體現出一個家庭的傳承和教養來，要不說孔夫子搬家，全是書呢？看一個人收拾東西，也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來。董老先生搬家，就全是一些善本古籍，宋版的蝴蝶裝，老先生是要裝在樟木書箱裏，然後再抱在懷裏，才能安心上車，董老太太就要儉省的多，老太太沒有那麽覆雜的喜好，只要有一副麻將牌，便是不怕孤獨無聊了，據董少奶奶講，家裏三缺一的時候，她這位婆母就不吝於同時扮演雙料的角色，而且兩個角色之間涇渭分明，秋毫無犯，吃碰聽胡，一氣呵成，比起真是四個人打牌的時候，還要更加精彩一些。這麻將牌的材質，也沒什麽講究，為了輕便，老太太拿的是一副竹制的麻將，紙盒子一裝塞到屁股底下，就是全部家當。
阿意卻是最麻煩的一個，她有很多玩具，很多衣服，這個舍不得，那個也舍不得，收拾了一會，老媽子就勸她，小姐，這個不能帶過去，太累贅了，或是，小姐，這個東西有了一件相似的了，這一件就不必帶了。阿意起初還辯解，這兩樣的花紋是不一樣的，我要都帶著，但是後來只能邊收拾邊哭，她舍不得這些東西，不是因為這些東西值什麽錢，哪怕是一只草編的蚱蜢，她也是喜歡的，也必須帶走，她只是傷心，要平白無故地丟棄這樣多喜歡的東西，真是叫人無比的惆悵，她是通紅著眼睛，抽泣著上車的。
阿意的父母就要直截了當的多，家裏的股票債券，現金洋錢，金銀首飾，書畫古玩，凡是值錢的就一並帶走，半分也不留。
趙老太太坐在佛堂裏念經，根本不看下人們是怎麽收拾的，一來是這些老媽子們從她出嫁就一直跟著她，對她的脾氣秉性比她自己都要清楚些，而且要細致穩當，根本不需要她在一旁照看著，二來，只要是有吃有喝，其他的她並不在乎，這也算是一種看開了。
轟炸結束之後，她便在佛前發願，每天要誦完五十遍大悲咒，超度那些在轟炸中無辜死去的百姓們，這是一樁大功德，她必須做好，所以日以繼夜，不念完經，不去睡覺。
趙辛楣跟方鴻漸二人在二樓收拾行李，方鴻漸看著那只大皮箱子，不免有些感慨，他從上海，逃難也似的到重慶來，承這只大皮箱子的情，他一路通暢，沒有損失，本以為可以在重慶安頓下來，誰知到，在重慶才呆了不到三個月，這只大皮箱子又要發揮作用，但是這一回，不是給自己收拾行李，他是留下的那個，但這只大皮箱子卻又要遠行了。
“鴻漸，你這只皮箱子，可真是得力。”
“唉，比不上，比不上我們去三閭大學的路上，那二位的箱子啊。”
兩人會心一笑，都想起了那只移動的圖書館來，但他們的這一只箱子卻不是那樣小氣的。趙辛楣收拾了許多以前來往的信件電文在其內，“人情往來，當時或許厭煩，但是也算是人與人之間一點聯系的憑證，日後想起友人，無依無傍的時候，就需要這樣的東西，來追溯當時的情愫，所以不忍丟棄，也不忍使其毀於戰火，暫時離開身邊，都是鈍刀割肉一般，時時刻刻不在痛楚的。”
“哦，那這裏面可有我給你的信件電文？”
趙辛楣神秘一笑，卻不答話，收拾起書房裏整整齊齊的往來信件電文，碼放在皮箱之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出去玩了一天。。。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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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意開始還哭了兩聲，但是當她聽說母親也會跟著一起走，還有她那位小先生也在成都，立馬就沒了意見，開始收拾起包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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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斜川的父親，那一位老詩翁，是頭一個嚷嚷著要離開重慶的，原因無他，他是個文人，覺得重慶天天的被轟炸，要毀了性靈，不利於他作詩，他要到一個山清水秀，沒有兵禍的地方去，雖說是“國家不幸詩人幸，世道滄桑語便工”，但是詩人總得有個穩定的環境，才能發揮嘛。他嚷嚷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成行，這次董斜川將將提出，老頭子就忙不疊地答應了，而他們那一批詩翁詩媼們，有頗羨慕他們離開是非之地的，也有覺得他們目光短淺的，故而不歡而散，籌謀許久的離別詩會也因為這轟炸還有其他一些原因未能成功，只是白費了董老先生為了這次詩會提前好久打下的腹稿和準備下的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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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意卻是最麻煩的一個，她有很多玩具，很多衣服，這個舍不得，那個也舍不得，收拾了一會，老媽子就勸她，小姐，這個不能帶過去，太累贅了，或是，小姐，這個東西有了一件相似的了，這一件就不必帶了。阿意起初還辯解，這兩樣的花紋是不一樣的，我要都帶著，但是後來只能邊收拾邊哭，她舍不得這些東西，不是因為這些東西值什麽錢，哪怕是一只草編的蚱蜢，她也是喜歡的，也必須帶走，她只是傷心，要平白無故地丟棄這樣多喜歡的東西，真是叫人無比的惆悵，她是通紅著眼睛，抽泣著上車的。
阿意的父母就要直截了當的多，家裏的股票債券，現金洋錢，金銀首飾，書畫古玩，凡是值錢的就一並帶走，半分也不留。
趙老太太坐在佛堂裏念經，根本不看下人們是怎麽收拾的，一來是這些老媽子們從她出嫁就一直跟著她，對她的脾氣秉性比她自己都要清楚些，而且要細致穩當，根本不需要她在一旁照看著，二來，只要是有吃有喝，其他的她並不在乎，這也算是一種看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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