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辛楣帶著方鴻漸回轉回辦公樓，一路上遇見不少熟人，即便是再憊懶的，總歸在國難當頭的時候還是有幾分為黨國盡忠職守的意思，更何況他們身上其實肩負重擔，一旦自己負責的那一個部分出了差池，也是會被狠命地追究其責任的。方鴻漸跟著趙辛楣一路，見到了兩個很少露面的司長，還有幾個其他部門的主任，顧雄峰赫然在場，衣冠整齊，他是軍人出身，聽到鬼子的飛機在頭頂叫就恨不得端著一把沖鋒槍突突突，突突突把天上的敵機都掃了，又或者是拿著一把蒼蠅拍，縱橫捭闔，消滅掉這些大蒼蠅，然而奈何他被迫卸甲歸田，心在天山，身老滄州，不但身邊沒有舊部，多年跟隨的軍師也被打發了出去，不但是一腔悲憤，還有一腔心酸，整個人好比是山神廟前面的林教頭，沒有能更加委屈的了。

亂哄哄一陣，天還沒有大亮，人們就隔著霧色與朦朧的夜色對望著，切切私語著，開會，得坐下來開會，布置戰時工作，但是此時誰的屁股底下都有根釘子，輕易坐不下來。大家都很惶恐，重慶何曾收到過這樣嚴重的空襲，不但時間上，還有頻率上，都大大超出了預期，更何況重慶已經平靜了太久，就到讓人忘記了頭頂的威脅。

天色漸亮，霧氣也消散開，人們恢覆了一點秩序，開始各自回到自己的科室，收拾處理一些重要的文檔，即便是不搬遷，這些東西也是要妥善地保管到防空洞裏去的。

趙辛楣看了看手表，七點出頭，他將手電筒別進腰裏，方鴻漸也照做，顧雄峰看見了他們，很是高興方鴻漸也在此處，招呼方鴻漸隨他們一起去開會，並且說趙辛楣曾經替方鴻漸請辭他的秘書處主任，但是事急從權，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以後還是要讓方鴻漸承擔起這份責任，跟隨他身後。

趙辛楣心裏明白，此次空襲之後，外務部的事物一定會空前的繁忙，自己算是個外交的老手，都不免會力不從心，更何況是棄戎秉筆的顧雄峰，自然是不能再輕輕松松混日子的，身邊至少要有一個能通文墨，還要頗懂幾門外語的人，這樣的人哪裏去找，方鴻漸，現成的，再好不過的。

趙辛楣沒有阻攔，他今天讓方鴻漸去接頭，是自己在試探他，趙辛楣其實覺得自己心狠，他想著若是方鴻漸答應了，從此便跟自己是綁在了一根褲腰帶上，是殺頭都要在一起的了。然而他並沒有告訴方鴻漸此中內情，也沒有曉以利害，完全是在賭方鴻漸跟他的情分，他其實老早就想這樣做了，本來覺得這樣操之過急，而且有逼迫的嫌疑，算是個陰損的招數。但是從空襲的時候，方鴻漸死死拽住他的那雙手，他就覺得不能再等，再等下去，這輩子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將話講出來，將事情做下去。如果方鴻漸對他是真的願意死生與共，那麽此時如此行事未嘗不可，將來方鴻漸知悉真相也不會太怪罪了。

現在顧雄峰重提讓方鴻漸做他的秘書處的主任，趙辛楣也就不再阻攔，如果以後希望方鴻漸能夠深入核心，並不是一招閑棋，這個職位可以說是大有裨益。

方鴻漸以前聽趙辛楣略微分析過其中利害，並不能當機立斷，趙辛楣示意，叫方鴻漸暫時不要回覆，先幹著實事，跟他們開完這會再說。

顧雄峰坐在會議室的首席，方鴻漸作為他的秘書，坐在他的身後，進行會議記錄。顧雄峰一開口便是慷慨悲壯，“兄弟們，去年十月，武漢三鎮陷落，如今，宜昌危矣啊，一旦鬼子占領了宜昌，他們就有了可以隨時起降的機場，轟炸重慶不過是隨他們願意，一眨眼就是一個來回，前線吃緊，鬼子重兵集結，羅卓英，上官雲相兩位將軍，正在前線督戰，我顧某人原本投身行伍，只想為黨國流盡最後一滴血，現在，我親身上不得戰場，只希望兄弟們能盡忠職守，轉移安頓好外務部的機密資料，並在國際上發出輿論，請求蘇聯，美國，英國，法國的支援，我們不能孤立無援，如若孤立無援，那麽重慶，乃至中國，就好比是洪水滔天之中的一只獨木舟，隨時都有可能傾覆啊！”

“顧次長所言極是，我們做外交的，雖然不能在前線親自拼殺，但是我們每爭取來一點國際上的援助，哪怕只是口頭上的，精神上的，對前線的戰士也是極大的鼓勵。”

“不錯，還有檔案之事，不得不謹慎，要知道檔案這種東西，平時放著，沒什麽用場，但是一旦散失了，是找也找不到，補也補不回來，很多前人的心血經驗教訓都在裏面，萬萬不能將這些全都付之東流。

趙辛楣沒有多說話，他是辦公室主任，這個職位什麽都管一些，但是也都什麽不大管，只是一些日常的行政事務，這個時候他身上的壓力倒是不怎麽大。方鴻漸作為會議記錄，正健筆如飛，方鴻漸的字很好，是那種很飄逸的行草，用來做會議記錄，實在是屈了才了。

眾人又討論了一會，現決定要把檔案先轉移到外務部的地下掩體裏面去，雖說這一次檔案室並沒有受損，但很難說下一次轟炸的時候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氣，萬萬不能冒險。還有食堂裏暫時聚集的難民，等到情勢好轉，叫他們先回去看看家中的情況，若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那麽不用民政部發話，先到外務部的食堂裏暫住下來，總歸是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想來不日也會出臺政策，予以百姓以撫慰，不妨先將這兩樁事情做起來，再看今後的發展。

散了會，趙辛楣和方鴻漸回了辦公室，趙辛楣這才將他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個公文包交到他辦公室裏那位王姓科員的手上，“這是原先寄存在我那裏的幾分機密文件，因為十分重要，一向是由我親自保管，現在日軍轟炸，我那裏也不安全，你今天跟陳主任他們一起整理文檔，萬萬要記得將這幾份檔案資料好好保存，千萬不能有一點閃失。”

那人點頭稱是，也是認真地頭察看了檔案的封條是否完好，這才從趙辛楣手中接過來，“主任客氣了，我一定會將這幾份檔案收藏好。”

趙辛楣示意他離開，兩個人又躲到方鴻漸那一間辦公室裏去說話。

“辛楣，這樣，沒問題？”

方鴻漸沒有忘記趙辛楣給那幾份文件動的手腳，略有些疑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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