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溫度炙烤著寸寸皮膚，火焱噝噝吐出蛇信，爭先恐後撲上身，緊緊纏住四肢，讓人擺不脫逃不開。

夢裏，猶在火光之中。

黑夜伸手不見五指，村落上空卻亮堂得宛如白晝降生，烏壓壓一群匪徒舉著火把沖進村子，擄走每家良婦，搜刮搶掠，無惡不作。

無用的房屋和村民，陷在他們嫌惡之餘順手扔下的火把裏，求生的呼救與撕心裂肺的哭喊在他們眼中顯得格外滑稽。

得勝的歡呼帶著獠牙逼近江春的耳，如同索命的惡鬼，一雙雙醜陋的眼睛被火光襯得猩紅，可怖之至。

他被藏在後堂一口不起眼的枯井，上頭片片落葉蓋得嚴實，像是荒蕪了很久。

爹娘走前攥著他的手，淚如雨下，聲聲泣血，教他無論如何也別出來。

他心中千分萬分不願獨活，卻讓他爹死死摁在井裏，流著淚厲聲呵道：“你若踏出一步，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那一別，誰知竟永成天人之隔。

前堂一切化作灰燼，爹娘屍骨未存，就連臥房也被燒個幹凈，衣冠冢都做不成，最後一分念想消失殆盡。

這大好世間，徒留他一人。

＊＊＊

江春其實傷的不重，左手脫臼，並未骨折，已經安好接上。身上其他地方大多外傷，塗藥不出幾日便能恢覆。只是小孩皮膚白，是以那些傷看起來較常人要猙獰些許。

醫生說他之所以暈倒，是餓極且懼極了，體力不支加上驚嚇過度導致。少年人嘛，之後註意飲食補充營養亦能調理。

宋宸舒了口氣，一顆吊著的心總算穩當落回原地。

還好，還在。

床上的人已被宋宸擦了身換上幹凈衣裳，此刻就躺在那裏，長睫低垂蓋住眼瞼，似兩片撲扇的翅膀，睜開眼便能化作法蘭西俚家童話裏的精靈。

小孩睡得並不安穩，眉頭不時蹙著，嘴裏噥噥的，發出不安的囈語。

宋宸俯下身，溫柔的指尖落在他的眉心，一下一下，珍之重之的撫平。

――這可不就是個寶貝嗎？

當日那群腌臜乞丐被督軍府收去批評教育，之後又查出他們仗著人多且無家小，時常在城東那塊為非作歹，甚至打劫過路人，行跡惡劣，於是懲處力道理所應當稍重了些。

畢竟祝宋兩家是世交，這點小事沒理由不承下來。

祝青瀾將精疲力盡的阿芒帶回宋府休息，在大太太面前不知是如何誇張地描述，大太太不多時便帶著丫鬟趕到醫院，聲淚俱下地抱住完好無損的兒子，哭得全無當家主母之態：“我滴兒啊，你若去了，母親也不活了……嗚……”

“……”

宋宸殘忍打斷大太太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將她扶到沙發上坐好，指著自己無奈問道：“母親，我是殘了還是瘸了，您這般屬實另兒子有些手足無措。”

大太太嗔怪地戳了一下宋宸的額頭，笑出聲來：“還不是祝青瀾那鬼小子，回來同我繪聲繪色好一番比劃，講你為了救人同街頭地痞幹架，傷得不輕，我這個做母親的能不急麼？”

“那您現在瞧見我，好受些了？”

大太太但笑不答，眼神示意床上的那個瘦小身影：“問過醫生啦，知道受傷的不是你，別打趣老母了。吶，小孩怎麽樣了，還沒醒？”

宋宸也順勢望過去，面色柔和似水，眼中帶著不顯笑意：“沒什麽大傷，現下睡著了，醫生說不久便能醒。”

看著兒子臉上不自覺流露的那種不同往昔的脈脈溫情，大太太心中閃過一分疑惑，不得又多瞧了那孩子兩眼。

奇怪，不就是個模樣清秀點的小乞丐？

大太太了解宋宸，知曉他自小心善，只當他這回亦是扶傾濟弱，便未多想。

＊＊＊

黑暗的夢魘如同詭異漩渦，拽著江春不停下墜，他渾身無力，喉頭被死死堵住，發不出聲。

就這樣去吧，本就無牽無掛。

恰在絕望深處，一道身影帶著光破開層層困壁，仿佛話本傳說中的神祗，來自遙遠天境。

下一瞬，他便落在一個過分溫暖的懷抱裏，眼眶無端淌下濕熱，臉頰上停留著他難以奢求的溫存，耳邊隱約傳來那人極具磁性的聲音，透著些許笑意：

“怎麽睡著還哭啊？當真是個好哭鬼。”

眼皮似有千斤重，但江春此刻卻只想睜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神降世，救他於水火。

他也確實看見了。

是那位見過的好心少爺，此時正用一塊熱帕子為他擦臉，力道剛好，很舒服。

見他醒來，少爺連忙停下手中動作，眼中帶著騙不了人的驚喜與擔憂，一錯不錯地看著他，柔聲喚他阿春。

江春的腦袋暈乎乎的，但那日巷口昏去之前，依稀看見的那個沖進人群的高大身影，與眼前這個人悄然重合了。

他想道謝，謝他兩次三番的善意，可喉頭幹啞，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輕哼，說不了完整的話。

宋宸摸著他的頭發，問他：“給你倒點水？”

他溫順點頭，乖巧得不像話。

宋宸端來溫水，拿一個軟枕墊著後背，扶他坐起身靠在床頭。

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果然通暢了許多。

江春放下杯子，一雙圓眼尚且恢覆了之前的一半神采，望向宋宸的眼神裏仿佛有微光流轉。

宋宸聽見他仍舊有些虛弱的，糯糯的聲音：“少，少爺，謝謝您。”

他微怔，繼而揚起嘴角，一面揉著小孩軟乎的頭發，一面笑了：“別用您，顯得我像個老頭。”

他看著江春白凈的臉，本就摻了些朦朧思緒的心忽然開始蠢蠢欲動，他維持著那個和煦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像個拐賣孩童的人販，抑或似個登徒子。

他說：“既然要謝，不如答應我一件事。”

江春向來遲鈍，只懵懂地問道：“什，什麽事？只要，只要我能辦的，都答應少爺。”

宋宸的手順著頭發下移，經過那枚小巧透白的耳垂，落在他白皙的脖頸上，輕輕捏了兩捏：“留在我府中，如何？”

“啊？”

江春呆呆的模樣惹得宋宸失笑，他曲起二指輕彈小孩的腦門：“啊什麽啊，說真的，留下來吧。”

小孩結巴的毛病又被召喚出來，聲音軟軟的，還在推脫：“那，那樣不行的，我，我只是個乞丐，怎麽能……”

宋宸盯著那張話都說不利索還在拒絕的嘴，大手虛虛一捂，小孩未說完的話斷了，他好聲好氣道：“不是讓你白吃白住，會給你活幹，發你工錢，讓你用勞動養活自己，不好麼？”

江春垂下腦袋，手指頭摳著被褥，似在糾結：“那……阿芒怎麽辦，他還在西巷等我。”

宋宸看出來，這小孩其實是在自卑呢。兜兜轉轉一堆借口，或許只是想表達自己身份配不上宋府。

他無奈一笑，握住小孩的手，愈發溫柔：“現在才想到你哥哥？還在西巷等你？等著一起挨打？”說著話鋒一轉，又忍不住犯幼稚：“他已經被我拐進府了，要想救人，就拿你自己換。”

江春被他這番威脅的話說得一驚，嘴裏說不出話，半晌吐出一個音節。

宋宸知小孩膽小，便不再嚇他，溫著嗓音與他將實話解釋清楚。

講大太太瞧著阿芒可憐，人算比較機靈，又識數，就留他在庫房撥算盤；講那群壞蛋已被處置妥當，不會再來欺負他；講自己的家人都很好，易於相處，不會輕看他；講如果他願意，就留在秀禎閣裏，為他整理臥房書房，打理院中花草，月例就同普通家丁，應該足夠他生活……

宋宸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春耳裏，他看著眼前這位衣著一絲不茍的少爺，大抵為了照顧自己，許久未休息，眼底透出淡淡青色，此刻卻似感覺不到疲憊，帶著灼人體溫的掌心包裹著自己的手，那副恰如玉石之聲的嗓音正將他再合適不過的安排說予自己聽。

江春天馬行空地想――

天上的神仙，大抵也就如此了吧。

宋宸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終於停下來，他目光熠熠地看著江春，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只見小孩擡起頭來，回應他的註視，聲音低若蚊嚶，卻教他聽得真切。

小孩說：

“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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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蠹成仙：

阿春遇到了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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