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老人都知道，大少爺有一個怪癖――不喜人服侍。

說是像有雙眼睛在時時刻刻盯著自己，甚不自在。

故自小到大，從未在身邊設過貼身丫鬟或書童此類。臥房並書房的清掃事宜，多是他自己做，至多離家那幾年，才換作家仆來打理。

如今成年，有了自己的院子，更是難得在他院中看到進出的下人。

於是，被接到秀禎閣安穩住下的那個陌生面孔，自然成了府裏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甚至宋宸走在路上，人還未走遠，身後的老姑娘老夥計們就開始碎嘴皮子：

“少爺院中的小孩，什麽來頭啊？”

老媽子吐掉口中瓜子殼：“遠房表親？”

另一個搖頭：“不對，我在宋府待了有些年頭，少爺沒教遠房住過。”

“那是……”

眼見他們話頭越發把不住，宋宸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邊紮堆胡亂猜測的下人，眉間微蹙。

似是沒料到嚼舌根會被主人逮個正著，一群人急忙止住閑談，慌裏慌張做鳥獸散，各忙各事去了。

其實，也不能賴他們。

從昔至今，與宋宸同住一院，且能在他院中留下做事的，江春確是頭一個。

＊＊＊

江春三日前便已傷好出院，本想著若能與阿芒一同住就再好不過，沒想到這位少爺直接把自己安置在他臥房的外間，任江春好一陣受寵若驚。

還眨巴著那雙靈動的眼，壯著膽子一本正經地給宋宸糾錯：“少，少爺，這樣……恐不妥。”

宋宸有些意外，更多是好奇，他到想聽聽小孩口中的“不妥”究竟“不”在哪裏。

於是堪堪壓下笑意，還以江春一個疑問語氣的“哦”字，一副洗耳恭聽模樣。

江春見他並無介意自己突然的僭越，松了口氣，繼續將自己的想法敘述完整：“就是……就是下人怎麽，能和主人睡一塊呢？”

宋宸反問：“我讓你睡我床了？”

“……沒。”江春人小腦子呆，諸多事情不會轉彎，此時他還對少爺抱有一絲期望，妄想自己結結巴巴的解釋能教他聽進去。

“那，那即便是住外間，也……也不合規矩啊……”他聲音軟軟的，很輕，反駁的話聽在宋宸耳朵裏，好笑又可愛。

他決定當個不要臉皮的跋扈少爺了。

“所以你覺得住哪算合規矩呢？”

聽見他這般問，江春一瞬以為自己的念頭有望實現，誰料心中愈發雀躍，口舌愈加坎坷：“我覺……覺得，和阿……阿芒一起……一起住就……”

“你還敢覺得？！”宋宸惡狠狠揉上他的腦袋，直把江春一頭亂毛揉得更亂，看著更呆。

偏偏江春傻得可憐，一面跟著少爺進院，又一面垂著頭，好似久久反應不過來，嘴裏小聲嘀咕著，自言自語倒不結巴了：“為什麽不能覺得？不是你叫我覺得的嗎？我回答我覺得又有什麽錯呢？”

無辜的小孩一路碎碎念，被宋宸一字不落的收在耳裏，不知不覺竟聽得笑出聲，他急忙捂住自己過於張揚的嘴角，回頭看了眼江春，卻見小孩一臉疑惑，還停留在為什麽不能和阿芒住，以及又為什麽下人可以住在主人的屋子裏這些深奧問題中，百思不得其解，壓根不知道別人在笑他。

宋宸扶額，無奈低笑：我這是撿了個什麽寶啊？

＊＊＊

今兒，是宋宸就職的日子。

別看他這幾日過得清閑，唯一的忙事，無非逗逗江春，或是，換個法子逗逗江春。但其實，他很看重這個職位，生怕新官上任諸事不熟，誤事不說還丟了父親的臉面。

只是他將這些情緒藏得很好，江春這樣的傻瓜蛋子，看得出來才怪。

這不，當鋪辰時就位，宋宸卯時未至就起了身。

一番拾掇停當回房，路過外間之時，那個自從來了宋府就好像拋掉所有煩惱的小孩四仰八叉的攤在小床上擺成個“大”字，一條細白的腿掛在床邊，裏衣被掀起，棉被被踢開，白花花的肚皮在春日的清晨吹著冷風，小孩卻無知無覺，嘴裏打著滿足的小呼嚕，睡得格外香甜。

宋宸無奈搖頭，走上前將他的衣服放下來，又替他掩好被角。早晨天涼，不要凍病了才好。

在前廳用過早食，天已大亮，家丁過來說車子已備好，就等在門外，隨時可以出發。

宋宸略一想，還是折回秀禎閣一趟，有些事情他得囑咐那個傻小子，否則一天上班都不得放心。

果不其然，小孩還在做小豬。

宋宸輕著動靜坐到床邊，使壞的捏住江春的鼻子，心中忽然想笑。

嘴上講自己是下人，講什麽主仆有別，結果現下，他這個下人倒比主人還主人，快活勝過府上任何一個人。

江春知道不舒服了，哼哼唧唧地睜開眼睛，依舊迷瞪，費老大勁才徹底看清來人，糯著聲開口：“少爺，唔……難受。”

還未睡醒的小孩軟得過分，模樣比貓兒還黏糊。

宋宸好心放過他的鼻子，見人打了個哈欠似又要睡去，就換捏他臉頰的嫩肉讓他暫時清醒。

“先別睡，我趕著去當鋪，有事要與你說。”

江春這才關住瞌睡蟲，不教它亂飛，一雙圓眼努力支撐張著的狀態，等待宋宸的下文。

他的小表情可愛至極，宋宸沒忍住勾了唇角，聲音低沈溫柔：“睡醒用過早飯，記得去後廚找廚娘拿牛乳，一碗都要喝下去。記得你那日對著我書格裏的話本翻了許久，故昨日又差人買了些來，奇人異志都有，你合該感興趣。中午我不回來，讓廚娘給你燉了甘藍蝦仁粥，還叫她做一小份糯米雞，到時你自己去拿。晚飯我回來同你一起用。”

說著，見江春聽得艱難，小哈欠不斷，宋宸只好親自上手，撐開小孩的眼睛，把最後一點說完：“千萬記住，若別的什麽人找你搭腔問話，能避則避，府裏的那些老家夥都是妖怪，吃小孩的，曉得不？”

江春微不可察地點點頭，困得就要去幽會周公。

宋宸好一番叮嚀，安心許多，正當起身，卻見那幾乎不省人事的小孩拽住他襯衫的衣角，斷斷續續地問：“少爺，我……我能去找阿芒玩嗎？”

宋宸想起前兩日庫房管事說，新來的小子雖長得機靈，撥起算盤來卻總出差錯，漏這漏那，教他敲了幾下手背才有些長進。

他拿下小孩的手，把它放進被窩蓋好，彎身給了他一個板栗子：“阿芒很忙，別去擾他。”敲完腦袋又不免心疼，拿手指輕輕給按了按：“乖，睡吧，少爺走了。”

＊＊＊

江春確實是宋府最舒服的人。

巳時到，春日暖陽將房間照得透亮，他依然在做春秋大夢。

廚娘擔心牛乳燉久了沒營養，早食也過了時候，要被撤走，想起少爺吩咐過一定不能叫江春落一餐，只好前來敲秀禎閣的門。

門外老媽子一聲聲“小春”喊得辛苦，門裏的小孩才悠悠轉醒，伸一個滿足的懶腰，過來給她開門。

面相有時候很能誆人，廚娘看他生得乖巧可人，到嘴的斥責話見到人時又忘了說，只把早食遞給他，教他聽話吃完。

於是這一天，就在江春的吃吃睡睡看看書，澆澆花水除除草中臨近黃昏。

春日的天，變臉比孩童還快。前半日春光和煦，到了申時，一道響雷劃破天際，大雨就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江春剛撈完魚，送去廚房，回來路上聽見幾聲悶悶的雷聲，便加快腳步，跑進臥房的後一瞬，外頭頓時雨勢傾盆。

他坐在窗邊百無聊賴，看著檐下一時半會停不了的落雨，心中總有些不得安寧。

＊＊＊

宋宸在當鋪上手得還算順利，總歸沒對不住宋府大少爺這個名頭。

正當他收拾好東西，滿心歡喜地準備回家找江春進晚食，卻發現外邊大雨滂沱，恰宋府來人傳話，說家車派去城西接宋屹夫婦了，不知幾時能接到。

宋宸一腔好心情被澆滅個幹凈。

當鋪的夥計陸陸續續離開，最後只剩他這個新來的掌櫃，坐在前堂品著茶，賞春雨，無人問津。

他一手撐著下巴，無限苦楚：那個呆頭呆腦的傻瓜蛋子，說不定都吃上熱飯了，自己卻孤身一人坐在這裏空等雨停。

哎，人生到此淒涼否？

他傷春悲秋到興起，卻忽見不遠處走來一人，雨幕之中教人不能看清。

雨點顆顆砸得不留情面，那人瘦小的身形隱在寬大的油傘下，傘都拿不穩，腳步卻很急。

不多時，終於在當鋪門前停下，收了傘，拍拍衣擺上的雨水，朝門內望來。

在看到坐在桌邊的人時，眼睛一亮，水珠順著臉頰流下，滴進衣領裏，他卻沒管，只揮揮手中的傘，擎著一臉笑意，溫潤的聲音穿過層層雨簾，落在宋宸耳裏，亦落在他心上：

“少爺，我來接你回家。”

＊＊＊

【小劇場】

這是兩人回到秀禎閣後，喝著熱乎魚湯發生的對話：

宋宸：好鮮，魚肉挺嫩的。

江春：嘿嘿。

宋宸：你笑啥？

江春：開心啊，這是我撈的魚。

宋宸：咦，哪撈的？下次得空我同你一起。

江春：啥下次呀，院裏池子唯一一條，咱都吃啦。

宋宸：……小青節哀。

（PS：前邊提過，秀禎閣的池塘中尚且有一條魚，品種實為紅鯉。

宋宸當時不知作何想的，許是陡然而起的惡趣味，順口一賜，便賜它“小青”之名。

他憐其孤身一魚，無旁魚作伴，閑暇時會投些飼料餵它。

江春才來幾天，起初沒註意，今日忽地發現塘裏居然有條魚，以為找到了寶貝，當機立斷下手撈了起來。

他覺得，這麽好看的魚，做湯一定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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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蠹成仙：

小青，願天堂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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