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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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澹想,肯定有些什麽東西搞錯了。

“不!我不相信!”她沖到病床邊,呆呆地註視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除了能看見緊閉的雙眼外,其他地方都被白色的繃帶包裹得密不透風,恍若新鮮出爐的木乃伊。

不過是一日不見,木子怎麽就變得面目全非?

早上踏入班級門口的時候,那個她誓言要與之一刀兩斷,各不相幹的同學竟然主動上前向她問好,並且神色覆雜,欲言又止。

吞吐再三,她終究開口,一開口就是驚人之語:“蛋糕,你要有心理準備,李隨便昨天下午遇到車禍,現在還躺在醫院裏。”

乍聽到這個消息,她只覺得晴天霹靂,電閃雷鳴。腦子裏一閃而過種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植物人、癱瘓、高位截肢、低位截肢,甚至毀容、變成白癡,如果運氣好一點,也可能只是失憶。

所以,現在她眼前的這尊木乃伊,是表示植物人的意思……?

“不!不是的!”高澹雙腳一軟,跪倒在床邊,涕泗橫流,“我不相信,這不是真的……你一向伸手敏捷,連那麽高的圍墻都能翻越,怎麽會避不開一輛車子?”

經過門口的護士聽到病房裏傳出陣陣哭聲,趕忙沖進去查看情況。

“你是湯先生的親屬?謝天謝地你終於出現了,通過媒體尋人果然快捷,你是他的妹妹還是女兒?”

高澹擦了把眼淚,張口結舌:“湯……先生?我剛才在樓梯口問了經過的護士,她們說昨天下午車禍送進來的傷者就住在這間房。可、可是我的朋友不姓湯。”而且重點是,她並非先生。

“噢,我想我明白了,這裏住的是肇事司機,你要找的那位朋友應該是受害者,就在隔壁病房。”

高澹聽得膽戰心驚。

肇事者尚且如此慘不忍睹,被撞的那個還不殘缺不全,碎屍萬段?

高澹忐忑不安,心亂如麻,摸到隔壁病房的門前,卻遲遲沒有勇氣將門推開。

如果就這樣一走了之,自欺欺人地當作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依舊夜夜守在窗邊,等待著那人終有一日如同超人般破窗而入,重新回她的身邊,這樣會不會比較明智?

就算明知道那只是一個虛假的夢,但最起碼也是一個值得期許的美夢,現實太過殘酷,不是誰都能夠承受。

那個護士走到她身後,好心提醒:“這次就對了,正是這個房間。”

“謝謝,我知道了,等一下我會自己進去。”在此之前,請給她足夠的時間去做心理準備。

護士滿臉疑惑地走開,一邊走一邊回頭,不明白那位來訪者緣何露出這麽覆雜矛盾的神色。還有就是,現在探病流行兩手空空,什麽都不帶的嗎?雖然現時物價飛漲,但超市裏的香蕉還是有特價的時候。果然還是人情冷漠,世態炎涼。

高澹深呼吸幾下,腦袋漸漸冷靜,木子的身世她早就清楚,不能指望她那個好賭的父親會為她做些什麽,此時此刻,木子最需的便是朋友關愛,無論她被撞成幾級傷殘,她都會替她找最好的醫生來治療。

鼓起勇氣輕輕推開門,裏面隨即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埋怨。

“水太熱。”

“是你說太冷了我才添熱水的!現在卻又這麽說,存心耍我的吧!”

“我都被撞成這副樣子了,怎麽還會有心思耍你?”

“哼!”

高澹從門縫看進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大果籃。然後才是李隨便那張完整無缺的臉。

心裏不自覺松了口氣。

“渴死我了,快幫我剝個橘子。”李隨便對著床邊努努嘴,意思不言而喻。

“憑什麽要我做那種事情?!”

“你以為我是拜誰所賜才躺在這裏?”

“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帶眼!”

“如果你的身後有只瘋狗窮追不舍,還顧不顧得上左右看路?”

“你居然敢說我是瘋狗?!你才是狗,而且是一只惹人討厭的癩皮狗!”

高澹一腳將門踹開,氣勢洶洶地沖了進去。

“……蛋糕?你怎麽現在才來,我原本想放學等你一起走的,但怎麽也找不到你。”

當然找不到,就連那些保鏢都找不到,不然她現在哪能站在這裏?

“如果我的朋友受人侮辱,我也會感同身受,一旦生氣起來,你該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希望你好好牢記,別重蹈覆轍。”

“你……你竟站在她那邊也不站在我這邊?蛋糕,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麽多年的情義卻比不過這個低賤、無賴、像垃圾一樣的家夥?你最好考慮清楚,為這麽個人與我翻臉,到底值不值得!”

貴族學院囊括了從幼兒園到大學的所有課程教育,如果要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話,放到所有同學身上都能適用。

整個貴族學院其實就是一個上流世界的社交圈,每一個富二代都被自家家長耳提面命,好好和身邊的人培養感情,增進往來。今日積攢的人脈,便是他日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大家互惠互利,官商勾結,多麽相得益彰,其樂融融。

偏偏高澹最恨這一套。她永遠學不來虛以委蛇,逢場作戲。在她來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合則來不合則去,快意明了,簡單直接,何必相互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煞費苦思。

高澹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發音清晰地說:“你以後千萬不要跟別人說認識我,我丟不起那個臉。”

仗著自己家世顯赫就自以為是地將人分成三六九等,把窮人都當成地底泥一樣踩在腳下,真是好高貴,好優雅,好有內涵的名媛啊。

“高澹!你……你千萬別後悔!”

目送她氣結而去,一對高跟鞋跺得地面震天般響,須臾便飄來護士嚴肅的警告話語:“小姐,這裏是醫院,請註意保持安靜。”

高澹走去將門掩上,然後回身,直直地看向靠坐在床上的李隨便。

“過來。”李隨便笑著朝她招手。

剛才那場對峙真是精彩絕倫,讓人拍手稱快,她從不知道高澹發怒的時候說話會這麽尖刻。不愧是她看上的人,美麗、高貴、意氣風發、果敢無畏。

高澹慢慢走近床邊,這才看見她小腿上打了一層石膏。

“怎麽這樣不小心?”忍不住責備,語氣也非常嚴厲,做錯事的家夥,活該挨罵。

李隨便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雙手松松地圈在她腰間,低下頭與她兩額相抵。

“你的眼睛紅紅的,怎麽回事?”臉上還有淡淡淚痕,弄花了一張漂亮可愛的臉。

李隨便記得與她初遇時的情境,那麽驕傲堅強的人,在受到如此屈辱和威脅時都極力忍耐不哭,現在又是為何哭得雙眼通紅?

“本小姐就是喜歡把眼睛弄得紅紅的,你管得著嗎?”回想起剛才自己擺了個大烏龍,此刻真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想她堂堂高家千金,何曾這般驚慌失態,形象全無?

“是因為我?”李隨便大膽推測,小心求證。

是因為湯先生。“少做夢吧。”高澹嘴巴硬,臉皮薄,死活不肯承認。

李隨便倒覺得她這別扭的模樣可愛至極,忍不住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笑道:“難怪她們都叫你蛋糕,原來你是這麽的甜。”

高澹反手到身後敲了敲她腳上的石膏。

“停停停,此乃易碎物品,請記得小心輕放,溫柔觸摸。”李隨便嘶嘶地猛抽氣,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沒有用力,很痛嗎?”高澹嚇了一跳,原本只是想小懲大誡,免得她老是毫無顧忌地說些讓她難為情的話,沒想過真要讓她受罪。

“幾噸重的汽車就那樣碾過來,你說痛不痛?”

“我聽說那輛是計程車,難道其實是大卡車?”幾噸重,你的腿怎麽沒變成肉醬?

“無論如何,那都是我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語畢,慢慢收緊雙臂,將高澹圈進自己懷抱,“我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

生命無常,世事難料,人生有多少個來日方長?她等不及地老天荒,只想把握眼前,趁著可以愛,狠狠愛。

感覺到對方毫不猶豫地伸手反抱著自己,李隨便簡直欣喜若狂。

“你說得對,真的……很重。”高澹的聲音很輕很緩,卻每字每詞都蒼勁有力地打在她心上。

她說……很重。

她說了……真的很重。

在她心中,她並非毫無分量。

“我唱首歌給你聽好不好?”李隨便突然在她耳邊笑問。

“你不是口渴嗎,還唱什麽歌?”高澹離開她的懷抱,伸手到果籃裏挑了個大橘子來剝皮。

“我不唱,那你自己聽。”李隨便一向喜歡在口袋裏放MP3,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會放歌聽。

高澹好奇地接過耳塞,一邊聽一邊剝橘子皮。

——我天天天天在尋找記憶中看過的微笑,戀人街角親吻擁抱孤單的人哪裏逃?

——我知道你也在尋找想像中幸福的味道,世界讓人如此渺小轉眼就要變老。 ——我們相愛好不好?

“你說好不好?”

“什麽好不好,吃橘子吧,啊,張嘴。”

第二次告白,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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