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無蹤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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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成眠時,有個人陪著說話有趣得多。季舒流心情頓時變好:“沒睡著。”

秦頌風回頭朝門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稍微放低聲音:“我也睡不著,給你講個故事,有點無聊,你聽不聽?”

“你說。”

“你看今天晚上,我哥和修兒是不是有點怪。”外面已經萬籟俱寂,些微響動都很清楚,秦頌風把聲音降到最低。

季舒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歪歪頭,秦頌風自己說下去:“不知道該從哪講起……我是父親在原配夫人病逝以後納妾生的。”

季舒流張開嘴才想起不妥,忙把“啊”聲吞回去。

秦頌風沒註意他的小動作:“我伯父和父親是親兄弟,他們元配夫人也是親姐妹,一家四口感情特別好,可惜只有我堂兄一個孩子。所以我爹收了錢師兄當徒弟。

“但是我爹的元配夫人好像不喜歡錢師兄。總之女人家的心思千回百轉的,她從來都不許我爹納妾,我爹也聽她的話,病重的時候她卻留下遺願,讓我爹納個妾,生個自己的孩子。我生母就是她病逝以後,伯母聽從她的遺願,替我爹買來的。”

說到“買”字,秦頌風的眉間又抽動一下,季舒流看得直想伸手摸摸他,但是手還沒伸出被子又縮回去了。

“我爹懷念亡妻,雖然有了我,也不肯把我生母當成繼室夫人。後來我六歲那年,我爹和伯父去朋友家作客,碰巧遇上江湖仇殺,一起被暗算殺害。我只記得當時家裏亂極了,伯母哭得死去活來,我哥辛苦主持家裏的事,錢師兄穿著一身孝服發誓不能報仇就自殺謝罪,幸好才過兩年曲澤就和他一起把領頭的仇人殺了。當時曲澤還是白道上的人,年紀不大,為人有一股銳氣,講義氣重朋友,那次他受傷很重,躲到我家來養傷,錢師兄常說讓我多學學他。

“錢師兄把仇人的人頭帶回來,讓我拿著送到我爹和伯父墳前,說這樣我爹就能放心。我提著那顆人頭的頭發,沒忍住好奇,”說到這裏秦頌風居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就把它轉過來,看了它脖子上的斷口一眼,還偷偷想,那個斷口不太齊整,大概割了好幾刀才割下來。當時我也沒怕,只覺得有點惡心,回去以後忽然噩夢不斷,夢裏總看見那個東西。”

季舒流哭笑不得:“你小的時候……真膽大。”

秦頌風臉上的笑卻絲絲褪去:“那一陣子,每次從噩夢裏醒過來,我娘都耐心哄我,還囑咐我不能讓別人發現,因為我家只剩我跟我哥兩個男子漢。直到最後一次,半夜裏醒過來,我娘卻不在,等到天亮我在家裏到處找,怎麽也找不著,去問別人,別人都說我娘丟了。”

季舒流震驚:“怎麽會丟?”

“就是,一個大活人,怎麽能說丟就丟。”秦頌風的聲音澀澀的,翻個身仰面向天躺著,“我去找伯母問,伯母卻說我記錯了,我哪有娘;再問幾遍,她二話不說,找來根棍子就打。我不記得當時怎麽想的,反正沒哭,心裏冰涼,只是不住地質問我娘在哪。伯母也好像入魔一樣,不停地說,你再問一遍,你再問一遍?過了很久,我哥過來拉住她把我抱走了。那以後很多天我都爬不起床,只有錢師兄和我哥照顧我。突然有一天,到中午還沒動靜,下午我哥把我拉起來,帶到伯母的棺木旁邊,我才知道伯母前一天晚上偷偷在伯父靈牌前自殺了。”

“為、為什麽?”

秦頌風慢慢搖頭:“伯父伯母夫妻情深,她悲痛殉夫在情理之中。但她既沒選在伯父剛走的時候,也沒選在錢師兄剛報完仇的時候,怎麽恰好選在我娘失蹤以後?我記著這件事,長大一點就懷疑她把我娘賣給別人了。我還懷疑她姐妹生前囑咐過她,等我長大一點,就想辦法把我娘趕走,所以她等到賣了我娘才追隨伯父而去。”

季舒流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後來找到令堂了嗎?”

秦頌風閉上眼睛:“我不孝,越長大越記不清我娘的模樣,只記得小時候人人都說我長得像她。學成武功闖江湖以後,我在附近幾個縣裏打聽當年買賣人口的消息,打聽了幾年,一無所獲。這時候修兒也長大了,我開始教他練武,嫂子卻盼望他好好念書,修兒又特別聽他娘的話。有一天修兒遠遠看見我,怕我考他,就偷偷想逃,一不留神掉進山莊附近那條水溝裏了。我聽見響動跑過去把他撈起來,他還是被冷水冰著,生了一場病。”

說到這裏,秦頌風長長嘆了一口氣:“正巧在那幾天,我哥嫂無意中發現我一直在打聽我娘的下落。不知道我哥懷沒懷疑過我,但我嫂子疑心我暗中拿修兒報覆,從此再也不讓我跟修兒單獨在一起,我哥跟我走得近點她也會跟我哥吵架。”

“你——”季舒流憤然握拳,“你當然不是那種人!”

秦頌風重新翻過身,一手按住季舒流的肩膀:“我哥把我從八歲撫養到大,對我很是疼愛,其實在我心裏他跟我比我爹還親。後來他有點躲著我,我也開始躲著他,不管怎麽樣,我總不能讓他為難。我嫂子也沒做錯,她慈母心腸,不肯讓修兒冒險,我沒法怪她。只是她疑心越來越重,去年懷孕以後竟然躲到外面去生孩子,讓我有點……不知該說什麽好。”

季舒流伸出手也扶住秦頌風的肩膀:“好吧,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回修兒哭成那樣,一定是後悔從前冤枉過你,以後你們就能和好了。”

“也算因禍得福。還有,”秦頌風臉色凝重,聲音卻很溫柔,“這件事我很少跟人說,連小蓉都不知道。但是既然跟你提了,就再多說一句,我生母姓楊,今年三十九歲,你以後要是看到一個差不多年紀、長得跟我有點像的婦人,記著幫我留意。”

“好!”

兩人沈默了一會,季舒流看秦頌風好像還是沒什麽睡意,猶豫著開口:“你講了這麽久,不如我也給你講個故事。這個故事我同樣沒跟別人提過,但是你大概知道。”

秦頌風詢問地看著他,他眨眨眼睛:“我這兩年打探醉日堡以前的事,零碎拼湊出一個人的消息,你聽聽我猜錯了沒有。我大哥的師父褚訓生有一女,名叫阿琉,從小很受寵愛,完全不懂江湖上的事。褚訓被白道中人剿滅時,阿琉才十幾歲,也被俘虜,安置在我爹家裏。聽說她只是被軟禁而已,沒有遭受虐待,但是很快就突發癲狂,最後在神智錯亂中死去。”

“沒錯,我爹念在同門之情去探望過她兩次,回來說你爹真是個正人君子,絕對沒欺負過她。可惜她小小年紀遇上這麽大變故,難免受刺激。”

“但是據說很多人都把此事當成笑柄,譏諷褚訓平時耀武揚威,他女兒卻這麽受不得波折。”

秦頌風拍拍季舒流:“韓堡主過世以後,褚訓經常滅人滿門,可以說是倒行逆施,引起眾怒,褚姑娘也被大夥兒遷怒。你爹有仁義心,才把她放在家裏保護。”

季舒流雙目微閉:“我爹一定是個好人,我一直不敢聽他的事,但還是零零碎碎聽過不少,連我大哥也給我講過,只是當年我不知道故事裏的人就是我爹。不說這個了,接著說阿琉,姑母告訴我,我本來叫季舒,流字是我大哥添的,他收養我是為了替阿琉報仇,讓我爹的兒子像阿琉一樣發狂、被人恥笑。很多人都這麽想,但我不信……”

他睜開眼睛,見秦頌風默默看著他,沒有反駁的意思,心定了很多:“我小時候,大哥手把手教我讀書寫字,告訴我做人的道理,給我講江湖名俠的事跡。他常說,希望我將來長成一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彼時情景歷歷在目,我認為我大哥不是報覆,而是彌補,他希望我雖然像阿琉一樣不懂事,卻不會發狂,不會早早死去。”



秦頌風笑笑:“這個我信你。認識你一年多了,你道理懂得不少,人品也相當不錯,你大哥把你教得這麽好,肯定是想讓你無論在醉日堡還是在外頭都能好好活下去。”

季舒流沒想到自己的說法能被肯定,心裏有些高興,忍不住說出心底藏得更深的想法:“我一直覺得,我大哥心裏也想做個好人,他給我講好人的故事,有時候還安在自己身上騙我,那時他讚賞驕傲的樣子不像作假。可惜,可惜我想不通,他怎麽就變成了一個壞人。”

秦頌風搖搖頭:“褚訓被殺那時你大哥還是個少年,默默無聞,也不是褚訓唯一的徒弟,沒人註意到他,他就逃走了。過了一陣子,他下狠手殺死不少白道中人,名氣大增,召集一群漏網之魚奪回醉日堡,當上堡主以後繼續殺人如麻。我真沒聽說他做過好事。”

季舒流悵然:“我——只是想不通。”

秦頌風便安慰道:“我說過,人都有善念,也都有惡念。你大哥心裏的善念不多,但未必完全沒有。可能他確認褚姑娘死前沒受過委屈,才激起了一點善念,補償在你身上。你爹據說為人特別好,凡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不敬佩的。”

“我小時候,以為我大哥也是這種人。所以我現在反而更怕聽我爹的事,好像聽到真相就對不住我大哥一樣,雖然明明是我大哥的錯。”

秦頌風看著他:“你以前說過不想躲一輩子。要知道你爹的事,有機會去問問玄沖子道長吧。他跟你爹交情很好,常說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想想換成你爹會怎麽辦,就有決斷了。”

“可惜我是個虎父的犬子。”季舒流雖然承認,倒沒什麽羞慚的感覺,“要說叫人敬佩,我見過的人裏還是你最符合,你別看我總逗你玩,其實我心裏還是很佩服你的。”

“我可不行,顧忌著尺素門,輕易不敢得罪人。你爹成親之前孑然一身,做事痛快得多。”秦頌風忽然回頭看看窗外透進來的天色,皺起眉頭,“天怎麽快亮了,你還不困?趕緊再睡一會。我也是聽著你爹的故事長大的,以後有空給你講講。”

他們住在朝東的廂房,旭日初升的光足足地照進來,映著秦頌風的臉。季舒流只覺得眼前的場景十分養眼,又多看一眼,這才微笑著轉身沖裏睡下。



第二天中午醒時,周泰已經把胭脂鬼等人交給官府,忙著清理家中血跡。

季舒流嫌傷口疼,收拾完又懶懶躺回被子裏;秦頌風腳步虛軟,明顯體力不支,卻閑不住,走出門去和眾人寒暄敘舊。

不久,有人送來兩人錯過的午餐,秦頌風回屋一起吃飯。周泰家境富裕豪爽好客,給客人的飯菜自然也香氣騰騰分量十足,季舒流早就餓了,立刻爬起來搶菜吃。

秦頌風吃得較慢,端著碗看了季舒流半天,悠悠道:“你胃口怎麽這麽好?我還以為能報你逼我吃飯之仇了。”

季舒流大笑:“吃飯乃人生一大樂事,我生病從來不耽誤吃飯。”

飯後他的精神又用光了,重新躺下懶得動彈,秦頌風走過去捏他胳膊:“吃了睡、睡了吃,養豬就是這麽長膘的。”

一直躺到傍晚,秦頌風要把孫呈秀帶進屋裏討論武功,季舒流才不得不起來收好被子。

孫呈秀靠坐到屋裏一張椅子上,姿勢隨意,表情卻十分認真。秦頌風坐在床邊,一手撐著床欄侃侃而談。

“你對付胭脂鬼手下的時候,刀法綿密不亂,該穩就穩、該狠就狠,打得很漂亮,不用我多說。後來你幫我拖住胭脂鬼本人的時候有什麽感覺?”

孫呈秀凝眉沈思:“他的刀法很雜,好像跟過好幾個師父,招式不能說精妙,就勝在奇巧和狠辣上。他是個成名的殺手,一招一式都是拿人的性命錘煉出來的,果然有非凡之處。”

秦頌風點頭:“他是奇,你就是正,你不惜耗力,拿聲勢雄壯的刀法對付他,逼得他施展不開那些奇巧招式,這個路子很對。”

孫呈秀聽到誇獎好像有點開心,微微笑了:“我事後才發現你對付他的招式也都聲勢雄壯。但我還是差了不少,只能擋住他,沒有還手之力。”

“我卻覺得你和他不相上下。”

孫呈秀詫異地睜大眼睛看他。

“胭脂鬼招式確實老道險怪,但是他擅長換成女裝奇襲暗殺,不擅長面對面搏命。他太依賴偷襲了,偷襲一旦失敗,氣勢就削弱了一半,偷襲是他殺人的長處,卻是他刀法的短處,讓他有奇無正,只知道投機取巧。這就是他武功的一個‘障’。你對付他的時候也遇上了一個‘障’。”

“我……只想防守,沒想進攻?”

“對。呈秀,你江湖經驗不少,所以雖然年輕,卻不像別的年輕人一樣血氣方剛、容易貪功冒進。這是你的長處,千萬不能丟下,但是長處也不能一成不變。你自己估摸著不是胭脂鬼的對手,就只守不攻,胭脂鬼的眼光卻比你還毒,他不但看出你刀法小有成就,還看出你不敢貪功冒進,所以一直在虛張聲勢,讓你不敢放手攻擊。”

孫呈秀連連點頭:“怪不得我雖然感覺到壓力,卻沒遇上真的殺招。”

秦頌風道:“這得把握住一個度,什麽時候該穩,什麽時候可以冒險一搏,只能你自己去衡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對刀法已經用熟了,了解卻還不夠深,沒能完全發揮出它的長處。”

孫呈秀聽得兩眼放光:“你輕功高明,劍法靈活,所以殺短煞是利用他心慌分神的機會,搶到他跟前攻其不備,傷長煞是趁他專心對付季兄弟,迅速居高臨下襲擊他的死角,果然,總能把優勢發揮到極致。”

“極致還差得遠,但是優勢一定要盡量發揮出來。孫家刀法迅猛,穩固,氣勢衰竭得慢,用來對付胭脂鬼這種習慣一擊必殺的殺手,就該逼得他喘不過氣來,自己露出破綻。”

“原來如此!我也錯在缺乏膽氣,只想等你回來幫忙。”孫呈秀躍躍欲試地撫摸佩刀的刀柄,“這幾年都沒跟你好好練過招。最近有個叫尤進寶的人在山西做了些缺德事,幾個江湖朋友約我下個月去找他算賬,等我回來你的傷也好了,我再去找你行不行?”

秦頌風笑:“有的東西我說不明白,還得你自己去悟。要練知己知彼,倒有個現成的例子,昨晚你看沒看見舒流出手,你覺得他打得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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