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牽線搭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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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流躲在床帳後,懶懶瞧著秦頌風談論武功時飛揚自信的神情,忽然聽到自己名字,趕緊坐正。

孫呈秀道:“說句實話別見怪,季兄弟大大出乎我意料。開始我以為他不會出手,出手後我以為他擋不住長煞,擋住長煞後我又以為他頂不住眾人圍攻。雖然我只是抽空往那邊看了幾眼,但是每看一次都很驚奇。”

“他武功深淺如何,長處和短處都在哪?”

“他如果單打獨鬥,比長煞和短煞強一些。長處是見機快,遇強則強,短處是經驗還不夠。”

“你說得也對,他昨天摸出點門道,今後肯定比長煞短煞強了。”秦頌風笑著輕拍季舒流肩膀,“但是昨天撿起刀那時他還不是長煞的對手。舒流是我們請的教書先生,不靠武功吃飯,進境比咱們慢一點。”

“這樣說來,季兄弟天賦不凡。”

秦頌風側過臉凝視季舒流:“我看得出來,你本來最多只能頂住長煞一個,後來那群人去砸門砸窗,你真急了,不顧危險去攔他們,才突飛猛進。”

“有什麽辦法?你們都被困在遠處過不來。”季舒流摸摸頭,“這次真僥幸。”

“雖然僥幸,也得多謝你。你眼光不能知己知彼,平常也沒有爭勝鬥狠的念頭,但是心思單純,下定決心就堅持到底不計後果,所以才能撐過好幾個極限都不放棄。要說這個,多數人都不如你。”

他說得鄭重,季舒流頓時一陣心慌,臉上有點發燒,把眼神投向別處。

秦頌風失笑:“怕什麽?我又不會逼你練武。反正你不想當江湖人,以你現在的武功,運氣不太差的話足夠自保了,我還指望你把尺素門那群到處惹事的小孩都給教好呢。”

季舒流轉轉眼睛,忽然聽見外面有急促沈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卻是盧玉燕闖進來。她蹲到墻角,緊張兮兮地對眾人比劃了個“噓”。屋裏安靜了一陣,外面才又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兩個小廝擡著周鵬也敲門進來。秦頌風起身點頭,周鵬露出歉意的笑容:“不要客氣,快請坐。”

盧玉燕道:“鵬鵬贏了,你找著我了。”還不忘對兩個小廝一人看一眼,“西西、東東!”

周鵬教她:“你進來問沒問孫姐姐好?”

盧玉燕聽話地說:“孫哥哥好。”

“問沒問秦姐姐……秦哥哥好?”

盧玉燕露出壞事得逞的表情,舉起兩只手來對秦頌風招手:“秦姐姐好!”她顯然分得清男女,只是小孩子般故意使壞取樂。

周鵬指著季舒流介紹:“這個哥哥叫季哥哥,他和孫哥哥……孫姐姐一起幫秦——哥哥把壞蛋打跑了,你去謝謝他。”

“季?”盧玉燕歪著腦袋走過去打量季舒流,季舒流本來還在為周鵬順口跟著叫的“秦姐姐”幸災樂禍,見到她的眼神頓覺不妙。果然,盧玉燕笑嘻嘻地道:“謝謝季弟弟。”

“不用謝!”她沒叫季姐姐或者季妹妹,季舒流知足常樂。

盧玉燕扮個鬼臉,轉一圈數屋裏人數道:“一、二、三、三、……二、五。數完了。”轉身又往外跑。周鵬只有不好意思地說一聲“打擾了別見怪”,讓小廝擡他去追。

兩個小廝“西西東東”好像也很寵著她,擡椅子的時候臉上還溢著笑,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樣子。周鵬似乎追上了盧玉燕,不知道拿了什麽東西逗她,憨憨的笑聲在庭院中悅耳地響個不停。



休息三天,秦頌風自認無礙,動身回家,盧玉燕就由孫呈秀騎馬帶著。

人多走得慢,何況有秦學秦修兩個孩子,快馬一個白天能到的路程要走三天,路上就投宿客店。盧玉燕有時怎麽也不肯說話,有時又活蹦亂跳吵吵鬧鬧,孫呈秀拿她沒辦法,緊跟著小心保護。

第一天在客店裏,盧玉燕鬧著闖進每間房裏說“睡個好覺”,到季舒流和秦頌風那一間,居然一邊叫“季弟弟”一邊去摸他的臉。季舒流迅速閃開:“不能摸!”

“為啥?”

“……因為摸了臉疼。”

“哦,季弟弟怕疼,不能摸。”盧玉燕嚴肅地皺著眉毛點頭。

秦頌風逗她:“怎麽叫弟弟,不叫哥哥姐姐?”

“你是傻子。”盧玉燕理所當然地捂著嘴偷笑,“因為我是個大人了,嫁給鵬鵬了。”

秦頌風一呆:“你什麽時候嫁給他的?”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的……嗯,就是前天、前前天,前……”

“誰說的。”

盧玉燕疑惑地眨巴眼睛:“壞人說的。”

秦頌風神情覆雜,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季舒流模仿周鵬的語氣拖長了聲音問:“燕燕,怎麽我還沒看見,你就嫁給他了?你是怎麽嫁給他的呀?”

“他穿紅衣服,當新郎。”盧玉燕比劃著。

“你怎麽沒穿紅衣服,當新娘?”

盧玉燕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像剛從山洞裏出來的時候那樣誇張地抹起眼淚:“我醜,壞人不讓我穿。”

季舒流只能安慰她:“你長得美,不醜,他是個壞人,才不讓你穿。”

她本來就是在裝哭,聞言一骨碌爬起來認真道:“我長得美,我也要當新娘子。”一邊重覆著這句話,一邊蹦蹦跳跳地跑出門外,孫呈秀急忙跟出去。

季舒流看秦頌風一眼:“你是不是聽出什麽玄機?”

“有點奇怪。”秦頌風沈吟,“周泰和周鵬到現在還以為燕燕什麽也不知道,特意告訴我婚禮的事一點都不能說漏嘴,別嚇著她。如果胭脂鬼一夥人只是為了殺我,為什麽要瞞著周家人跟燕燕說這些?這有什麽好處?”

季舒流跟著他一起思索,卻完全不得要領。過了一會,秦頌風繼續道:“可能胭脂鬼還埋伏了後招,幸好他們這次全軍覆沒。”

“他們的雇主究竟是誰,查到沒有?”

“大概查不著了。傳說胭脂鬼接生意都是親自去接,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雇主是誰。”秦頌風眼睛裏閃過一道鋒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次算他運氣好,只要他不收手,遲早露出破綻。”



第三天下午眾人回到棲雁山莊,盧玉燕笑逐顏開地喊一聲:“爹!娘!”跑向等在門口的一對老夫妻,躲到父親背後,沖秦頌風等人眨眼睛。

盧秉夫妻約摸五十來歲,頭發白了小半,眉頭的皺紋尤其深。盧夫人一把摟住女兒問長問短,盧玉燕零零碎碎地回答著,秦頌風趁機向盧秉道:“盧老,這事說來話長,先屋裏坐。”回頭朝向季舒流,“你回去休息吧。”

季舒流看看旁邊依然精神煥發的孫呈秀,覺得有些丟臉,但實在疲憊,對盧秉作個揖問聲好就回屋洗澡補覺去了。

晚上劉俊文興高采烈地過來問他胭脂鬼一戰的經過,他才知道盧秉夫妻準備再等一天,後天就動身回家,秦頌風怕再出意外,讓劉俊文帶上幾個江湖經驗豐富的尺素門弟子和孫呈秀一起跟隨保護。

季舒流睡前考慮很久,第二天又猶豫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去找孫呈秀。這一路上他跟她熟了很多,但越熟就越慚愧,心裏的重壓也越難忍,沒法再裝得若無其事。

他悄悄把她叫到棲雁山莊後院的一個角落。

“抱歉。”他之前想過很多,當真面對她時居然只有勇氣說出這一句。

孫呈秀警惕道:“什麽事?”

“你的仇人於我如兄如父,所謂父債子償,雖然人死不能覆生,我總該向你說一句抱歉。”季舒流努力不讓自己垂下頭,眼睛卻不敢直視她的臉,“你日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彌補。”

“算了,這不關你的事,我不會遷怒於你。”

“我後來聽說過他殺人的手段,實在令人驚心,我當初從未考慮你們的心情,確有自私之處……”

孫呈秀打斷他:“你是說你阻止他們侮辱厲霄的屍體?”

季舒流點點頭。

“那你不用道歉。我雖然沒當面反對,心裏也不讚成他們那麽做。”

季舒流微微詫異,他本以為那天所有人都只想將厲霄食肉寢皮。

孫呈秀坦然看著他:“我是恨厲霄,但只想取他性命,不想辱他屍身。以前我父母死狀很慘,心肺都被剖出來撕裂,祖父母強忍悲痛收殮他們的遺體,卻生怕嚇著我,沒讓我看他們最後一面。從此,我就對這種辱人屍體的事深惡痛絕,就算兇手本人的屍體也不例外。”

她說到後來,眼睛裏隱隱有淚光閃過,季舒流也聽得心神微顫:“我明白此債難償,我能力所及,不過杯水車薪。”

“這種恩仇難斷的事,徒增困擾,以後別再提了。”孫呈秀搖一下頭,恢覆平時的冷靜模樣,“我也不願意再想起這些。現在你是尺素門的人,既然秦二哥信你,我也信你,就當我們前幾天才認識吧。”

季舒流鄭重一揖:“多謝。”

孫呈秀還沒說話,秦頌風含笑的聲音卻已響起:“你們躲在那說什麽呢?”

季舒流心虛地摸摸腦袋:“只是……閑聊。我問問江湖上的事。”

秦頌風走過來對孫呈秀道:“你上次說要去找尤進寶的麻煩?跟誰一起?”

孫呈秀困惑地瞧瞧秦頌風臉色,報出幾個名字。

“都是這兩年剛出道的年輕人,跟你不算很熟。你別去了。”秦頌風幹脆道。

“為什麽?”

秦頌風面容越發嚴肅:“從去年到現在,我一共遇上三次伏擊。第一次是去年五月,我在鄰省被人暗算,中了兩支毒箭,箭上有醉日堡的‘斷魂劫’。那群人一路追殺我整整九天,直到棲雁山莊附近才放棄。”

孫呈秀為之變色:“你怎麽不早告訴我!你和季兄弟原來是這麽認識的?”

秦頌風點頭:“多虧舒流及時趕到,把毒性控制住。之後沒幾天,我在棲雁山莊附近又遇上第二次伏擊,動手的是長煞。”說著拍拍季舒流的肩膀,“當時我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也多虧他幫我擋了一陣。”

“前幾天那次是第三次?”

“對,最近一年我做事比較小心,他們可能伏擊不成,才大張旗鼓引我入套。”

孫呈秀皺起眉毛:“你很少得罪人,以前幾乎沒遇到過這種事,是誰想對你下手?”

“到現在還沒有頭緒。”秦頌風有些嚴厲地盯住她,“最近你必需格外小心。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你跟我走得近,這次你又幫我打敗了胭脂鬼他們,萬一他們把主意打到你頭上就糟了。”

孫呈秀想了一陣,堅定道:“我還是要去。如果真有人想暗算我,無論我在哪裏都找得出辦法,就像這次他們把你騙到周泰家去一樣。不過我到山西以後會多加小心。要是真有什麽陰謀,我寧可直接揭穿它,總強過等著他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秦頌風聞言便鼓勵道:“你有這種膽氣也好。路上多加小心,盡量在盧老家多休息幾天,註意保持體力。”

孫呈秀笑著答應,又和秦頌風討論起刀法問題,季舒流按照武林規矩避開,只在離去前聽到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討論。他心裏有點奇怪,秦頌風對孫家刀法簡直比孫呈秀自己還熟悉。

那兩人都癡迷武功,站在原地說得忘了時辰,直到晚上開飯,季舒流才過來把他們叫走。

這天菜肴豐盛,秦頌銘夫妻一同出面給盧秉一家和孫呈秀送行。大家多數都算江湖人,也不拘禮,連著錢睿和季舒流一起圍繞一張大桌坐了,秦頌銘夫妻坐在主位,左邊依次是盧秉、錢睿、季舒流,右邊坐了盧夫人、盧玉燕和秦學,秦頌風和孫呈秀打橫相陪,劉俊文在旁邊負責斟酒。

因為秦頌風傷勢還沒好,兄嫂都不許他沾一滴酒,盧秉就由秦頌銘和錢睿來照顧,這三人酒量都不小,把盞笑談,賓主盡歡。秦夫人吳氏笑意盈盈,聲音柔柔地跟盧夫人和孫呈秀閑聊,還不時逗逗盧玉燕,誰都不曾冷落。

吃得差不多了,季舒流就專心聽錢睿講述近日的江湖傳聞。那個叫尤進寶的人確實手段殘忍,接連犯下好幾樁惡行,前些天只因為嫌一把好劍要價太貴,居然砍斷鑄劍師一手一足,奪劍而去。

這邊聽得心驚膽戰,對面卻傳來吳氏和盧夫人的笑聲,盧玉燕也跟著憨憨地笑,季舒流把心思集中到那邊,發現她們在說自家孩子小時候的趣事。

孫呈秀同樣被那些趣事吸引,眼光看向她們,吳氏便順勢問:“孫妹妹,江湖上有沒有哪家兒郎為你傾心呀?”

孫呈秀道:“還沒遇上過。”

吳氏眨眨眼睛:“怎麽會沒有呢,是沒留意吧。妹妹這麽聰明秀氣,真不知道什麽樣的人物才配得上你,你說我們家頌風這樣的夠不夠?”說著拿眼神去瞟秦頌風。

孫呈秀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遙遙對吳氏舉一下:“大嫂,多謝你稱讚,但我和二哥差得太遠了,真不敢相提並論。他跟我一般大的時候已經名滿江湖,哪像我一事無成的?”

秦頌風也聽到她們這邊的對話,笑著插嘴:“嫂子,呈秀就算臉皮厚點,也是個小姑娘,你可別嚇著她啊。”

“幹了!”秦頌銘、盧秉、錢睿三人大聲碰杯,蓋住了這邊的聲音。

季舒流看得出秦頌銘夫妻都很想讓孫呈秀來當新弟媳,卻看不出孫呈秀的意思。他瞧瞧和孫呈秀相鄰而坐的秦頌風,突然生出個詭異念頭:秦頌風膚色其實偏白,修眉朗目相映生輝,英氣中不失秀逸,如果他是個姑娘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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