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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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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的點心,不改昔日的味道,季舒流卻再也無法多吃一口,提著錢袋直直走到茶坊主人面前去結賬。他把聲音放到最小,慢慢地說:“沒想到這麽巧,但是你這麽會裝傻,一點都不像個安心做生意的。我發現了……我真的發現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幫我給他帶個話,放手吧,隨便往哪裏逃,什麽瘴癘之地,苦寒之地,坐船漂流海外,哪個不行?”他一邊說,一邊從錢袋裏數出銅錢往茶坊主人手裏塞。

王貴銅如數收下,仍舊滿面堆笑,笑紋深深的:“客官你慢走,以後常來!”

季舒流離開茶坊,在太陽底下站了一會,把自己烤得稍微暖了一點,才往客店走。他拿不準王貴銅的心思,打算勸秦頌風離開此地。

回到客店門口,秦頌風卻正站在街邊和一名個子高挑的年少女子說話。季舒流認出那女子是參與過圍剿醉日堡之戰的孫呈秀,也記得她父母和祖父母先後都被厲霄、尚通天殺害,楞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秦頌風已經看見他,微笑著招手道:“回來得正好,你先收拾一下東西,跟我和孫姑娘去一個地方。說來話長,我等會慢慢跟你解釋。”

季舒流猶豫著撒謊:“能不能先離開這裏?我剛才在路上看到一個人有點眼熟,好像以前在醉日堡見過。我怕他不利於你們。”

秦頌風微微皺起眉:“他穿什麽衣服?”

“我沒註意。他個子比我矮半頭,稍微有點壯。”

“也罷,我們是要去附近一個村子裏,正好能躲開。這是孫呈秀孫姑娘,你還記得麽?”

季舒流低下頭去,感到孫呈秀向他這邊看了一眼,更加不敢直視她,眼睛看著地作了個揖:“記得……孫姑娘好。”

孫呈秀卻很爽快地抱拳:“季兄弟好。”

秦頌風推著季舒流回到客店的房間裏,在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解釋:當年白道聯盟的武器、食宿開銷不小,很多醉日堡仇家武功低微,沒法出力,便出錢支援,出資最多的兩人一個叫裴用國,另一個叫盧秉,和厲霄都有父母之仇。盧秉父母出事的時候,獨生女兒盧玉燕也在場,雖然未死,但後腦遭受重擊,成了癡呆。

日前,盧秉攜帶妻女去探望老朋友周泰,請了孫呈秀護送。周泰就住在這附近的村子裏,也是武林中人,家裏最小的兒子叫周鵬,年少無知時不慎惹上江湖黑道,中了埋伏,被挑斷雙腿筋脈,成為殘廢,不好娶妻。兩家兒女各有缺陷,一直有意結成親家,只是盧秉舍不得癡傻的女兒,怕她受驚,打算過幾年再說。

誰知這次探訪老友,一日盧秉夫妻出門散心,回去的時候卻突然不見了女兒,也找不到老友全家的蹤影,只聽說女兒和周家兒子的喜帖被滿村發放。去問周家的小廝婢女,他們居然都笑嘻嘻地叫盧秉別開玩笑,好好的喜事怎能不認賬。兩口子急得六神無主,孫呈秀也束手無策,想到棲雁山莊就在附近,便帶著他們過去求助,不想秦頌銘也已被請去喝喜酒,她只能把老兩口留在棲雁山莊,自己按照錢睿的說法到這裏來找秦頌風。

喜帖上說喜事就在今天黃昏,一刻也拖延不得。

秦頌風道:“周老伯性子有點急,但是兒女終身大事也不該這麽莽撞,連個婚書都沒有,也許有什麽苦衷?咱們先不暴露,假裝路過湊熱鬧的行人混進去看看。要是有人問起來,我就說我帶著弟弟妹妹出門游玩路過此地。”

孫呈秀插話:“弟弟妹妹也分大小,我叫季兄弟二哥還是叫小弟?”

“舒流比你大兩歲,你叫二哥吧。”

孫呈秀打量季舒流:“是嗎?看不出來,還以為你很小呢。”話鋒一轉,“既然你比我年長,能不能讓著我一點。”

季舒流對著她依然心虛,忐忑地點點頭。

孫呈秀接著道:“換成你叫我二姐如何?”

季舒流隱約懷疑她是在開玩笑,看她神情卻很認真,一時半會想不出怎麽回答,有點糊塗地轉頭去看秦頌風:“我應該……叫她二姐?”

秦頌風看到他的表情就笑了,孫呈秀也笑:“你看,沒錯吧?我才像二姐的樣子。”

秦頌風幫忙解釋:“呈秀逗你玩呢,不過她說得對,你江湖經驗太少,一看就很嫩,說你是她哥哥反倒惹人註意。還不如讓她當姐姐,你裝成個聽話的小弟,遇到什麽事盡量別出聲就好。”

孫呈秀補充:“而且我平時都喊他秦二哥,現在當著他的面叫你‘二哥’容易出錯。”

季舒流摸摸頭,對秦頌風叫了聲“大哥”,又對孫呈秀叫了聲“二姐”,跟著兩人一起笑起來,初見孫呈秀的緊張這才淡了許多。



三人歇到下午從城裏徒步出發,傍晚趕到周家的村落,自稱游山玩水的路人,隨便找了戶人家借宿。沒過多久,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往村頭走來,村裏的孩童紛紛跑出去湊熱鬧,大人們也準備著出門去喝周家的喜酒。

孫呈秀好像換了個人,天真地眨著眼睛:“大哥,外面真熱鬧!我還沒見過人成親呢。”

秦頌風順勢帶著點縱容的語氣道:“你要是好奇,咱們去問問,能不能湊一份禮金,也去喝口喜酒沾沾喜氣?”

借宿的人家住的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夫妻,老婦人待客很是熱情,笑道:“你們一起去吧,沒事兒。娶親的是我們村周泰家,出了名的好客,最愛熱鬧了,不怕人多,就怕人少。”孫呈秀連忙甜甜道謝。

不出所料,三人果然順利進入周泰家的院門。

這日天氣晴朗,月色明亮,周家寬敞的後院裏擺滿了酒桌,桌上點著燈燭,照著豐盛的酒菜,熱騰騰的肉香直飄出墻外。坐在院子裏的多是附近村裏鄉民,也有酒桌擺在屋裏,那些桌上似乎是周家請來的遠客和鄉裏長者。

孫呈秀自己坐到女人堆裏去了,秦頌風和季舒流找張靠近廳堂的酒桌湊坐上去,完全沒人詢問他倆的身份。

秦頌風低聲道:“咱們盡量低著頭別說話。我哥把我大侄兒、二侄兒都帶來了,先別被他們看見。”

季舒流“嗯”了一聲,悶頭拿起一個酒杯放到唇邊假裝在喝,其實只沾了一沾。

有秦頌風和孫呈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幫不上什麽忙,只不過來見識一下而已。周家院子裏人聲鼎沸,而花轎似乎還沒擡到門口,他看不到新娘子,閑得無聊,就胡思亂想起來。

秦頌風直呼孫呈秀的閨名,聽起來有點親密;以前劉俊文等人無聊猜測秦頌風下一任妻子人選時,也提到過孫呈秀的名字。小蓉已經嫁給別人整整一年,連兒子都生了,秦頌風好像也真該再娶一個了?

孫呈秀長相秀氣,爽快幹練,論容貌比不上小蓉的嬌艷風流,論性情卻比整天患得患失的小蓉更適合做秦頌風的妻子。而且她年紀還小,漂泊江湖沒什麽講究,如果仔細梳妝打扮起來,也許相貌也會添幾分麗色。

季舒流忍不住從人群裏找到孫呈秀的身影。遠遠看去,她正假裝好奇地往四周看來看去,雖然那天真只是偽裝,仍舊把年輕的臉龐襯托得很可愛。他想象秦頌風跟她站在一起的樣子,居然覺得很般配。

這個結論讓他感到莫名焦躁,好像什麽寶貝就要被人搶走一般。

自從休妻以後,秦頌風在棲雁山莊只要閑來無事就喜歡跟他湊到一起。這位二門主劍法高眼力準人人敬服,但身上的光芒太耀眼,又比同齡人穩重很多,在同門裏頭沒什麽能說笑打鬧的朋友。唯有季舒流替他解毒時見過他虛弱的慘狀,不把他當神人膜拜,反而比別人都跟他走得近。

可如果他此時結婚,就得多陪陪新婚妻子,不能總跟哥們玩鬧了。季舒流平生第一次交到這麽親厚的朋友,心裏特別舍不得,恨不能讓他三五年內都不要再娶。

就這樣看孫呈秀看得出神,秦頌風突然向他這邊瞟一眼:“看什麽呢?有美女?”

季舒流頓時臉紅。秦頌風本是隨口取笑,但見他這模樣卻以為自己說中了:“學會看美女了?不錯。你都滿二十了,用不用我幫你跟你姑母說說,讓她給你找一個?”

季舒流紅著臉沈聲道:“我沒看美女!”

“那你看什麽呢?那邊都是大姑娘小媳婦。”

季舒流挑釁地盯著秦頌風:“那邊哪有美女?我看她們還不如你貌美。”

秦頌風肅然:“承蒙擡愛,不敢當不敢當。”

季舒流被他弄得無語,正想笑,秦頌風伸手拉起他:“新娘子出來了,咱們去前頭看看。”他一轉頭,就見孫呈秀也站起來,跟秦頌風交換了一下眼神。這默契的樣子更讓季舒流生出一股無名煩躁來。

愛湊熱鬧的人哪裏都有不少,三人混在混亂的人群裏,拼命往前擠,才湊到前面。只見吹打鼓樂的有數十人之多,聲音之大幾乎要響徹整個村落,村裏不少小孩拿著婚禮上用的彩緞揮舞玩耍,場面混亂無比。

前院正中,新娘子一身紅色嫁衣,頭上頂著紅蓋頭,被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婢扶著踏在氈席上。她的儀態一點都不端莊,探著腦袋搖晃個不停,好像急著要透過蓋頭往外看。

新郎官在她旁邊,但卻不是站立,而是坐在一把掛滿紅緞的椅子上,被一高一矮兩個健壯的小廝擡著。他看上去三十不到,臉色晦暗,眼睛半睜不睜的,眼神也疲憊迷離,絲毫不見新婚的喜慶。

人群在鼓樂喧囂中交頭接耳地議論。

孫呈秀低聲問:“究竟怎麽一回事?”

秦頌風微微搖頭:“再等等。”

儐相拿來一個紅緞綰成的同心結,一邊交到新郎手上,一邊遞給新娘,引領著他們往堂屋走。新娘子扯著自己那邊的緞帶玩耍,不停往手指上纏來纏去,在小婢拉扯之下勉強往前邁步。

人群裏恰有個大嗓門向旁邊的人道:“周泰呢?怎麽還沒出來,他另外幾個兒子也不見人影……”

不知是因為聽到了這句話,還是恰巧而已,新娘忽然從鼻子裏發出尖利的哼聲,聽起來好像她的嘴被什麽堵住了。圍觀之人頓時炸了鍋,但她身邊的小婢和擡著新郎的小廝面色都穩如泰山,繼續架著一對新人走向堂屋。新郎仍然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毫不反抗,新娘猛地掙紮起來,被小婢牢牢把住兩只胳膊,幾乎是拖著走。

眾人已經開始猜測周泰是不是誘拐了一個好人家的女兒強配給自己家的瘸腿兒子。秦頌風回頭對孫呈秀道:“有些蹊蹺,這個婚事可能根本就不是周泰的意思。周鵬好像被灌了迷藥,但他們既然有迷藥怎麽不灌給燕燕?”

孫呈秀也猶豫:“要不要出手?”

突然,新娘終於掙脫了小婢的束縛,把手裏的同心結丟開,張牙舞爪地尖哼著向圍觀人群沖去,擠進擺滿飯桌酒菜的後院。人群裏頓時亂成一團,幾道人流分別湧向不同的方向,轉瞬間就把秦季孫三人沖散。秦頌風施展起輕功身法,從人群縫隙間幾個閃身躥到蒙著蓋頭轉圈的新娘身邊,按住她大聲急促道:“燕燕、燕燕!別怕,你還認不認識我?”

他擡手去掀新娘的蓋頭,這時身邊一個鄉民不知被誰用力擠了一下,重重撞在他背後。他向前一踉蹌,還沒站穩,仿佛猛地嗅到了某種危險,極力向旁邊一閃,“新娘”手裏亮出的短匕急切變招,斜斜砍進他左臂,鮮血很快泉湧。

“新娘”的紅蓋頭也被帶了下來,露出猙獰的臉面,他不但沒有被任何東西堵住嘴巴,而且居然是個剃光了胡須,還胡亂塗抹上些胭脂粉黛的醜怪男人!

秦頌風附近鄉民看得清楚,都驚呼著四下散開,可更遠處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擠得四散的人一時逃不開。假新娘撕開嫁衣露出裏面的勁裝,趁亂和兩個擡著新郎座椅的小廝一起對著秦頌風步步緊逼,秦頌風抽出腰間軟劍,卻顧忌身旁的人群,處處礙手礙腳。

孫呈秀高聲喊道:“新娘子是假的,是強盜假扮的!大家快跑!”鄉民們漸漸反應過來,都往門外跑,剩下二十幾個“鄉民”也從身上抽出刀劍,一半圍到秦頌風身邊,一半圍到孫呈秀周圍拖住她,令她無法援助。

這些“鄉民”的身手平平無奇,只是招式偏於狠毒,但那兩個擡新郎的小廝出招利落老辣。扮成新娘那人擲出匕首,從一個“鄉民”手中接過一把大刀施展開來,刀法居然已經小有氣候。

秦頌風左臂傷勢不輕,血染紅了小半邊衣服,有些吃力地應付著假新娘和兩個小廝的圍攻,還要不時抽空反擊其他人的劈砍,暫時未露敗象,卻也無力扭轉戰局,甚至被身邊三個好手糾纏得無暇攻擊那些武功不高的“鄉民”。

孫呈秀這邊稍有還擊餘地,長刀所指,已經開始下殺手。她焦急地不時看向秦頌風,那假新娘滿臉猙獰狠毒,招招不離要害,顯然目的明確,意在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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