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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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法醫不光與死屍交流。來到高崇亞辦公室的軀體好些還是有心跳的;有沒有靈魂則不得而知。對於此類個案,高崇亞管他們作客戶,或當事人;當中沒有和他們成為朋友的空間,或意欲。高崇亞和這幫當事人之間不能存在情感;這大概是法醫和其他醫生的一個重大分別。

近日,風化案和普通襲擊案件的數目激增,加上偶爾的大型交通事故以及恒常的人手不足,高崇亞被逼終止休假。對於迅速惡化的工作時間和模式,高崇亞感覺無所適從。工作時那嚴肅至極的她不能超過十小時的長時間存在;工作以外那風騷入骨的她亦不能管著被過度工作折磨至累透的軀體去風流。這幾天,她都只能盡早歸家,借喝酒丶抽煙催眠自己,好讓悠閑不再的身體和靈魂能安然進睡。

多惱人的生活啊!

亦因此,當門鈴響起時,她是絕對見不得人的一身酒氣丶煙味。精致分明的五官亦因日漸暴燥的脾氣而緊鎖在一起,臉容一副是見著就該退避三舍的駭人模樣。她沒想去理會門外的訪客,反正那不可能是唯一想要見的那個顧日喬;她正因為和侯芯慧的事而終日愁眉深鎖,自掘墳墓地過度工作中。還以為時間會讓來者知難而退,對方卻極有耐性地等著,每隔數分鐘便輕按門鈴一次;不焦躁,優雅地等著,就是沒有放棄的跡象。

「走吧!全死了!」

高崇亞狠狠喝下杯裏三分一的紅酒,大聲咆哮;話離開咀邊,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滑稽,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那高醫生能讓我進來收屍嗎?」

那是一把同樣優雅的丶穩重而自信的聲音。女人的聲音。仿佛含蓄,但矛盾地不失主導性的聲音。單憑這一句話,就能猜想對方不是普通的女人;大概日理萬機,也大概是那種花一秒鐘時間微笑也會少賺了幾百萬的女強人。

有趣!可我並不認識這種女人。我是法醫;不是整容外科醫生。

高崇亞冷冷地竊笑,放下酒杯,站了起來。先把已淩亂不堪的長鬈發再抓個蓬松一點;冰冷的雙手捧著臉,讓面部肌肉再繃緊一些;吸了好一口煙,困在體內十數秒,讓呼出的每一口氣再臭一點。目的,就是讓自己醜的一面更為突出一點;大概能說是反化妝。

確實,半開的大門後那高崇亞把站在門外已逾半小時的女人稍稍嚇著。

「我可沒見過穿得這麼不得體地光鮮的仵作。」高崇亞冷笑。

「當然。我不是仵作。」女人雍容地微笑,「我是敖雪,敖陽的姐姐。」

「我亦不認識你。」

假的。

高崇亞還沒能成為一個港女;即使在香港已住上了好一段日子。離港女這物種,她大概還差個一萬光年那麼遙遠。就先別說外貌,單是港女那份叫好學也叫八卦的精神,她便無從領會。但這並沒有阻止一群港女向她貫輸各種美其名時事或文化的八卦;在誰都該忙死或病死的醫院裏,坊間任何熱門的話題跟病菌一樣多。

敖雪和敖陽這兩姐弟,又怎會不在港女們的八卦之列?

從簡單說起,敖陽就是一個舊稱二世祖,時稱富二代的城中名流,某大集團主席的麽子,著名的『滾友』火鍋那種水滾丶音樂那種搖滾丶床上那種翻滾都是他的喜好。其他關於他的,把二世祖的stereotype拿出來說說就是了;乏善可陳。

若你曾經看過任何一部無綫電視出品的富豪爭產類劇集,像敖陽這種大家都想跟他做朋友,背後也愛把他說成是個大白癡的人,家裏總非常合邏輯地有個不合基因邏輯地有才幹的哥哥或姐姐。仿佛編劇們仿冒德成女傭融入他們家中一樣,敖雪就是凹和凸相愛般完美拼合在這角色中。有樣貌丶有身材丶有智慧丶有才幹,能把男人推到一邊,自己頂起半邊天的事業型女性;加上金錢丶家境丶社會地位等,就是個要不一輩子嫁不出去,要不娶回來一個男身女心愛滾小白臉的悲苦女人。

縱覺這一切都事不關己,高崇亞對這兩姐弟難免亦略有所聞。

「高醫生這麼說,我是不是應該知難而退,免得自討沒趣?」

敖雪微笑,臉上不無一絲失落;高崇亞頓覺慚愧。她確實不認識敖雪;但和敖陽則無奈地沾了邊。

上星期的一個深夜裏,她被急召到蘭桂芳附近的一處兇案現場驗屍。離開的時候,她沿著路往蘭桂芳方向走去。迎面而來數個明顯地爛醉的男人,和年齡不符地幼稚,在路上嘻哈喧鬧著。甫看見高崇亞,他們便起哄,色迷迷地往她走來。

白癡!老娘身上什麼都沒有,就是有手術刀。

突然,其中一個男人痛苦地尖叫了一聲,繼而應聲倒下。身旁同行的醉漢無不清醒了幾分,卻可悲地只懂呆立當場;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這幫壯年醉漢似乎喪失了判斷力,眼睛看到腦袋沒有,手腳生根了的不動。她本能地沖上前,俯身替男子做了點檢查,便解開了他的衣服,替其進行急救。

「Call 白車啦!低能仔!」她喊到。這群呆子才懂摸出手機打九九九。

那個倒地的男人就是敖陽。

省得跟那幾個蠢材擾攘,她把他們趕上了計程車,自己登上了救護車;目的地正好是她掛牌的那家醫院。

「這個二世祖,都不知道該說他幸運還是不幸了!竟然遇著高醫生你,還親自出馬替他急救。」救護員笑說,在牌板上寫下敖陽的資料。

「不幸居多。他要是知道我剛才去了那裏,可能會立即昏迷不醒。」

「可能一命嗚呼啊!」救護員笑得開懷。看這敖陽確實不得人心。「不過啊,高醫生還是戴個口罩吧!醫院門口應該有好一大堆記者等著了吧!」

無奈地,她亦只能從命。

急救後,敖陽的情況已得到控制;在急癥室的一輪搶救只是讓他的狀況進一步穩定下來,好讓在醫院大門外等候的另一輛救傷車能快將他轉送私家醫院。可是,撇開救人,當中的一大堆行政事項該讓白衣人頭痛不已。這種病人,還是少一個比較好。

「咱們美女法醫的名字這回應該能響遍全港了吧!」急癥室主管林醫生輕佻地笑著說。「以後你可得小心瘋狗啊!」

「調侃我來了吧!就知道你小器。」她狠狠拍在他的手臂上,「我才剛驗了一具沒腳的女屍,已經累得可以站著睡覺了,好不好?」

「嗯!那你就是為社會上的良家婦女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為什麼?我不明白。」

「把屍體的陰氣傳到這頭畜牲上,看他以後拿什麼去泡妞!」一眾醫生丶護士笑個人仰馬翻,只有高崇亞一個人無奈。

看著語塞的高崇亞呆站在門後,手指下意識軀使下卷弄著發尾,敖雪微笑著,靜心欣賞著眼前這動人的畫面。

「我們見過面的了。高醫生。」她亦下意識地把直長發撥到肩後,「就在你和其他醫生取笑我弟弟的時候。」

「我才沒這種空閑!」高崇亞撥弄著發尾的手轉而叉著腰,「不過你大可到醫務委員會投訴;找我晦氣沒什麼作用。」

「高醫生。你誤會了!」

這刻的高崇亞只覺得腦袋放空。

根據一眾港男港女的描述,眼前這個女人城府大概甚深甚廣,好的或壞的方面;而自己,除了偶爾有點毒舌和故我外,基本上就是坦蕩。她摸不清這人的來意,就像拿著燭光在黑暗的洞穴裏找鎖匙般仿徨。在自己的地方,竟然沒有主場之利;感覺尤如本來就不太穩固的城堡下一刻就要被攻占。

「我可以進來嗎?高醫生。」

有禮得很的這道問題,卻像是女王下逹的一道命令;高崇亞把大門打開,讓這陌生的人實體地進占自己的小堡壘。也不知何故,只能看著站在小客廳的她在環看四周,高崇亞抓了抓後腦,把大門關上。

「紅還是白?」

「嗯?」終於,讓敖雪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家只有酒。紅丶白還是香檳?」

「紅吧!」敖雪瞥看茶幾上的酒杯,「既然你在喝紅的。」

高崇亞微笑,雙手把頭發往腦後梳,然後往水吧後走去。看著她的身影,敖雪坐在沙發上,就是原本高崇亞躺著的地方,把高跟鞋脫下。那不大會出現在首次見面的動作,全被拿來了酒杯和紅酒的高崇亞看在眼裏。沒有坐到二人沙發的另一邊,她就只坐在茶幾上,送上紅酒。

敖雪是個矮個子,但該豐滿的地方盡是迷人的曲線,完全切合嬌小玲瓏這四個字。和高崇亞相比起來,她的容貌或許不算什麼;但在中國人的社區裏,水汪汪的大眼睛加上精致的五官,吸引力還是驚人的,足以把其他女人都比下去。最要命的,是她那雙像是總有話說的唇,讓高崇亞有一刻窒息的感覺。

要命的女人,真的!

「地方淺窄,有點失禮。」說時,高崇亞也不由得環看這小房子一周。

「我不認同。這裏精致骨子,能反映主人的品味和內涵。」敖雪微笑,把高崇亞的眼睛盡攝入眼底。

「那我的內涵應該挺困迫。」淺笑,往茶幾上自己的酒杯添了點。「敖小姐應該不會是特地來這裏讚賞我的房子或內涵的吧!我是不是該感到害怕?」

只微笑,沒有答話,敖雪便拿來了手袋,在裏頭掏出一個方型盒子。把蓋子打開,裏頭是一只名貴手表,其上的鉆石閃閃發亮,亮得刺眼。就這麼伸手送到高崇亞的跟前。

「謝謝你救了我的弟弟。」

「我是不會收的。」只冷笑,繼續拿著酒杯,沒有丁點要接下的意欲。

「你不是要跟我來那套救人是醫生的職責或本性什麼的吧!」

「我對跟你交易沒有興趣。」

敖雪聽罷這句話,便覺得事情變得更為有趣了!這晚,時間絕對沒有浪費掉。

在醫院聽罷那急癥室醫生的話時,她確實有把事情鬧大,給這群口沒遮攔的醫護人員一個教訓的意思;卻被高崇亞的臉攝住了魂魄。一見鍾情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的東西,她老早過了那年紀。這刻的,是本能的獸性作祟,被美麗的女人迷倒;想要跟她上床,蹂躪這具散發著原始誘惑的軀體。想來,已很久沒有人能這樣牽扯著自己的欲望;對於已沒什麼得不到的敖雪來說,這只能以久旱逢甘露來形容。

「你真有趣!」敖雪不住展露那罕見的丶燦爛不已的笑容,「還以為美女多半是蠢的。」

「難道你覺得自己很蠢?」

「那在你眼中我算是美女?」

「我和男人不同在於我不是垃圾筒,只有美女才合我胃口。」

「那既然同為美女,可以交個朋友嗎?」

兩人四目交投了好一會兒,直到高崇亞忍不住笑了,敖雪也笑得開懷。

其時已過了晚飯時間,要回家的人都已回家,要來個周末狂熱的也已把身體引擎開動至極限;高崇亞稍稍整理一下頭發,換了一件連身裙,便隨敖雪登上她的賓利GTC。在其集團的五星級酒店裏要了一間臨海的貴賓套房,著酒店內米芝蓮星級食府送來了好些佳肴美酒,在能觀賞維多利亞港和九龍半島全景的窗前,敖雪為高崇亞送上一杯香檳。

「這種時分的這種盛宴,危機感告訴我,我是該準備好成為它們的一份子。」高崇亞嫵媚地笑著,喝了一口,看著對岸的高樓。

「我對需要熱情款待的人從不吝嗇,也從不分早晚。」

「對於你弟弟的價值,我們大概極有分歧。」

「難道你以為我要款待的,只是一個為我弟弟急救的人?」

敖雪心裏有其他目的是顯而易見的;高崇亞並不想去猜想或證實,只好笑笑,坐了下來,吃了一顆芝士球。敖雪就坐在她旁邊,喝著酒,不發一言,視線沒從高崇亞的臉上離開過。兩個女人就這麼並肩坐著,無聲地靜聽彼此的呼吸聲。

有一種關系,親密不在於身體接觸,或物質生活的重疊;顯現於不勾起任何不安的寧靜和沈默。這種安穩和淡定,或許可以發生於沒連系的兩個陌路人中,但總不該出現在兩個首次見面的人之間;高崇亞對此不無詫異。

「你都喜歡這樣盯著人家看的嗎?」說時,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塊薯片。

「像你這種引人註目的女人,難道會覺得不自在?」

「習慣了並不代表麻木。」

「抱歉,我無法阻止自己迷戀你的美色。」

「你若是男人,我會誤會你是你的弟弟。」

敖雪忽然仰天大笑,一種不該出現在她這種女強人身上的丶童心未泯的大笑。也確實,自投身社會以來,她已沒這樣地笑過。

「我弟弟確實貪戀你的美色,終日回味你替他做的人工呼吸。」

「那時候他是沒知覺的。」高崇亞概嘆。實在,男人的幻想力也極豐富。

「可他知道你是法醫後,就沒膽量追求了!」

「那就好。省得他自討沒趣。」

咀角一牽,卻沒想到就這麼把敖雪的靈魂牽扯著。

「那我呢?」

「你?」

「雖然沒記憶,至少他曾被你吻過。」

「科學點來說,那不叫作吻。」

「那,高醫生,何不教我一下,什麼才叫作吻?」

作者有話要說:

就看高醫生能碼住作者君的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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