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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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顧日喬的身邊,喬日棠拉開汽水罐的蓋掩,送到顧日喬的手裏;又拉開另一罐的蓋掩,自己大口大口地喝著,然後不住扭頭盯著顧日喬的側臉。顧日喬不作聲,就只遙望著遠方的大海,也喝了一口。

「要通知高醫生嗎?」

「找她來替我驗傷?」

「你們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

「你自己想要見她罷了!」

喬日棠只笑笑,搖了搖頭,也把臉扭回去,同樣看著遠處的大海。

在這家醫院裏從實習醫生一直呆到現在,喬日棠都沒想過要離開。除了有一個美女法醫讓他每天有著虛假的期盼外,還因著這個有著億萬海景的角落。每次遇上什麼挫折,他便會跑到這裏來,看看這片海,讓心境平靜下來。也遇上同樣有著這習慣的顧日喬。那是他和這神秘女人唯一的共通點。

那塊瘀血,在顧日喬的清秀的臉上突兀地醜。

「那個女人,是你的情人?」

「男人老狗你也挺八卦的嘛!」

「只是覺得高醫生比她好太多了吧!」

「在你眼中有誰比Sonja 好的?」

喬日棠不住在憨笑;顧日喬瞥了他一眼,淺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這刻,已是這天最輕松的時候。

因著侯芯慧,她整個人失去了軸心。除了工作,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也不想要讓自己有一刻閑下來,去觸碰到這樣一個缺口。為了逃避,她不斷地尋找工作,意圖充分占據自己清醒的時間,麻醉自己的靈魂。可是,醫生的工作實在不是一劑好的麻醉藥。多點的工作,就是多點的機會去面對生死,去體會人類的脆弱;也讓自己的心靈和身體一樣迅速透支。每天倒在床上時,她都覺得自己會在睡夢中死去;卻又往往無法熟睡,在惡夢中驚醒。

疲累的身體被一個緊急的手術強行拉了起來,她在清晨時分抵達醫院,無一秒鐘閑暇便進了手術室,替一個早產的女人接生。女人的體質極為虛弱,懷孩子的過程中早已吃盡了苦頭;但也不比知道孩子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來得苦。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孩子註定要經歷大大小小的手術來保命,卻沒想過他會是個早產兒。結果,孩子在父母懷裏數小時後過世。

那一刻,顧日喬的心情很覆雜。理智和感情都被驚濤駭浪沖刷了無限次。

她曾著自己心愛的丶總想要保護的女人把得來不易的丶和她骨肉相連的孩子打掉,和不相信愛情和家庭的自己開展一段註定荊棘滿途的感情。她以為,這份自私是應該的;只有自私,才能解救被困在情欲中的彼此。然後,背負著這段關系丶若無其事地去替其他的女人迎接她們的寶貝。那男人,那家庭,不在她的考慮之列。

那一刻,顧日喬只覺得自己正分裂開去;正義澟然的那個她正鄙視著只顧情欲的丶思維紊亂的那個她。仿佛,突然有了旁觀者的視覺,一切又換了個境況。

只是,沒來得及整理自己,侯芯慧便直挺挺地闖進來。

「喬姐姐。你能等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重新開始嗎?」

她無言以對,甚至不能直視侯芯慧的眼睛。早上那對夫婦相擁,抱著孩子,陪伴他離去的畫面還深深印在腦海;侯向宏的臉如鬼魅般閃於眼前。在侯向宏的身邊,她和孩子都會很幸福;我呢?跟我這種人一起,她們能幸福嗎?我對她的愛,能無窮盡嗎?

「你告訴我!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想占有我?」

「我當然是愛你了!」

「那你還猶豫什麼?」

我也不知道。

分裂開去了的自己說,若你還是一個人,你該斷然拒絕。真正的愛,不是不顧一切地在一起,而是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放手。勉強下去,委屈的就不只是自己,不只是彼此。激情不同於遺憾,總有丟淡的一天。今日分別再痛,他朝也不會是怎麼一回事。可是,這難道不就是遺憾麼?

還沒把思維整理好,顧日喬的懷裏便是臉色蒼白丶昏倒了過去的侯芯慧。

孩子懷得不太穩是早就預到了的;或許不能預計的是自己對侯芯慧的影響力還是一樣的大。自己一刻的猶豫不決,足讓她那脆弱的心臟走了拍;肚裏的孩子隨時一命嗚呼。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緊閉上的眼睛丶痛苦的臉容,分裂開來的顧日喬終於緊聚在一起。要保護心愛的人,這個決定還是必須要下的。

然後,侯向宏的拳頭便揮了下來;失了平衡地她跌倒在地上,一時嚇呆了,要由剛巧到來收癥的喬日棠攙扶。

「你一定覺得我是自作孽了吧!」顧日喬不禁給予自己一聲嘲諷味濃的訕笑。

「誰不自作孽?所有人都是犯賤的。不是嗎?」喬日棠倒一臉理直氣壯。

「怎麼說?」

「我也明知高醫生喜歡女人,還不是一樣對她死心塌地?」

「那倒是。」顧日喬不禁仰天笑了起來,「那Sonja魅力真沒法擋!」

「其實,會不會你也跟我一樣,在逃避?」

顧日喬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喬日棠;他只笑笑,喝了好一大口,低下了頭。

「其實,我最愛的女人,始終還是我前妻。」

「你結過婚了?還真沒聽說過。」

「我們還念大學的時候就結婚了!離婚的時候,我還沒認識你和高醫生。她喜歡上了一個女人。」

大概,只能用吃不消來形容當刻顧日喬的感受。

喬日棠的前妻是個不能挑剔的好女人。長得標致,笑容甜美,見過她的人都會一眼就喜歡她。性格上,她也沒什麼瑕疵;思想簡單純潔,心地善良,為人毫無機心,待人以善。作為一個妻子,她更是絕了種的體貼。別說你給她食物她就能給你一頓飯,她是能給你一頓盛宴,讓你仔細思量應否給她開一家餐廳的那種。在當下這個年代的香港,要一個有大學學位的女人知書識墨本來就很難;要這麼一個知書識墨的女人為一個男人放棄一切下嫁於他,更是想也別要去想的事。卻發生在毫不亮眼的喬日棠身上。

「我們一直是深深地愛著對方的,無法分開的那種愛;直到離婚的時候,對我們的打擊都是無比的大,根本接受不來。離婚是我決定的,不是她的意願。她恨我,恨我愛著她卻要離開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錯的決定;但那一刻的我無法不自私。」

他們的婚姻,在所有人,包括什麼社工丶婚姻專家的眼裏,都是完美的;

他們是夫妻,是情人,更是朋友,親人。兩個人之間,仿佛各自在心裏為對方留下了一處無底的空間,能容下對方的一切。沒有人想過,他們最終會疵離;當然不會猜到,他們之間還能出現第三者。

「我還記得,那一晚,我們去了一家很貴的餐廳,慶祝我的生日。她很開心,臉上是很燦爛的笑容。我以為她是因為我而那麼開心,我就隨口問她說,什麼讓你那麼開心了?」

說罷,喬日棠的眼角閃著淚光,眼神失了焦,看著遠處。

「她告訴我說,她最近喜歡上了一個人。那個人,是我不認識的,也給了她不曾經歷過的快樂。她們,她們壓抑了很久;終於壓抑不住,吻了對方。她叫我相信她,她們沒有上床;於是我問她,你想要跟她上床嗎?」

「日棠…」

「她說她不能離開我。她不想離開我。她仍深深地愛著我。只是,她也深深地愛著另一個人。一個她想去擁抱丶去吻丶去愛撫的人。我還記得,她含著淚地點頭,然後問我,可會接受她去跟這個人上床。」

「Oh my fucking God!Unbelievable!」

「你或許不會相信,我是完全沒有生氣,只有哀傷。心很痛。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是完全地信任我。我亦相信她是深愛著我,還深愛著我的。我愛她,很想她能快樂;我不介意犧牲自己去成就她們,若那是能讓她快樂的方法。」

「然後,你們就離婚了?」顧日喬並沒想到,喬日棠會搖頭。

「當時的我,實在也無法想像離開她。想了一天,我告訴她,我愛她,我想她快樂,我能接受她們繼續來往,但無法接受她們有肉體關系。她說她明白,但也想我明白,這一刻她能答應我,但實在無法保證將來。」

這段關系,從完美迅速演化成詭異。妻子和另一個女人的事,每天都是他們的討論話題;每一次的討論,都是彼此心靈上的折磨。他不住去想,禁止妻子和那個女人發生關系,會否讓她不快樂,會否把她推向更大的渴望,會否讓她對不再那麼愛自己。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想著的是她。每次她告訴他,她有多愛那個女人,他的心就如被刀刺進去般痛。痛得如被挖空了般,無法活下去。

「有那麼一次,我問她,可會接受三人行。讓我和她的女人睡,又或是我們三個人睡。」

「你覺得那樣能彌補?」

「我其實只是氣上心頭才那樣問,而她卻一如以往慎重地想。心思熟慮的。她說,不能接受我睡她的女人。她叫我到外面找一個女人,只要她在我心裏的地位不被任何人取代,她可以接受。」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沒有。我根本不想去找另一個女人。就算是她沒有這樣說,她在我心中早已是無法取代。」

「那,為什麼最終會離婚?」

「因為,我發現,在我和她之間,根本已不會有圓滿的可能。與其讓我們的愛溫水煮青蛙般流逝,讓我自私一次,抽身離開,不在等待中流血不止。」

顧日喬沒再問什麼,默言地看著那終於完全掉落了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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