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堂春

關燈
第二天睜開眼的時候,頭還是昏昏沈沈的,用手揉了揉額頭,不經意地瞥見床的另一側微微地下陷,那一側被面的皺褶不痛不癢地暗示著:昨夜並非獨自成眠。

我趕忙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身上竟然未著寸縷,淡淡的酸楚感從四面八方傳來。手臂上還泛著青色的痕跡,看著那痕跡,我茫然了。我在另一側的枕頭下找到了修羅掉落下來的幾根頭發,很黑很長,烏黑透亮,用力地拉扯幾下,居然沒有斷。

綠袖聽到了些聲響,邁著她碎步,飄一樣地走了過來。畢恭畢敬地道:“姮娘娘。”

“修羅呢?”我訥訥地問。

“陛下一大清早就離開了,說是這幾日有要事要忙,過段日子再來看您。”

“要——忙——啊。”我重覆道。腦海裏又會想起那段在踏歌坊賣藝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恒河沙數的愛恨情仇都濃縮在了那個不大的聲色場裏。悲戚的女子,薄情寡性的男子,來去匆匆。從一個人的身邊走到了另一個的身邊,眨眼就忘記了不久前惺惺作態的海誓山盟。芳嬤嬤說過,當一個男人對你說他很忙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他離開你的時候了。芳嬤嬤還說過,人心是這個世上最難以預測的東西,善變的就像六月的天,翻手雲,覆手雨。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意識到了這樣一個問題:修羅把我當做了姮的替代品,而我用我自己從修羅那裏交換到了我和善善一隅安身之地。善善,怎麽可以讓他過得有一點不好?細想想,還是覺得自己賺了,我應該高興的。對,高興,可是高興著高興著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滑了下來。

死去的姮會在天上笑吧,即使是到死,她依然在影響著他,他也依然無法忘記她!

綠袖見我沒什麽食欲,把腓腓抱了過來。那只腓腓在綠袖懷裏搖頭擺尾的,在距離餐桌不足三步不到時,忽的一下高高蹦起,完美地落到了我的懷裏。腓腓的嘴不大,但還是清楚地看到它在笑。

貓兒說:身邊帶著腓腓的人,能夠遠離悲傷。

可是我想說,難過的人看到腓腓只會越來越沈默,因為會嫉妒它們不知愁雲為何物的安然。

腓腓盯著桌子上的菜,張了張嘴巴,用一只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嘴。我用筷子夾菜餵它,餵一口,它就吃一口。再餵一口,就再吃一口。我做出要收筷子的動作,它就把嘴巴張得更大,讓我看它空空如也的嘴。不知道為什麽,餵腓腓的時候我覺得很幸福,善善小的時候也喜歡我這樣餵他,只是善善吃得不多,沒餵幾口就嚷嚷著吃不下了。

“咦,怎麽只有一只,另一只呢?”

“那一只今早偷偷溜出去抓鳥玩,剛巧被陛下撞見了,就帶走了。”

“這樣啊——”

從日中到傍晚,腓腓吃掉了滿滿一桌子菜,外加三壺竹葉茶。最後心滿意足地倒在我身上睡去了,圓滾滾的肚子極大,我幾乎都不怎麽抱得動它了。綠袖把腓腓從我身上抱離,道:“姮娘娘,今日讓它吃了這麽些好東西,以後嘴刁了就不怎麽好養活了。”

“無事。吃得好,睡得飽,也是種福分呢。”我起身,朝內殿走去。算算日子,也有半月沒見到過善善了,聽修羅說是被貓兒帶著玩去了,可是都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還不回來?

入夜,輾轉反側,無心入睡。

起身,披衣,掌燈。從一個不起眼的盒子裏摸索出一支簫來,斜斜地倚在雕梁畫棟的欄桿上,按著記憶中的旋律,吹奏起來。

嘹亮的聲調在夜色中久久不曾散去,許久未碰,到底生疏了,吹錯了幾個音。

“姮娘娘,更深露重,被寒氣近了身就不好了。”綠袖聞聲而來。

“我不叫姮。”望著月光,把自己的背影留給了她。

天階夜色涼如水,左看牛郎織女星。月光明明滅滅,這讓作為襯托的星辰耀眼了一些。我認真地比劃著星辰的位置,試著找出傳說中的牛郎織女。

“娘娘,您吹得真好聽,這曲子叫個什麽名字?”

“《桃花映天》。”

“這麽美的調子,不配上詞來吟唱,真是可惜了。”

“詞,有過的。”我想了想,“也不知當初是誰填的了,悲涼了些,就不怎麽唱頌。”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叫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望貧。”

我把這支曲子一連唱了好幾遍,後面那幾遍綠袖已經能跟著我應和了。幹涸的嗓子被長風一吹,有些疼痛。夜幕下的桃樹在偌大的宮殿裏看著有些孤獨,煢煢孑立於臨水的岸邊。樹枝上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幾朵搖搖欲墜的花兒。魔界的桃花花開三季,怎麽,這麽快就要雕零了嗎?

當天的手劄上我只寫了寥寥數字: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