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塑人堂

關燈
“娘啊——”遠遠的,遠遠的就聽到了善善的呼喚聲。我看見他小步快跑著向我奔來,小臉紅撲撲的,面色紅潤了不少。他身後是折扇輕搖,眼睛彎彎的貓兒。

“總算知道回來看看娘了。”近日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娘,今天父親過來嗎?我有話對他說。”善善的大眼睛對上了火紅色的腓腓,好奇地彎腰摸了摸它的大尾巴。腓腓沒有理睬他,大搖大擺地朝貓兒走去,圍著他轉了幾個圈子,不時用自己那對圓鼓鼓的眼睛掃視貓兒,那眼神怎麽看怎麽像是挑釁。貓兒用扇柄狠狠地敲了一下腓腓的頭,咬牙切齒地道:“怎麽,過了幾天好日子,就知道沖我來炫耀了?果然和小離那廝一個秉性,臭美又可惡!”一邊說一邊在腓腓的頭上落下一擊又一擊的拳頭。

“娘,父親到底過不過來?”善善征詢無果,又問了一遍。

“不知。”

“那我在這等一等好了。”失落的表情,看著讓我有些不忍。

善善抱著腓腓玩去了,我則和貓兒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姐姐,善善一連幾日高燒不退,放入寒池裏面才緩了過來。那幾日他一直維持著鮫人的姿態,我想,也該是時候讓他學點法術,增點修為了。法力不夠,便不能時時維持人身,總是不方便的。”

“他發燒你怎麽也不來告知我?”

“孩子小的時候有個頭疼腦熱實屬正常,貓兒也應付得來。難不成姐姐信不過我?”

我搖了搖頭。

“前幾天,我帶他去塑人堂溜達,我想善善喜歡那裏。我想他要跟琴哥哥,哦不,是陛下說的就是這件事。”

“塑人堂是個什麽地方。”

“那是在第五圍和第六圍之間的一個灰色地帶,寸草不生,飛鳥無還。夏季酷暑難當,冬季滴水成冰。塑人堂是專門教習小精怪們術數的地方,有很不錯的夫子,假以時日,一定能有所建樹。我和小離都在那裏待過一段時日。條件雖然艱苦,但也獲益良多。”

“若是去了,何時能歸?”

“塑人堂分為七個品級,進去了就必須從初級到高級修習完畢,方能出來。所以這時間嘛,也就因人而異。當初我花了一百五十年,而小離只花了十年。我料想善善那孩子資質也算是極好的,應該要不了多少時日。”貓兒講的很耐心,像是要打消我心中顧慮般一樣。

“不行,善善不能去。”

“姐姐,一直待在你的羽翼下,善善永遠都長不大。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

“沒那麽誇張。”

“我年幼體弱,虧得陛下照料。直到如今,還總是憶起往昔的安逸,無心修習,便只會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三流法術。這點道行,換做是別人,根本無法在帝都存活。我懶散,貪玩,還不是仗著小離他們不會拋下我一個人嗎?人有了依賴,就把自己給忘記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撐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飄逸地寫著“美人巷”三個大字,看來,這扇子已不是當初的那把了。

“父親,我還以為您今天不會來了呢。”善善拋了在掌上玩鬧的腓腓,親昵地跟修羅打招呼。貓兒也剎那間收了他那表演道具似的折扇,前行了兩步,眼角彎彎笑道:“陛下。”

“貓兒也在啊。”他說。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十幾日不見人影說是有要事要忙的人也竟有時間跟人寒暄。

三人坐下,想是與我無涉,就沒了繼續待著的興趣。剛走遠沒幾步,善善叫住了我:“娘,過來坐啊,善善有事要說。”

我恍然記起貓兒說的塑人堂的事,事關善善,就不得不傾耳一聽了。

我找了個距離他們較遠的位置,善善不樂意,一個勁地指著自己旁邊的一個石凳,用袖子擦了好幾擦,示意我坐下。情非得已,也只得坐了過去。善善看看他左邊的我,有看看他右邊的修羅。美目流轉,露出了兩個小小的酒窩。眼睛不聽我使喚般的朝修羅瞄了瞄,只看見他那一本正經的臉和無可挑剔的斟茶的手。

“父親,善善要去塑人堂,您說好嗎?”善善斟酌了一會,啟口道。

“好。”修羅聽了善善的話,沒有一絲詫異,仿佛那是意料之中的。沒有挽留,也沒有不舍,一個簡簡單單的好字,寒了我心。

“善善想明日就走。”

“善善,”我猛得打斷他,“你有沒有問問娘同不同意你去,你有什麽資格說走就走?你要留下娘一個人嗎?”

“娘不是有父親陪著嗎,怎麽會是一個人呢?”善善的聲音細細的,但是反常地沒有因為我的不同意而有妥協的意思。

“你,你,你還頂嘴?”我氣急。

“娘,又不是不會來了,您哭什麽?”善善用娟帕幫我擦了擦臉,這一時我才意識到我落淚了。善善的眼睛裏沒有悲傷,我看到他眼眸中的自己,無比無措,無比落寂。而他則更像一個安撫者,循環往覆地告訴我:他會回來的。

我的善善,長大了。

善善要走的事,就這麽定下來了。我知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默默地幫他收拾東西。其實善善也沒多少東西,可是不知不覺就忙活了好半天。想想這個也需要,那個也必不可少,好容易都收拾出來了又怕東西太多太累贅了,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最後被善善一句塑人院的學子,必須兩手空空地進,空空地出給生生全擱下了。

我收了手,問:“你怎麽不早說?”

“想再看看娘為了我忙裏忙外的樣子。”他溫和地笑了笑,那一刻我在他臉上看到了小魚的影子。“娘,等到哪一天善善本事了,就帶娘到外面去看看,我想這世間或許有比觀止城更美的地方,你說好不好?”

“好。”

“善善會想娘的。”

“那為什麽還是要走?”

“因為想帶娘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早已不清楚我是為什麽在流淚。對這個孩子,我只剩下虧欠。我欠他一個父親,欠他一個完整的童年。

“娘,明天就不要送我了,我見不得你哭。”說完,善善背著身子出了門。

我站在窗邊見善善那屋的燈火亮了,又暗了。雖然明知沒有什麽意義,還是倚窗站了一夜。寅時剛過,東方未明,那屋的燈又亮了。我的善善,獨自一人,漸行漸遠……

“人都走了,還看什麽?”修羅的聲音,驚了我一下。他就有這樣的本事,神出鬼沒又不會讓人察覺。

“你沒做過母親,當然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可是我就要做父親了。”

這句話不啻為一道驚雷,我勉強地轉過身對著他,道:“你剛剛說什麽?”

“明年的中秋節,就不會這麽冷清了。”他笑道,“當你在這裏有了牽掛,就不會在胡思亂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