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籠若破秩序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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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自歌隱居的地方布有法陣,先前潤玉內丹破裂靈力不足看不真切,還以為是葉自歌自己布下作防禦之用。直到此時潤玉重回此處,欲找葉自歌一敘,被眼前的法陣擋了去路,才發現法陣另有玄機,不像是出自凡間修道之人之手。

當潤玉闖陣的時候,葉天雲正坐在長凳上,晃蕩著雙腿,讓葉自歌給他編辮子。葉自歌察覺到陣法異樣,當即繃緊了身體,快速地給葉天雲紮了兩個馬尾,讓她回屋裏,自己拿起桌上的泊雪劍,走到陣法前戒備了起來。

所以潤玉一走出法陣,看見的就是葉自歌手持長劍嚴陣以待的模樣,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放到桌上,潤玉笑道:“葉兄還是這般警覺。”

“不得不防。”見來人是潤玉,葉自歌松了口氣,走到桌邊拿起杯子給潤玉倒了杯水,冷峻的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問道:“上次我說過,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會是朋友,不知你這次再來,我們可是朋友?”

“潤玉向來少親友,不過,若是葉兄能更坦誠一些,我想我們會是朋友。”

兩人目光交匯,相視一笑,然而不等他們再說什麽,原本躲在屋裏的葉天雲在聽見潤玉的聲音後就高興地跑了出來,見真是潤玉,驚喜地直接撲了上來,潤玉笑著將人接了滿懷,順勢抱到了懷裏,笑道:“好久不見呀,小天雲。”

“小叔叔!”葉天雲環住潤玉的脖子,笑得燦爛,喜道:“小叔叔你可算來了,我好想你。你先前怎麽都不跟雲兒打個招呼就走了。”

“先前是小叔叔不對,小叔叔也想天雲了,小叔叔給天雲帶了好吃的糕點,天雲原諒小叔叔上次的不告而別好不好?”

“嗯……”葉天雲扭了扭身體看向放到桌上的食盒,故作遲疑道:“那得看小叔叔帶來的糕點好吃不好吃。”

“你呀!”寵溺地刮了刮葉天雲的鼻子,潤玉把葉天雲抱坐到長凳上,把盒子裏一疊疊灼華精心準備的各式糕點放到葉天雲面前,招呼一旁笑著註視他們的葉自歌道:“葉兄也一起來吃點吧,我看你們應是剛起不久,天雲的辮子還沒編好。”

“剛才我正給她梳頭呢,也不知是誰擅闖法陣打擾了我們?剩下的辮子你幫她梳去。”葉自歌不客氣地瞪了潤玉一眼,看著葉天雲抓起一塊糕點就往嘴裏送,無奈道:“鍋裏還燒著粥,這些就讓雲兒吃吧。”

“天雲一個人吃不完,這天氣熱,放不長。”抓起被放在一旁的木梳,潤玉聽話地給葉天雲梳起了頭,雖然大半年未見,三人之間卻不見生分,像是又回到了當初那三個多月住一起的日子。潤玉熟練地紮了兩個丸子,心想著若是他也有個女兒,定也要這樣寵著,日日給她梳頭做飯,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她。

“爹爹,這個好好吃!超級好吃!”吃了幾口的葉天雲見葉自歌不吃,忙跳下椅子把剩下的半塊糕點踮起腳尖遞到葉自歌嘴邊。葉自歌微微彎腰接受了女兒的投餵,眼中盛滿了溫柔,笑道:“行了,你先自己去吃,我等粥好了端過來再吃。”

潤玉坐在長凳上喝著白開水,聞著山間秋日晨風中裹挾著的草木清香,聽著遠處泉水淙淙,鳥鳴啾啾,靜靜地註視著父女倆吃早點,只覺這世間至美之景,莫過於此。

客隨主便,葉自歌不著急,潤玉也不著急,等一切收拾妥當,葉天雲到山後去練劍,葉自歌才坐到潤玉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此時秋陽已經高升,在腳下幹涸的泥土上照下兩個影子。

“這陣法是旱魃給你布的?”剛才潤玉闖陣看似輕巧,實則陣內危機四伏,若非潤玉曾經在省經閣恰巧看過此陣,一時恐怕還出不來,更重要的是這個陣法不是殺陣,而是隱陣,類似花界水鏡,覆蓋在這陣法之下的木屋,尋常的仙神妖魔怕是都察覺不到。

“是,不過不止。”葉自歌坦誠以告,毫無保留,眼前的潤玉模樣打扮和先前雖無甚區別,但葉自歌能敏銳地感受到潤玉的變化,不止是周身氣勢的不同,更是實力,周身縈繞的仙氣和湧動的靈力都無一不在表明,潤玉的修為甚至可能不在旱魃之下。葉自歌無意去探究潤玉遇到機緣實力大漲,還是先前韜光養晦故意隱藏,他只知道當潤玉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就預示著眼前的人,最有可能幫他達成目的。

“還有誰?”

“水神青浦。”

一個不是那麽讓人意外的答案,人間大旱三年,各地奏報首先會呈遞給水神,旱魃之事,若無水神參與並暗中相助,縱然當時的天帝旭鳳只顧著覆活錦覓無心政務,也不可能做到瞞天過海,天界毫不知情,潤玉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抿,問道:“這陣法是為了?”

“為了防備八方巡察的天兵,畢竟我是一個天譴之下,早該死了的人,萬一被發現了,可就麻煩了。”

葉自歌說的都是實話,沒有隱瞞的實話,對上葉自歌平靜的目光,潤玉繼續問道:“天機命盤和大闊之井下的封印,都是他們告訴你的?”

“是。”

“可我看不到你有什麽值得利用的價值。”

這是一個尖銳而冒犯的問題,但葉自歌並不因此惱火,潤玉說的都是事實,區區一個凡間修道之人,看似對旱魃謀求之事,毫無助益。

“我此世的命格結束了,按理我早已入了輪回,可以說我成了一個暫時逃離了天命輪回的人,你說我有沒有利用價值?而且,你,不正是我利用價值的最好證明?”

“看來我們不是偶遇。”

“對,不是。我找了你很久,僅憑一幅畫像,我又不敢在外面晃悠太久,找起來總要費些時間,要不是你在安隅村的動靜有些大,我又恰巧在附近,可能還要找你很久。”

“為什麽?”

“你應該知道不是嗎?”葉自歌雙眸直視潤玉,薄唇輕啟,譏誚著吐出了四個字,“命定之人。”

潤玉點了點頭,轉動著手裏做工粗糙的茶杯,誇讚道:“不錯,算是個好計謀,用你這樣的凡人來引我入局,更容易讓我放下戒心。其實就算是旱魃親自來,我也會乖乖上鉤的,畢竟你們用的都是陽謀。不過,我猜她也不敢離開大闊之井,是不是?”

“事情鬧得太大了,雖有水神幫忙遮掩,在天帝找回天後之後,還是發現了些許異樣,派人來查過。”

“嗯,看來現今的天帝陛下,也不算全無腦子。”

“可惜好像是個愛江山更愛美人的主。”

聞言潤玉挑了挑眉,詫異地看了葉自歌一眼,笑了笑,只聽葉自歌繼續道:“旱魃一個人在井底呆得寂寞,有時候說的就會有點多。”

放下手中的茶杯,潤玉冷下臉色,嚴肅地註視著葉自歌,沈聲問道:“破了天機命盤,毀了輪回命格,六界沒有了秩序,你可知人界作為六界實力最弱的一方,會是何等情況?”

“我知道,弱肉強食之下,可能會是又一個煉獄,但是我要的,從來都不是盛世太平,海晏河清,我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主宰自己命運。”

“失去了秩序的自由?”

“對,不過自由之下,會建立起新的秩序,那不是由高高在上的天道來制定的秩序,而是在一次次殺伐下用血肉書寫出來的,新的秩序。”

見潤玉沈默不語,葉自歌又給他斟了一杯水,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幾個人湊在一起過日子,煮了粥之後每個人都想多吃一點,為了多搶一勺粥,七手八腳撞在一起,打了起來,結果反而把粥都灑了,於是幾人商議每天輪流著由一個人來分粥,然而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又發現這樣的話,每個人都只有在自己分粥的那天才能吃飽,同時由於每碗粥分得不均,又少不了爭執打鬥。幾人聚在一起商議,又想出了個法子,還是每個人輪流著分粥,但是當天分粥的那個人,必須等別人都拿完了再去喝留下的最後那碗粥,這樣一來,每天分粥的人都不得不盡量平均分粥,終於沒有了爭鬥。”

聽著故事,潤玉突然笑了,望著眼前的葉自歌,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似冷硬薄情的男人,實際上天真固執的可愛。葉自歌被潤玉這一笑,笑得皺起了眉,見對方溫柔的目光中並沒有嘲諷和輕視,才按耐下不解,嚴肅道:“六界重建秩序的確沒有我講的故事這樣簡單溫和,但道理終歸是一樣的。現在六界看似平穩,但每個人都像是皮影戲裏的影人,無論做的多麽精致美麗,都被線桿操控著,半點不由己。”

聽葉自歌提起皮影戲,潤玉斂了笑意,又突兀地問道:“想殺旱魃嗎?”

“啊?”葉自歌一時跟不上潤玉的思緒楞了下,隨即重重的點了點頭,咬牙道:“當然想,她手上可有三十餘萬性命。”

“那你想不想天界撥亂反正,赦了天一派的天譴,重建天一派?”

話說到這裏,葉自歌才發現潤玉不是來找他解惑的,潤玉什麽都猜到了,想到了,他來找他,只是因為他身上有值得利用的價值,不過葉自歌並不在意,因為他相信潤玉和他的目的,是一樣的。葉自歌定定地註視著潤玉,也笑了,對上潤玉幽深的雙眸,沈聲道:“看來你這次來,是已經有計劃了。”

“不知葉兄願不願意和我合作?”

“條件如此誘人,我暫時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等聽完潤玉的計劃,葉自歌飲盡手中茶杯裏冷了的白開水,只說了一句,“過幾天就是天雲的生辰,我想好好給她過一次。”

“好。”潤玉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的愧疚,對這父女倆,他從來都不是虛情假意,只是他要下的這局棋,葉自歌是一顆不可或缺的好棋。

這是葉天雲過得最隆重也是最開心的一個生辰,潤玉給她買了一身好看的新衣服,舒適的布料一看就價格不菲,還不用練劍看書,三個人吃過早飯後開開心心地到附近的石安城玩了一天,中午不但去酒店裏吃了飯,飯菜還全是她愛吃的,有雞有魚,豐盛的不得了。等晚上回到山上,葉自歌又下廚做了三碗長壽面,面裏放了好大一塊排骨肉,還煎了荷包蛋。

“哧溜哧溜”地吸著面條,葉天雲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笑容從早上開始就沒消失過。今天一整天葉天雲都過得非常開心,葉自歌也難得收了冷臉,一整天都看著她溫柔地笑著,無論葉天雲提什麽要求,都滿口答應。

看著眼前埋頭吃面的父女倆,潤玉攪動著手裏的面條,心裏越發酸脹難受,卻是怎麽都吃不下去。潤玉撩起一筷子面條,正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只見葉天雲突然看向他,含糊不清道:“面唔唔能唔唔。”

“嗯?”潤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見葉天雲快速地咀嚼了嘴裏的面條咽下去,嘴裏卻還叼著一根面條沒有咬斷,不由失笑,剛要伸筷子過去幫她夾斷,就聽見葉天雲又說了一遍剛才的話,“小叔叔,長壽面不能咬斷的。”

“啊?哦。” 凡間習俗眾多,從來沒有過過生辰的潤玉自是不知道這些約定俗成的規矩。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嘴裏同樣叼著一根面條沒有咬斷,雙頰鼓起嘴角向上,止不住笑意的葉自歌一眼,潤玉失笑道:“小叔叔不知道這點,多謝天雲提醒。”

“小叔叔以前都沒吃過長壽面嗎?”

潤玉點了點頭,如實道:“小叔叔沒有過過生辰。”

“那小叔叔是哪一天生辰?”

“時間過去太久,小叔叔不記得了。”

“哦,我忘了小叔叔是神仙,那以後小叔叔都跟雲兒一起過好不好?雲兒把生辰的日子分給小叔叔,這樣小叔叔就可以過生辰了。”

潤玉眨了眨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湧上來的淚意,重重地點了點頭,應道:“好,以後今天也是小叔叔的生辰了,快吃吧,再不吃,你含著的這根要斷了。”

“嗯。”

三人又各自低頭“哧溜哧溜”地吸著面條,專註地吃了起來,這次潤玉吃得格外認真,再也沒讓面條斷掉。借著夜色的掩飾,把臉埋在燭火的陰影中,潤玉才沒讓葉天雲看到滴落到面湯裏的淚水。

潤玉從來沒有在意過生辰這種事情,他的出生被魚龍族視為恥辱,簌離傷慟之下怕是不曾記下日子,隨後在天界的歲月,更是沒人會在意他一個不受寵的庶子的是哪天生辰。然而在此刻葉天雲大方的把生辰分享給他後,潤玉突然就覺得生辰的日子變得不一樣了,他開始在意起了像長壽面不能咬斷這樣的習俗,這讓他有了一種儀式感,這儀式感的背後,是來自家人的溫暖的祝福。

葉天雲以一顆真心待他,分享給他的不是生辰,而是家人,是互相關懷,互相溫暖,互相祝福的家人,葉天雲是真的把他這個小叔叔當成了家人。這讓潤玉更加的愧疚和痛苦,吃完了面條,收拾碗筷的潤玉甚至不敢再對上葉天雲那雙明亮美麗的眼睛,他怕在葉天雲的眼眸中,映出他的卑劣和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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