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吾道不孤與子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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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天雲睡下後,葉自歌在房屋前燒起爐子,燙了一壺黃酒,邀同樣沒有睡意的潤玉就這麽席地坐在泥地上對飲。擡頭望著星羅棋布的天空,兩人手裏各拿了一把蒲扇驅趕著蚊蟲,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碗中的酒水。

“你知道天雲這個名字怎麽來的嗎?”葉自歌擦去嘴角的酒漬,打開了話匣。品咂著味道略帶苦澀的黃酒,潤玉沒有開口,轉頭註視著葉自歌默默聆聽。這個時候,葉自歌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是我夫人竹嫻起的,當初我們在一起,就是因為她傳了一張信箋給我,信箋上面寫了一句詩,‘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想起韓竹嫻,葉自歌在爐火和月色映照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了溫柔的神色,只是眸中染上了沈沈的思念和悲傷。

“那時候我們還以為兩個人能一直廝守在一起,朝朝暮暮,能一起撫養天雲長大,一起走到白頭。可惜,天不隨人願。”又斟了一碗酒,葉自歌看著酒水中虧凸月的倒影,輕聲道:“天雲滿月那天,我還在師門和竹嫻常去的一棵柏樹下埋了一壇上好的黃酒,想著等天雲出嫁那天,再挖出來和拐跑她的那個臭小子喝個不醉不歸。”

“現在那壇酒和天一派都在天雷下化成了灰燼,我也只剩下,行看天色坐看雲,曉不見卿,暮不見卿。”仰頭又是一大口酒,葉自歌像是被酒嗆出了淚水,揩了揩眼角的濕意,葉自歌放下陶碗,仰頭躺到地面上,苦笑道:“也不知將來會是哪個混小子把我家天雲的心給偷了去,天雲這孩子從小被我逼著做著做那,若是竹嫻還在,一定會怪我沒好好寵著她。”

“都說兒女是父母前世的債,天雲投生到我這,倒像是她前世欠了我。她才剛這麽大,”葉自歌擡起手比劃了一下,“才這麽大,尋常孩子還賴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就被我逼著拿起了劍,被我逼著看書習字。天雲她懂事,也就最開始的時候哭鬧過幾次,後來不用我吩咐,她自己就能督促自己。有時候我離開的時間長,她就自己一個人在山上煮飯燒菜,就墊著那個小板凳自己炒菜,油鍋又燙,好幾次都燙得起了幾個泡,她也從沒跟我說過,自己拿了藥塗上,也就過去了。”

“有時候我替她想想都覺得委屈地慌,有個像我這樣糟糕透頂的爹,我……”低沈的聲音漸漸哽咽,葉自歌說到此處已然說不下去,擡臂遮住雙眼,無聲地哭著,潤玉安靜地坐在旁邊喝酒,心裏也難受得緊,瞬間紅了眼眶。

良久,等葉自歌放下手臂,擦去臉上的淚痕,收了情緒,重又坐起給自己倒了碗酒。潤玉拿蒲扇拍走了一只撞過來的蚊子,低聲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和天雲就在這山上,把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過下去,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葉自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借月光註視著潤玉,目光中是說不出的蒼涼悲愴,反問道:“你當一個萬事不管的散仙,不也挺好的?”

見潤玉垂眸不語,葉自歌仰頭飲盡碗中酒水,拍了拍潤玉的肩膀,勸慰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必覺得愧疚,而且……”

葉自歌放下陶碗,抽出了泊雪劍,三分月光映在劍身,寒芒逼人,葉自歌朝潤玉釋然一笑,道:“吾道不孤,不是嗎?”

“吾道不孤……”

潤玉呢喃著這四個字,只覺重逾千金,壓在心上,讓人又痛又燙,擡眼只見葉自歌手持泊雪,長身玉立,青衫輕揚,就在這小小一方草坪上舞起了劍,葉自歌身後,是寂寂黑夜籠罩著的,蒼茫遼闊的天地。

月下舞劍,風隨劍動,葉驚林鳥,開合間若江海凝波,揮刺間似雷霆震怒,月光劍光遙相呼應,風聲劍聲相和鳴廊。葉自歌身姿輕盈,劍芒淩冽,口中吟誦著的,是“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凡間帝王丟失了一件寶物,鬧得滿城風雨,連地處偏遠的石安城都有官兵前來搜查,葉自歌牽著葉天雲的手,和其他行人一起站到街邊,給官兵讓道。生辰沒過去幾天,葉自歌又帶著葉天雲到了石安城,握著手裏雕鏤成彩鳳模樣的金釵,葉天雲心底莫名有些不安,臉上也全沒有前幾次出來玩的喜悅。

見葉自歌買了金釵還不夠,還在問店家有沒有其他好看的飾品,葉天雲越發不安,拉了拉葉自歌的袖子,不解道:“爹爹,雲兒還沒長大呢,暫時還用不上這些,就算要買,買這一根也就夠了。”

葉自歌認真地挑選著店家拿出來的首飾,又選了一個祥雲文案,半只小指粗細的金鐲子,一對銀制掛珍珠的耳環,解釋道:“先前是爹爹疏忽了,才知道尋常人家的女孩自小就要置備一些珠釵首飾,眼看你一年比一年大了,今天又正好有空,就帶你過來買了,省得惦記著。先前爹爹還跟一個大嬸學了新的梳頭方法,等買回去我們就試試。”

“嗯。”聽葉自歌這麽說,葉天雲稍稍放下了心,不再多說什麽。然而等葉自歌付完錢,又帶著葉天雲到裁縫鋪裏做新衣服的時候,葉天雲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隱隱覺得近幾日的葉自歌,總是怪怪的,一時卻也說不出哪裏怪。在掌櫃的量完袖長肩寬,選好布料後,葉天雲擡頭望著葉自歌的側影,握住的手不由緊了幾分。

父女二人回到山上的時候,離開了兩日的潤玉已經燒好了飯菜,在廚房點了一盞油燈,等著他們,葉天雲一見到潤玉,暫時拋下心中的不安,笑著撲了上去,迫不及待地給潤玉看他們今天新買的首飾。

“很漂亮,戴在天雲身上,一定更加好看。”潤玉每一樣都看得很仔細,雙眸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盛滿了溫柔,將東西還給葉天雲,潤玉笑道:“你回屋放好,我去給你盛飯。”

“嗯。”

趁葉天雲回自己的臥室,離開的空檔,潤玉把鍋裏的絲瓜蛋湯盛起來放到桌上,看著坐在桌邊面無表情的葉自歌,嘆道:“天雲很聰明也很敏感,你這幾天……”

話說到一半,望著葉自歌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潤玉便說不下去了,只好轉身去盛飯。葉自歌低沈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意,苦澀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

兩人目光交匯,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沈痛,葉自歌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對潤玉道:“對了,這是石安城梁吉裁縫鋪的票據,今天給天雲做了幾身衣服,下個月二十號後去拿。”

將飯碗放到葉自歌面前,潤玉接過票據收好,咬了咬下唇還想說什麽,正好葉天雲放好東西過來吃飯,就又給咽了回去,一時無言,三人都各懷心事的專心吃起了晚飯。

晚上臨睡前,葉自歌對著銅鏡給葉天雲梳了一個及頭,望著鏡面中還略顯稚嫩的臉龐,葉自歌故作嚴肅地點了點頭,裝作隨意道:“看來我梳得還可以。”

“爹爹梳得很好看。”

“好了,該睡了。”葉自歌又把發型給拆了,用木梳梳順葉天雲濃密的長發後,把人趕去了床上,一邊幫葉天雲掖好被角,一邊囑咐道:“明天我要和你小叔叔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要乖乖的,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了。”葉天雲窩在被窩裏,看著葉自歌吹滅燭火,在葉自歌轉身的剎那忍不住出聲問道:“那爹爹什麽時候回來?”

“……”葉自歌離去的腳步一頓,背對著葉天雲,答道:“過兩天就回來。”

“嗯。”葉天雲這才閉上了眼睛,放心睡了過去。

註視著站在葉天雲門外一動不動的葉自歌,潤玉上前攤開了手掌,葉自歌見狀將潤玉吩咐他去取的,帝王丟失的寶物放到了潤玉掌心,待潤玉將寶物收入乾坤袋後,又給了潤玉一件法寶,一個像是銅鑄的,巴掌大小的缽。

“這是什麽?”

“用你那五片龍鱗在易市上從一個魔族手裏換來的,這寶物名叫堅垎缽,旱魃的噬水珠對你們水系的神仙來說應該是個麻煩,這個缽正好可以克制噬水珠一段時間。”

潤玉端詳著手中的堅垎缽,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靈力,挑了挑眉,看向葉自歌道:“看來你也是早有謀劃。”

“以前只是有賊心而已,畢竟我只是區區一介凡人。”葉自歌笑了笑,平靜道:“你的龍鱗太過珍貴,換些其他的我覺得虧得荒,正好看見這寶貝,就換了過來,有備無患而已。蕭師兄總說我在與虎謀皮,沒想到最後這虎,倒是成了我。”

區區一介凡人的葉自歌,的確沒有本事謀劃什麽,甚至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只能不停地與虎謀皮,還得用自己身上的那點利用價值來換取。潤玉張了張嘴,最後只道:“……早點休息。”

“你也是。”

明日未蔔,但心有所求,行有所向,便由不得人退縮仿徨,葉自歌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是在神魔面前,在巨大的實力懸殊之下,葉自歌的選擇從來都不多,和潤玉合作,是葉自歌能走的,最好的一條路,所以這一覺,葉自歌睡得前所未有的深沈。

這一片蠻荒之地還是荒涼蕭索,難辨春秋,葉自歌和潤玉下到大闊之井後,沒有給旱魃反應的時間就直接攻了上去。這攻擊太過突然,昨天還給自己帶來潤玉願意合作的好消息的葉自歌,此刻卻拿著泊雪劍緩慢笨拙地刺向了自己,旱魃瞬間燃起了無盡的怒火。

“還真是無情吶,恢覆了實力就要反過來殺我。”旱魃嘴裏說得輕佻,但神色已漸漸凝重,恢覆了實力的潤玉她自信能與之一戰,但耐不住葉自歌在一旁像個蚊子一樣不停地騷擾。

“我說過,你不該太過自信。三十餘萬性命,你需要為此付出代價。”

潤玉並不和旱魃多加廢話,一招一式都向旱魃要害刺去,毫不留情,上古的遺跡不懼神魔打鬥,但井下狹小的一方天地到底還是有些妨礙手腳舒展,在旱魃趁兩人不備飛身出去後,潤玉和葉自歌也趕緊跟上。

“錚!”的一聲,旱魃的一根指甲被潤玉的冰魄劍齊根斬斷,潤玉後背也被旱魃抓出了三道血痕。旱魃舔了舔自己的獠牙,赤目冒出兇光,借著自己身形矮小的優勢,攻擊更加迅疾了起來。

潤玉和旱魃打得一時難分伯仲,葉自歌的攻擊對於旱魃卻是不痛不癢,再次躲過潤玉劈來的一道劍氣,旱魃將噬水珠向潤玉擲去,打算先把葉自歌這只煩人的螻蟻給收拾掉。然而剛祭出的法器還沒捱到潤玉,就被堅垎缽給罩住了,這讓原本撲向葉自歌的旱魃不得不轉身回防潤玉的攻擊。

“呵,看來準備很充分。”暫時失去了法寶的旱魃怒極反笑,瞇了瞇眼,不再去管連她護身靈力都刺不破的葉自歌,運起周身全部靈力,金發無風自動,潤玉不敢大意,也調動起全部的靈力抗衡。

荒土寸寸開裂,飛到空中凝成尖刃,沒有噬水珠克制的潤玉也聚起冰棱相抗,兩道洶湧的靈力相撞,整片蠻荒大陸方圓數裏瞬間一片狼藉,潤玉和旱魃各自退了數步,吐出一口鮮血,而夾在中間的葉自歌也被傷得不輕,重重摔到了皸裂的土地上。

旱魃見狀輕嗤了一聲,嘲笑道:“不自量力,就憑你,不需要我出手,我和潤玉對招的餘波,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你說的不錯。”擦去嘴角的血跡,葉自歌將泊雪劍插入地中,和潤玉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潤玉見狀再次飛身刺向旱魃,旱魃轉身閃過,尖銳的爪子也再度襲向潤玉。一神一魔在空中打得你來我往,葉自歌駢指為劍,在空中劃出法訣,讓指尖的劍招一寸寸沒入自己的眉心,隨著指尖劍氣刺入體內,葉自歌周身靈力大盛,不等旱魃反應過來,就以指為劍,攻了過去。這是曾被潤玉打斷過的,天一派指劍禁招。

眨眼之間,右手刺入潤玉胸膛的同時,旱魃也被葉自歌雙指為劍攔腰劈成了兩段,血從潤玉的嘴角流下,落到雪白的衣服上如點點紅梅,還插在胸口的五個指節處,更是湧出了溫暖濕潤的血液,這一招潤玉本可以避過去。

旱魃笑了,猙獰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突然叛變的葉自歌,刻意留下的傷口,旱魃用最後一口氣湊到潤玉耳邊,在死之前,輕聲道:“我賭贏了。”

潤玉冷漠地看著旱魃閉上眼睛,失去生氣,把胸口的利爪拔了出去,任由旱魃的屍身摔落在地。原本在旱魃身後的葉自歌用最後的靈力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和潤玉四目相對,笑道:“成……功了……”

“嗯,成功了。”

潤玉接住葉自歌倒下的身體,落到地上後,平靜地用雪白的衣袖擦去葉自歌嘴角不斷湧出的血液,把人背到了背上,沒走幾步,葉自歌就停止了呼吸。凡人換取片刻不遜於仙魔靈力的代價,是體內經脈盡斷。

當七殺星君接到手下匯報,率天兵天將匆匆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昔日廢帝渾身浴血,目光沈靜地背著一個凡人的屍體,左手還拖著一個被劈成兩段的魔物。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而運的營養液

謝謝生姜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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