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及時為樂何待來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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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曾經的過往在歲月長河中如何波瀾壯闊,落到史冊間,都不過寥寥數語,一筆書過。潤玉將所有書籍歸還後,沒有馬上離開瑯環閣。此地資料豐富,幽閉安靜,是個思考和謀劃的好地方,下一步怎麽走,潤玉需要好好考慮。臨疎對此喜聞樂見,見潤玉終於不再埋頭書籍,掏出乾坤袋裏人間的玩物抓著潤玉今天六博,明天長行,玩得不亦說乎。

玄靈鬥姆元君道因果,長昭等順應天道,在秩序下罹患苦痛的,則掙紮著想要破開囚籠,生民百態,更疊有常,於情於理,此時的潤玉似乎都該放下,都該清心修行,忘情證道。只是,潤玉這一生過得太苦太痛,昔日父帝和娘親結下的因都讓他嘗了果,一個情劫更讓他渡得遍體鱗傷。當他在苦痛中掙紮徘徊的時候,天道漠然而觀,如今要他敬畏,著實可笑。

潤玉明白了葉自歌的恨,滿懷慈悲的門派枉遭天譴,三十餘萬凡人性命,落得人間當此劫數,若站在他的立場,逆天又有何不可。然命盤縱然可破,天道縱然可逆,失去了秩序的天地,則又該如何?

趁著臨疎去天界搜刮零嘴,潤玉又一次站到了無字天書之前,瑯環閣集六界全部藏書,相傳六界凡有書本寫成,都會自動覆拓到瑯環閣中,無論是類似記載禁術的夢陀經還是月下仙人姻緣府裏的那些,無一疏漏。後世各界遠古的藏書多有失佚,唯有瑯環閣紀年之前,自天地初開之後的所有書籍全部保存完好,不少書中甚至記有毀天滅地之法,無怪乎除了上清天眾上神,餘等不得入內。

看完手中的文字,潤玉生生打了個哆嗦,到此時方明了玄靈鬥姆元君為何要給他講那兩個故事,在最初的驚異後,潤玉將手中年歲早已不可考的帛書放回無字天書,面無表情地做下一個決定。

待臨疎又不知從哪裏拿了一堆好吃好喝的回來,潤玉提出了辭行,臨疎見他在瑯環閣終日雙眉深鎖,心事重重,與他玩耍也心不在焉的,也不再多加挽留,爽快地把潤玉送回天界。只是一人獨守瑯環閣難免寂寞,把人送到天河邊,臨疎戀戀不舍地邀潤玉得空一定要再去。

天河還是如同往昔般璀璨奪目,美不勝收,潤玉靜佇了片刻才擡步走向璇璣宮。璇璣宮內依舊寂靜無人聲,一直默默等候著他的魘獸在看見他後跑了過來,親昵地蹭著潤玉的衣擺,潤玉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魘獸的毛發。

“我回來了。”

歷盡千帆,歸來還有一只小獸為伴,一件陋室避寒,潤玉覺得該知足了。走到落星潭邊,潤玉現出真身浸入潭水之中,恢覆了靈力的龍尾鱗光閃爍,攪亂了一潭星輝。難得放松片刻,潤玉斜撐著額頭昏昏欲睡,不想魘獸叼著兩張紙拱醒了他。

“調皮。”睜開眼點了點魘獸的額頭,潤玉接過魘獸口中叼著的兩張請柬,不解道:“這是送到璇璣宮的請帖?不是你到別處叼來的吧?”

見魘獸傲嬌地把頭扭了過去示意自己怎麽可能去別的地方亂叼東西,潤玉又是一笑,安撫般地揉了揉魘獸的頸毛,打開了請柬。兩份請柬出自一人,看著書寫稚嫩的“潤玉大仙敬啟”六個字,潤玉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

原是灼華寫了兩份請柬邀他去花界做客,一封落款日期是三月下旬,一封則是七月上旬,第二封結尾還隱晦地提醒潤玉如果沒空就回個信告訴他一聲。沒想到大婚之日潤玉以為的隨口客套,灼華卻是當了真,想來灼華那般性子定是交了不少朋友,也不知是托了哪位仙侍把請帖送過來。

把請帖收起,潤玉倒也不急著回帖,他現在有意去人間見葉自歌一面,灼華之請既然已經誤了時辰,倒也不急於一時,然而潤玉沒想到的是,就在他整理現有資料的時候,一個仙侍又送了個請帖過來,潤玉打開一看,還是灼華,邀他明日中秋花界一聚。

不知不覺間,原來又是一年團圓佳節,這麽一來潤玉也不好再拖延,只得先趕往花界應邀。花團錦簇之中,潤玉悄然來到灼華居所,剛一落地,就發現此地已聚了不少花界精靈,不過都是些靈力微薄,潤玉先前不曾見到的,在看見他後,精靈們嘩得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喊灼華出來。

“灼華,有人來啦!”

“是不是就是你常跟我說的那個大仙啊?”

“他可生得真好看,而且看上去好強大啊。”

“是啊是啊,長得好俊哦。”

“咳。”潤玉輕咳了一聲,被誇得面色一紅,這些花界精靈天真爛漫,還真是口無遮攔,只是不知等他們知道自己是潤玉之後,可還會如此?潤玉如實道:“小仙表字潤玉,見過諸位仙子。”

然而出乎潤玉意料的是,這些花界靈力微弱的仙子,根本不曾親自經歷過先前的那些事情,自出生起就只在花界玩鬧,對世事不過耳聞那麽一爪子,早不記得廢帝的名字了。

“哈哈哈,我們可擔不起仙子二字。”

“我們現在還只是花界的精靈,不過我們會努力修煉的。”

“大仙的名字真好聽。”

這時灼華也跑了出來,兩只手舉在胸前,上面沾滿了面粉,一身杏花紅的長衫,襯得面紅齒白,在看見潤玉後開心地咧嘴笑了起來,喜道:“大仙你可算來了,先前請了你幾次你都沒理我,我還以為你忘記我了呢?”

“我怎會忘了你?”輕松歡快的氛圍感染了潤玉,潤玉也是笑得眉眼彎彎,道:“我先前有些事情不在天界,也是前兩天才看到你的請柬,抱歉,讓你久候了。”

“不久不久!大仙肯來我就很開心了,你先坐,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人很好的,我就先去做糕點了,上次跟大仙說的桃花酥和桃花釀,大仙一定得嘗嘗。”

“嗯,你自去忙,不用特意招呼我。”

不用灼華吩咐,那些熱情好客地花界精靈就擁著潤玉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圍著潤玉問這問那,幹凈明亮的眼睛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面對一眾精靈的熱情招待,潤玉反倒生出了少許拘謹,好在他素來溫和有禮,在指點了幾個精靈修煉的訣竅和法咒之後,眾人看向潤玉的目光更加熱切。

“哇,大仙好厲害。”

“大仙可不可以也教我一個?”

“謝謝大仙!我還以為天界的大神仙都很高冷不近人情呢,沒想到也有向仙上這麽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

這些精靈你一句我一句,直誇得潤玉面色緋紅,羞赧不已,潤玉習慣了冷眼惡語,乍然面對這麽多純然無暇的善意和讚美,一時還真不能適應。

嘴裏喝著香甜清冽的桃花釀,吃著香甜可口的桃花酥,望著眾多嘰嘰喳喳歡快明麗的花界精靈,潤玉溫柔地笑著,心中對自己所做的抉擇越發堅定。這是一個有多少惡就有多少善的世界,縱然他一直掙紮在黑暗冰冷的泥潭裏,他生之外還是充滿了溫暖明亮的陽光。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這是一個熱鬧的中秋,當圓月灑下滿地清輝,酒足飯飽之後,註視著面色酡紅,目光迷離,開心地手舞足蹈的灼華,潤玉鬼使神差地送了漫天流星當做謝禮,這勝景讓宴會達到了高潮,精靈們都驚喜地叫了起來,直把天上地下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讚美的詞句都說出來還嫌不夠。

然而潤玉疏忽了一點,如此盛大絢爛的流星,整個花界都看到了。沒過多久長芳主和桃花芳主就黑著臉趕來打斷了宴會的熱鬧,吃飽喝足的精靈們惴惴地在長芳主明顯不悅地目光中離開,留下已經嚇得酒醒的灼華和潤玉尷尬的坐在原地。

潤玉覺得周身的暖意漸漸冷卻,只剩下無以名狀的惆悵,彩雲易散,好景難長,他身份尷尬,此番應邀到底還是給灼華帶來了麻煩。

“你怎麽還有臉來,這次你來花界又有什麽目的?!”

潤玉垂下視線,面對長芳主的咄咄逼人,正在措辭如何回應,只聽一旁的灼華起身解釋道:“見過長芳主、師父,潤玉大仙是我請過來的。”

“你糊塗!我先前跟你說的都忘了?竟還敢請他過來?”桃花芳主前一句在訓斥灼華,後一句轉向潤玉,不客氣道:“先前你沒來過,我還當你識相。灼華心地善良,心思單純,可經不起你的算計,你休想利用他幫你做什麽?!”

聞言潤玉只能勾起一個自嘲的苦笑,咽下心中湧起酸澀,無力道:“是我考慮不周,今後我不會再踏入……”

“師父!”灼華出聲打斷了潤玉,看了看面露尷尬窘迫的潤玉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目光淩厲的長芳主和自家師父,急切道:“潤玉大仙真的沒有利用過我什麽,師父跟我說過的事情我都記得,只是師父也跟我說過,了解一個人的品行要觀其言察其行,比起流言,我更相信我親眼看見的潤玉大仙,絕對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哪來的流言?你師父跟你說的都是我們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事情!”灼華的話像是冒犯到了長芳主,長芳主狠狠瞪了灼華一眼,不悅道:“我知道你和他有過因緣,你要報恩我不攔你,但我花界絕不會歡迎一個曾揚言要一日滅一品花木,帶兵封印花界之人。”

話說到此處,潤玉早已如坐針氈,當即起身道:“今日之事責任在我,觍顏來此,著實懺愧,兩位芳主請放心,我今後決不再踏入花界半步,這就告辭。”

“潤玉大仙……”聞聽潤玉不會再來花界,灼華急忙抓住飛身欲走的潤玉的衣角,難過地抿了抿嘴,不舍道:“等一下,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說罷灼華撂下三位仙上跑去廚房拿了一整盒糕點出來,塞到了潤玉手裏,對上潤玉的雙眸,歉疚道:“潤玉大仙,對不起,這次只能不歡而散了。這些是我特意為你做的糕點,你帶回去吃。”

見灼華委屈地眼眶都紅了,潤玉心生悔意,自己沒有思慮周全就興起赴約,著實有些魯莽。接過沈甸甸的食盒,看了看一旁防備地盯著他的兩位芳主,給因為跑動和醉酒而發絲淩亂的灼華捋了捋額前散發,潤玉安撫般地一笑,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了一句,“多謝。”

目送潤玉飛身離去,灼華在長芳主和桃花芳主不悅的目光中委屈地低下了頭,撥弄著指甲。長芳主見狀嘆了口氣,斥責道:“他素來心思深沈,善於偽裝,你又了解他多少,竟敢與他相交?”

“我……”灼華癟了癟嘴,終究還是倔強地擡頭直視兩位芳主,反駁道:“長芳主、師父,當初我能來花界是受了潤玉大仙指點,也是因為得了他的精血才得以聚斂魂魄修得人身,他於我有恩,但我不會因此是非不分。我雖未經世事,時常會犯些錯誤,但我真的不相信一個肯為了一村凡人不恤自身性命的人,會那麽的十惡不赦。當年的事情我也不是不了解,只是站在他的角度看,他也沒做錯什麽。”

“你!”長芳主秀美緊蹙,生氣地瞪了灼華一眼,叱道:“冥頑不靈,也不知那潤玉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你給我回屋好好反思,三日不得出門。”

“……是。”

灼華再次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什麽,委屈地走回了自己的臥室,留下桃花芳主望著自家聰慧伶俐的弟子背影,又是一聲長嘆,勸解道:“長姐,我知道你對他心中還有氣,只是現在錦覓也獲得了幸福,看他一個人身形消瘦,形單影孤的,聽說前段時間還受了重傷,也算是得了報應。灼華是個重情懂事的好孩子,願意與他來往,要不我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先前凡間的事情灼華曾跟桃花芳主講過,面對潤玉桃花芳主雖然心中有恨,但也不得不承認灼華所說的,潤玉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我知道,所以也不舍得重罰於他。”長芳主無奈道:“潤玉心機太重,心思太深,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怕灼華跟他走得太近,被他利用個幹凈,到頭來還被蒙在鼓裏。你能勸就多勸勸灼華還是少與他來往,若灼華還是不聽,那你就幫他多留個心眼,以防不測。”

“也只能這樣了。”

兩位芳主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面對潤玉,她們實在放不下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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