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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難斷善惡誰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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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妖涉世未深,瞬間被潤玉震住,瞪大了眼睛也不否認,反而默認般困惑地囔道:“你……你怎麽會知道?”

失血過多讓潤玉有些氣力不濟,待陣法牢固後,才給自己肩頭的傷口點穴止血。輕喘了幾口氣,潤玉坐到井沿上,說出了自己的推測:“陰氣,那日我走進你真身桃樹之時,只覺森寒異常,濕冷砭骨,當時一時想不起來,後來發現這種感覺和我在忘川之時十分相似,所以我推測你樹下定有怨靈。”

“此處水土並不適宜桃樹生長,獨你一顆孤零零地分外怪異,顯然是有人刻意栽種。”一陣黑蒙襲來,潤玉緩了片刻,才慘白著臉色,虛弱地繼續解釋道:“平日裏村民對桃樹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從來不曾從你處上山,而且自邪病發起,似乎每個人都有著一塊心病。我起初問起,他們都語焉不詳地搪塞過去,我雖愚鈍,但從這只言片語也能推測一二,只是,你樹下緣何會有如此多的怨靈,我並不清楚。”

“你方才打入我身體的靈力讓我覺得分外熟悉,流轉筋脈也並未有相斥劇痛,你本木妖,與我水系並無相通之處,所以你靈力與我相似定有原由,而安隅村數年來甚無異樣,我來之後反生邪病,想來那日我重傷被江大哥所救經過你處,不慎滴下精血被你吸收,才與你結了這份業因。”說到此處,潤玉悲憫地看向村民:“此事雖非我所為,但也因我而起,你害人性命,我亦有責。”

說罷潤玉咬了咬舌尖,借著疼痛讓虛弱至極的身體強行運起微薄的靈力,口中輕吟:“元元之祖氣,妙化九陽精,威德布十方,恍恍現其真。三九揚風出,徘徊離始青,恭敬生瓊液,奉之免渴饑。萬靈當信禮,八苦不能隨,積行持科戒,提攜證玉京。”

經文自口中而出,化作金色的靈力自血陣上方而下,不過片刻就籠罩在桃妖四周,桃妖周身的怨氣逐漸攏聚於眉心,被靈力束縛住,雙方開始博弈僵持。陣中的桃妖被怨氣所激,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口中怨恨地嘶吼道:“這是他們罪有應得!他們死有餘辜!你不清楚樹下為何會有這麽多的怨靈,那就讓我來告訴你!樹下埋的白骨全是他們的妻兒,數年前那三年大旱,顆粒無收,餓殍遍野,這些人為了活下去,易妻而食,易子而食,才茍活至今!他們也知這是傷天害理、泯滅人性之事,怕遭報應,聽說桃木鎮邪後,特意種了棵桃樹,我才得以借怨氣與你之精血化形。我吸食他們的精血,也是消了他們的業障,你為何偏要跳出來壞我好事?你我同為……啊!!!”

聞言潤玉也是一震,但手中的動作絲毫沒有因為桃妖的話而有絲毫遲疑,只見桃妖話未說完,因陣法經文超度而痛苦不堪,目露猙獰,神情陰狠地盯著嚇得渾身哆嗦的村民,手中靈力大增,似要破陣而出。潤玉不敢分神懈怠,知這是怨靈的最後一搏,手下更不留情,急急道:“太上敕令,超爾怨魂,凡塵一世,枯榮一瞬,幹羅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天地自然,兇穢消散,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隨著話音落下,陣法聚於桃妖頂端,一道白光挾雷霆之勢沖入眉心,霎時桃妖眉心怨氣離體,四散於天地間。施完陣法的潤玉已是強弩之末,咳出數口鮮血後滑落到井邊,再沒有力氣動彈分毫。桃妖被度去怨靈,實力大減,當即委頓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這時先前四散逃開,暗中觀戰的村民們手中拿著鋤頭耙犁把兩人圍住,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桃妖擦去唇邊血色,朝左邊做嘶吼狀,站在這邊的村民被嚇得後退了幾步。桃妖忍不住大笑出聲,環顧著四周因畏懼而不敢向前的村民,嘲諷地問潤玉道:“你這般拼了性命救下他們,你看,現在他們要取我們的性命。”

“我無意誅你身,你何苦要誅我心?”潤玉面色灰敗,因失血過多而遍體寒涼,額上滿是虛汗,周身筋脈疼痛難捱,左肩的傷口更是痛得左手止不住地發顫,頭腦也有幾分昏沈。聞言不由喟嘆出聲,語氣中是說不盡的疲憊與悵然。他強行動用靈力本就傷勢不輕,被桃妖刺了一劍後又強行起陣施法,現在根本靠一口氣強撐著沒有暈過去,莫說是隨便一個村民,就是五歲孩童也能輕易要了他的性命。

“以你現在的狀態,可還有餘力阻攔我殺了他們?”桃妖並未有太大損傷,怨靈一散,反而沒有先前積怨沈澀之感,神識清明,靈力湧動,雖較之前實力大減,但若要取凡人和重傷的潤玉的性命,還是輕而易舉之事。

“你大可……”甫一開口,潤玉就嗆咳出一口血沫,本來有些渙散的目光再次如箭矢般銳利地盯在站起身的桃妖身上,“試試,我是否……還有一戰之力……”

“哼!瘋子。”沒有了怨靈纏身,桃妖外形也化為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聲道袍也換成了錦衣長衫,端得少年風流,颯沓流星,一嗔一癡盡是風情,“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身為蛇妖卻反助人類,你當他們會念你的情不成?還是你以為此事過後,他們還能如平常一般待你?”

“呵……”潤玉沙啞著笑了一聲,眼神在戒備著看向他們的村民身上後,轉到了江英和江父身上,兩人站在村民後面,對潤玉看過來的目光,有幾分躲閃,分明還是有些畏懼。果然,回不去了,潤玉心中空空的像是裂了一道口子,比肩頭的傷口還要痛上幾分,闔眼斂去淚意,攢了攢氣力,潤玉向桃妖伸出手,“我所作所為皆為本心,他們有恩於我,此舉不過報恩罷了。來扶我一把,看在我予你一滴精血助你化形的份上。”

“哼!”桃妖又是輕嗤了一聲,但還是依言把渾身無力的潤玉扶了起來,潤玉借桃妖之力站定,看向了站在最前方手裏拿著鋤頭但分明在顫抖的村長,心下長嘆了一聲,輕聲道:“邪病因你們而起,也與我有關,這桃妖行兇殺人,更是脫不了關系。只是,逝者已矣,怨靈已消,我和這桃妖也會遠離此處,歸隱山林,你們找道士算個日子,做場法事,把桃樹下的骸骨,都斂葬了吧。”

“誒……誒……”村長咽了口唾沫,喏喏應了,手中的鋤頭放了下來,只是看著潤玉和桃妖的神情仍就滿是恐懼與警戒。潤玉慘淡地笑了笑,越過村民看向江英和江父,他聲音很輕,氣息有些後繼無力,但在一片寂靜中清晰地落到了每個人的耳中,“江大伯,江大哥,我和你們雖非同類,但我從未有半分害你們之心,如今災患已除,你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此事怨不得你們,天災人禍,總要想辦法活下去。這些日子,你們對潤玉的照顧,潤玉感恩在心,今後再會怕是無期,萬望你們珍重身體。”

停下歇了口氣,潤玉眨下眼中的淚水,輕聲笑道:“記得早日去把聘禮下了,成親後踏實過日子吧,這杯喜酒,潤玉就不叨擾了。”

“阿玉……”江父和江英聞言一陣哽咽,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事已至此,便是他們開口要潤玉留下來,其他村民也不會同意,更遑論今後村中但凡出什麽事,都會頭一個懷疑在潤玉身上,最終,江英這個素來堅強的漢子滾著淚,哽咽道:“你也記得好好照顧自己,身上的傷得好好治。”

“嗯。”潤玉輕聲應下,面上雖是笑著,但眼中早已淚意朦朧,什麽都看不真切,最後不舍地望了這個生活了小半年的寧靜村落,潤玉轉頭向桃妖嘆道:“走吧。”

桃妖看了眾人一眼,會意地運起靈力,將自己和潤玉以及真身桃樹一同帶走,最終靈力不濟落到了山中。此時潤玉意識已趨於模糊,落地後被桃妖扶靠在樹幹上搖醒,“餵,我們現在去哪啊?”

潤玉被問懵在地,一時有些楞怔,心無安處,身無歸處,他,可還有何處可去?

不過片刻,潤玉回過神來,對上桃妖未解世事的純澈雙眸,突然問道:“你可有名字?”桃妖皺著眉搖了搖頭,只聽潤玉繼續道:“你我因已結下,我就再贈你一個名字,一個去處。凡人曾有詩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謂之桃樹繁盛,不妨你就叫灼華,此去西南五百裏,有花界通往人界的一個入口,你雖為桃妖,但得我精血,早已洗去妖氣算得半個仙人,去花界好生修煉吧。”

“你……你是仙人?”聞言灼華瞪大了眼睛,將渾身浴血,狼狽虛弱的潤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詫異道:“你不是蛇妖嗎?”

“……”潤玉蹙了蹙眉,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去了花界,多修煉些時日,靈力增長後,就能分得清了。”

“哼!”灼華又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我去了花界,那你怎麽辦?你不回天界嗎?你這傷我沒法治。”

“我自有打算,這些傷並不礙事。”

“可是你看上去很糟糕,真的不要緊嗎?”

“你小小年紀,怎麽如此啰嗦。快走吧,你才化人形不久,真身不能離土太久,花界蘊含天地靈氣,你植根靈土,更有利於你的修行。”

“我……我啰嗦?”灼華氣結,但見潤玉虛弱地靠在樹幹上,雙唇幹裂毫無血色,與他說完後就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顯是累極。躊躇了片刻,灼華還是上前將自己微弱的部分靈力註入傷口輔助愈合,誠摯道:“先前我渾渾噩噩心中只有蝕骨嗜血的恨意,所作所為到如今卻是不甚記得清楚,多謝你超度怨靈還我清明。我現在也就只能給你這麽多了,不然我連人形也維持不住,更別說趕路了。你叫潤玉是吧?潤玉大仙,小妖……不對,灼華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這精血之恩,點醒之恩,等我將來修煉成仙,再來找你報答。”

灼華對著潤玉深深作了一揖,臨走前還不放心地設了一個薄弱的結界防護。潤玉望著灼華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淺淡的笑意,舒出一口氣後,放任被傷痛折磨的身體,陷入昏迷。

潤玉昏迷之中並不安穩,入夢的盡是旁人的冷言惡語,從兒時鯉魚小兒的肆意嘲弄和排擠,到天帝的冷漠和天後的惡意,到算得上朋友的指責控訴,再到摯愛之人的鄙棄怨恨,茶館裏凡人的編排嘲笑,最後,是娘親斷角剜鱗,那一聲聲無奈的哭聲中的不易察覺,無處宣洩的痛苦和悔恨。

“打你,你不是鯉魚,你快滾出笠澤!”

“來人,拿下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

“你包藏禍心,圖謀篡位,死有餘辜。”

“你真是枉為人子!快給我滾吧!”

“我素知你心機深沈,卻不想你做出這般心狠手辣之事!”

“臣奪君權,弒父殺兄弟,不仁不義的無恥之徒。”

“潤玉,就這麽千年萬年孤獨著吧。”

“你永遠不配得到愛!”

一字一句猶如烙鐵,將他的心鞭撻的鮮血淋漓,再無愈合之日。終他一生,活得一片狼藉。潤玉不止一次的想,若是他從不曾生於這世上,無論是他的至親,還是旁人,會少去多少痛苦與遺憾。

潤玉一生苦求長久,到最後,竟是這無盡的苦痛,伴他長長久久,永不離棄。

潤玉覺得累極了,恨不能就此睡去,再也不要醒來。只是迷迷糊糊之間,潤玉又夢到了鄉野田間,自己帶著草帽圍著汗巾,彎腰頂著太陽在拔雜草,一直幹到日暮西垂,不遠處的江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走過來跟他說:“行了,今天就到這,我們回家吧,爹估計已經燒好飯了。”

回家。真是兩個溫暖的字詞,只是潤玉沒來及跟上江英的步伐,眼前所有的一切景象分崩離析,只剩下一邊蠻荒,太陽熾熱,照得人喉嚨似有火燒,四周盡是幹涸皸裂的大地,長不出一粒米糧。

大旱!三年大旱!

潤玉從夢中醒來,身上出了一聲虛汗,分外黏膩難受,喉嚨幹渴有灼燒之感,頭腦更是昏沈,睜開沈重的雙眼,天地俱暗。潤玉擡起如有千金重的右手,探了探額頭,方知自己發起了高熱,只是頭脹欲裂,高熱不退,身體卻如墜寒潭,寒冷刺骨。

此時星月輝映,秋寒露重,潤玉瘦可見骨的脊背靠在幹硬的樹幹上,硌得難受。筋脈的疼痛緩和了不少,只剩下左肩的傷口火辣辣的疼著。潤玉借著疼痛讓自己的神智清醒了幾分,心中覺得這三年大旱背後,定有隱情。

安隅村之事,對他而言不可謂不觸動。潤玉記得緣機仙子曾說:“六界之中,凡人最苦,人生來就是受苦的。”她說的那般高高在上,那般無足輕重,一如他在天界省經閣看到像這樣的事情,落在史冊間,也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大旱三年,人相食。”落到凡間實處,潤玉才發現那字裏行間,掩埋了不知多少凡人的血淚生死,苦痛煎熬。

內丹的裂口又大了幾分,在丹裂魂消之前,潤玉想查清楚大戰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會傷及水脈,致使人間大旱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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