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間萬苦未嘗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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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說到天帝與天後從凡間歷劫歸來,互通心意,情至深處正恩愛繾綣,求先天帝賜婚。豈料偽帝在凡間阻擾破壞不成,又生一計,從中作梗,以自己與水神之女有婚約,要帝後與他成婚。想那帝後雖是水神之女,卻是水神與花神之女,而與偽帝有婚約的乃是水神與風神之女。偏偽帝巧舌如簧,先天帝又念他自幼失母,心存愧疚,竟受他蒙蔽,應了偽帝的婚約,要帝後與他成婚。”說書人是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只是他精神矍鑠,中氣十足,吐字清晰地落入茶攤在座的每一個客人耳中。

說到此處,老者手中折扇一開,話鋒一轉,問道:“你們道那偽帝長什麽模樣?”

一位光著膀子剝著花生的漢子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滿說書人岔開話題,高聲嚷道:“相由心生,肯定生得十分醜陋。”

“這位客官說的不錯!”說書人手中折扇一收,虛點那位應聲的漢子,隨後輕輕一拍醒目,像是親見過偽帝,有板有眼道:“那偽帝吊梢眼,高顴骨,乁字眉,酒糟鼻,一口黃牙參差不齊,猥瑣不堪,如此長相,想那帝後又豈肯屈就委身,更遑論帝後與天帝恩愛無比,情比金堅……”

不等說書人說下去,坐那漢子旁邊的婆娘聞聽偽帝相貌,瞪大了眼睛,不由怪道:“這天上竟也有長得這麽醜陋的神仙?長成這樣,莫說是天後,便是我也不肯嫁。”

婆娘話音剛落下,茶攤裏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聲,說書人醒目一拍,將聽客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也是一笑,“這位客官說得好,只是偽帝容貌醜陋也是有原因的,尋常神仙自是霽月風光俊美無儔,奈何偽帝原非天帝嫡出,乃一鯉魚精怪勾引先天帝暗結珠胎而生,魚龍之子,不倫不類,似魚非魚,似龍非龍,這才醜陋無比。”

“原來是這樣。”聽客聽此原委,信了七八分,催促道:“你這小老兒莫說這些有的沒的,後來呢,天後莫非真要嫁給偽帝?”

“各位客官不要著急,且聽小老兒慢慢道來。想偽帝如此容貌,天後又豈能看上,自是抵死不從,偏偽帝詭計多端,手段狠毒,垂涎天後天界第一美人顏色已久,又豈肯輕易放手。偽帝不知從何處尋來斷情絕愛的丹藥,強逼帝後服下……”

口中粗劣的茶水彌漫出無盡的苦澀,潤玉怔怔地聽著說書人言辭鑿鑿地編排著自己,猶如親眼所見。光景西馳,日月飛梭,離他與旭鳳大戰已經過去了十年,沒想到他在凡間話本中,竟成了十惡不赦,窮兇極惡的偽帝。

潤玉看著茶水中倒映出的,慘白憔悴的面容,只覺諷刺無比。正要哂笑,嘴角還未勾起,雙眉又蹙在了一起,他的母親,何時勾引過父帝,明明是父帝為了削弱水族勢力,刻意設計了母親。萬沒想到,他拋棄了母親,害了母親性命後,竟是連她身後名聲都一並拖累了。

吞咽下去的茶水苦似黃蓮,浸透肺腑,潤玉只覺說書人帶著嘲弄輕視的一字一句如針般紮在心頭,痛得他呼吸都為之一窒。坐在潤玉一旁的江英見他面色不虞,只當他原是富家子弟喝不慣這粗茶滋味,心下一嘆,解釋道:“我知道你以前喝得茶水不知要比這好多少倍,只是我們窮人平日只有白開水,今天糶米才難得嘗嘗茶味,你要是喝不慣,就倒了吧。”

“江大哥誤會了,我只是聽故事一時聽得入了迷。”潤玉斂了思緒,端起有一道細微小口的陶碗,又喝了一口茶,擡頭對著江英淺淡一笑:“我也是許久沒喝茶了,這茶滋味尚可。”

十年前他因用了禁術血靈子,折損一半仙壽,又耗費靈力屢次為錦覓療傷,大戰之時不敵旭鳳,不得已吞噬窮奇之力才勉力一戰。當旭鳳和錦覓兩人共同將劍送入逆鱗傷疤處時,潤玉並不覺得意外,只是疼痛從傷口而起,席卷全身,再無停歇。潤玉望向錦覓絕情的雙眸,只覺這目光比劍更讓人痛徹心扉,鮮血並淚水融在一處,滴落在荒涼的土地上,在漫天的血色和無盡的蒼涼之下,潤玉任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他以為自己會魂消魄散,但不知為何,離大戰十年後,他竟現身在了人間偏遠的一個村落,被上山砍柴的江英所救,胸口的傷口已經痊愈,猙獰地逆鱗傷疤上又覆了一層疤痕,只是靈力盡失,筋脈滯澀,內丹也裂了一道口子,再沒有重新修煉的可能,他成了一個廢人。

潤玉本想謝過江英救命之恩後悄然離去,找一個地方了此殘生,卻發現江英所在安隅村的怪異,村中不見長者,婦女也極少,大多數村戶都只有父子,偶有新婦孩童,也都是七年來新娶的,孩童最大也不過五六歲。更詭異的是在他住下不到一月,村中陸續有人病倒,請了諸多郎中也找不出病因,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日覆一日虛弱,最後猶如一具幹屍死去。

潤玉一看便知是被吸盡精血而死,只是失了靈力,潤玉又不敢妄動裂了口子的內丹,一時查不出緣由,只能呆在村中慢慢查證,今日便是他和江英押解著新米來鎮上糶米,再買些油鹽醬醋,棉布農具。

“唉,這可不是故事,三年大旱,民不聊生,就是拜這個偽帝所賜,若非當年他密謀篡位與天帝一戰傷了水脈,那三年又怎麽會天上滴水不下,渴死,餓死那麽多人。”

這不是潤玉第一次聽江英提及三年大旱之事,聽他提及偽帝時,語氣中咬牙切齒的恨意,潤玉不願再聽下去,飲盡碗中的茶水後,向江英道:“我去買些東西,你在這等我一會。”

江英點了點頭,見潤玉起身了才想起來潤玉身無分文,正要掏出胸口的錢袋,被潤玉按住了,“不用,我用這個去換些錢,住在你家已是叨擾,我怎好花你的錢。”

潤玉給江英看的是一串通體晶瑩,淺湖藍的珠子,這是江英救他的時候,周身除了一身破爛染血的白衣外唯一的配飾,想是他分外珍視的東西。

“這怎麽行,這不是你母親的遺物嗎?”

“當初母親給我,也是讓我應急之用,你且等我會,我去去就回來。”

不等江英再說什麽,潤玉拍了拍他寬厚的肩就走了。走出幾步後,潤玉回頭見壯實憨厚的江英又認真地聆聽說書,心中澀然,若是江英知道他就是害得人間大旱三年,屍殍遍野的罪魁禍首偽帝,怕是當初見到他時,就會一斧頭劈死他了吧。

走進當鋪的時候,鋪子裏並沒有什麽人,夥計正倚在櫃子上,用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掃著塵,聽得有人進來後擡頭斜斜看了一眼,見潤玉一身淺褐色粗布裋褐,洗得漿白,長磨損的袖口處還打了補丁,當即心下不耐的問道:“你要當什麽?”

潤玉並不理會夥計的輕視和慢待,在袖中摩挲了半響才頗為不舍地將一顆鮫珠拿了出來。這串母親所贈的先天靈寶人魚淚,是潤玉這孤寂的一生中,唯一真正伴他長久的東西,只是沒想到到現在,他連這串人魚淚也沒辦法留住了。

夥計看見鮫珠後眼睛一亮,將雞毛撣放到下面,身子也坐直了,只是端詳了片刻後,夥計又皺起了眉,“我們這裏可只收清白之物。”

言下之意,懷疑潤玉這鮫珠來路不明,恐他偷盜而得,潤玉苦澀地抿了抿雙唇,解釋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哦,這就好。”夥計擡頭覷了一眼潤玉,看他神色不似撒謊,剛才遞給他的時候分明有幾分不舍,當即放下心,又端詳起了鮫珠,品鑒道:“色澤通透,質地水潤,算是上品,只是珠子太小,又不是晶瑩剔透的白色,我只能給你五兩銀子。”

“……”潤玉自知這顆鮫珠價值絕不止此,只是對上夥計不耐煩的神色卻也知道,他並沒有任何資本將價格擡高,來典當的,又怎麽可能物當所值,沈吟片刻後潤玉點了點頭,接著道:“活當。”

夥計本喜於潤玉的爽快,只當他是個不識貨的,聽得要活當當即變了臉色,“這如果要活當,我可給不了這麽高的價錢,活當只能給你三兩,半年後用五兩來贖,要是半年後不來,就歸死當。”

“一年。”潤玉皺了皺眉,凡間窮苦人家一年開銷也不過二三兩,這當鋪分明是不想再讓他贖回去。

“那也行,不過得多付我們二兩保管費,七兩來贖。”夥計看潤玉面露猶豫,伸出手將鮫珠攤在潤玉面前,大有不答應就拿回去別當的意思。

如今他靈力盡失,連個安身之處也沒有,一年要賺到七兩銀子,著實有些癡人說夢,但除了典當這鮫珠,他別無他法,輕嘆了一口氣,潤玉無奈地點了點頭,“好。”

見潤玉應下後,夥計當即熟練地開出了當票,待潤玉收好轉身後,又拿起雞毛撣子,嫌棄地掃了掃潤玉剛碰過櫃子的地方。

將手中的當票放至心口,潤玉兀的想到要是那些說書人知道十惡不赦的偽帝連唯一的珍寶都要典當後,又該是怎樣的一番編排,想著想著潤玉忍不住勾起了淺淺的笑意,只是笑容中無一絲歡喜,滿滿的盡是苦澀與悲涼。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今日潤玉才嘗得此中滋味,以前雖受輕視,但身為上神,從來不曾為此等俗物縈懷,一時潤玉有些不確定,天道讓他活下來,是否是為了讓他嘗嘗這些未曾嘗過的苦楚。

此時夕陽向晚,秋高氣爽但仍有幾分熱氣,潤玉與江英拉著板車來糶米,黎明從村裏出發,約莫走了五十裏地才到這鎮上,早已走得腳底生疼,此時更是每一步都從腳底傳來細密的疼痛,潤玉顧不得這些,心中怕江英久等,加緊腳步去買了朱砂和黃紙。等回到茶攤,今天這一節的說書已接近尾聲。

“這偽帝和天後大婚又將引起何等風波,且聽小老兒下回分解!”醒目一拍,說書人從椅子上站起,在噓聲中收拾東西放到褡褳裏,向眾人作了一揖,“不好意思了,得家去了,明日小老兒還在這掛個癱,想聽的明兒再會,告辭。”

“回來啦?”江英將沒吃完的瓜子花生攏入口袋,起身迎上了潤玉,將他手中的東西接過放到不遠處的板車上,“我們趕快回去吧,今晚也不知道有沒有月亮,摸黑路不好走。”

“好。”潤玉見江英將所有買的東西都放到了自己車上,潤玉拉的那輛板車空空如也,想要拿些東西放到自己車上,就被江英攔了下來,“行了,這麽點東西我拉就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晚上回去就輕松點,看你也是沒做過這活計,估摸著肩上都勒痛了吧。你呀,痛了傷了都不肯說,本來就夠麻煩你了,你不要再跟我爭了。”

江英心疼地將空車幫潤玉套好,這兄弟被他發現的時候身上就有不少傷疤,想是家中突遭變故的富貴子弟,不知何故來到他們村後,暈在了山上。偏又是個溫潤感恩的性子,為了報他恩德,留在他家做了小半年苦力,平日每日只吃一碗薄粥,幹活卻是絲毫不惜力,第一次割麥子,手上磨得都是水泡都不吭一聲。他那點恩德,早就報完了,他哪還能理直氣壯地指使他幹累活臟活。

“這是我應該做的,江大哥對我有恩。”潤玉拉著板車心中湧上暖意,這是記憶中少有的來自他人的體貼,一瞬間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淡了。

“你這性子,唉,讓我怎麽說你好,小心跟著,我哪邊繞了你也註意避開。”江英無奈地搖了搖頭,拉著重不少的板車走到潤玉前頭帶路。

沈沈夜色籠罩著安隅村,江英和潤玉回到家裏時辰已經不早了,廚房裏還留著他兩的晚飯,江父已經睡下了。

江英摸黑到廚房重新熱了熱粥和菜團後,和潤玉蹲在竈臺後面,借著桔梗燃燒後微弱的火光快速的吃完了晚飯。

仙神飲食不同於凡人,乃是蘊含靈力的仙食,凡間食物不含靈力,偶爾下凡嘗鮮更多是為了口腹之欲。潤玉靈力盡失,凡食入肚後消化分外緩慢,半碗粥就需半日,若是不食,又饑腸轆轆,更添無力之感,只能勉強食用,聊勝於無。

將半碗粥喝完,舀了水缸中水將碗洗幹凈後,潤玉不忍身上發汗後的黏膩,拿了毛巾和換洗衣物走到村中的水井邊,打了一桶冷水簡單擦洗了一番。

等潤玉回到和江英共睡的屋子裏,江英突然點上了油燈,潤玉不由問道:“江大哥你點燈做什麽?”

物力維艱,油燈素來是晚上有大事才會偶爾點一點照明的奢侈物件,平時並不會多點。

“我看你走路的樣子,是不是腳底磨出泡了,把鞋子脫了,我給你把泡挑了,順便讓我看看,你肩上是不是又磨破皮了。”江英借著油燈微弱的燈光,將包裹好的銀針放到火上炙烤。

聞言潤玉才發覺腳底和肩上火辣辣地疼,當下也不推脫,趕忙脫了鞋子坐到床上,將雙腳擱到江英腿上。江英湊近燈火一看,果然與莊稼人相比白嫩的一雙腳底,赫然有幾個指甲蓋大小的水泡,江英心疼地看了潤玉一眼,麻利地把水泡挑了開來,用幹凈的棉布擦去流出來的水後,敷上了在潤玉擦洗時搗好的草藥。請郎中要花費不少銀錢,莊稼人多少都認識一些止血消炎的藥草。

將潤玉腳底包好後,江英又將他上衣扯開,只見肩膀一圈又紅又腫,在消瘦見骨,皮膚白皙的後背分外顯眼,趕忙倒了些跌打酒在掌心給他揉了起來,抱怨道:“不知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細皮嫩肉的做不得這些活,你若非要做,要是哪不舒服了趕緊跟我說,今天要不是我眼尖看你動作不對,你是不是又想瞞著。”

“沒有,江大哥,我不覺得痛,不礙事的。”感受到江英把藥酒揉開後,潤玉身上疼痛,心中卻是無盡暖意,起身吹滅了油燈,“好了,別浪費油。”

“唉,你呀。”等到眼睛適應黑暗後,江英把東西放好,又是一嘆,原以為潤玉是嬌生慣養的富貴公子哥,沒想到竟是吃苦耐勞,勤儉節約,性子溫和的好人品,若非家中沒有妹子,江英都有招潤玉上門當妹夫的打算。

身邊傳來了輕微的呼嚕聲,潤玉卻有些失眠,望著窗外星羅棋布的天空,也不知如今是誰人布星值夜。轉身看了看睡在另一頭的江英,潤玉有些晃神,這江英是真把他當成了兄弟,分外體貼照顧,這被人關心和照顧的感覺,是他幾千年以來,少有的,也是他渴望已久的溫暖,想不到如今成了廢人,卻在凡人身上得到了。思到此處,潤玉心下陡然生出幾分緊迫,村中這怪病的原由,得早日查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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