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逐羚雪寄大會的前夕, 依照山律，需由神女親授雪羚族未成年的羚羊以蝶蛹孵化之法。

在舊雪漫長的人生裏，已度過無數個五十年, 每次拿到蝶蛹, 她的心比冰還安靜, 沒有任何想法, 想不到任何言語需要留給這個塵世, 沒有眷戀, 不牽掛任何事。

可是那一年，當垂暮之年的雪羚一將蝶蛹交到她手裏, 她心裏湧上一陣悲傷。

明天她要親手誅殺天韻, 以“天韻殺害谷梁淺”的罪名。

寒羚之事，終無兩全。

這是她唯一的想法。

她將這八個字落在蝶蛹上。

蝶蛹在她手中緩緩孵化, 感受生命在手裏振翅，一只通身透明散發淡藍色光芒的賦語蝶飛了出來。

與此同時, 存放寒羚山冊的庫房中，寒羚山冊第五卷的下冊的空白處多了幾行字——

寒羚山歷，三佰零零年，春

“寒羚山事, 終無兩全。”

舊雪

這時雪羚一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它看著破繭而出的蝶，新生命誕生本該是開心的，可是它臉上卻浮現出淡淡的哀傷。

舊雪見過無數過客從她身邊老而逝去, 她從來不在乎那些生命, 反正她與它們中的任何個體都沒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她沒有死去的能力, 永遠無法走到那些生命的盡頭去感受死亡時的心情。

她被長生困在雪山上了。

“羚一，此去珍重。”舊雪說。

雪羚一前膝雙雙跪下, 對著舊雪行了一個雪羚族最大的禮，“大人，羚一告辭。”

它的身形緩緩消失在雪地裏。

生命終了。

舊雪擡頭看著賦語蝶飛得越來越遠。

果然，最久的過客，陪她不過幾百載。

……

那年的逐羚雪寄大會上，天韻被誅殺，修真界怨氣終於平息。比賽決出新的雪羚一作為族長，正是當年被放逐冰原後又於雪山發難中救下天韻的雪羚三。

值得一提的是，那年有一只剛成年的小羚羊，以最小年紀奪得十七名，獲封“雪羚十七”。

舊雪本想將逆舟堂中的少年全部送下山，她不需要他們在山上。

但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做，或許五十年後天韻再上山來的時候，還是會需要那些過客與之為伴。

五十年對她而言，不過片刻。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陪她見證滄海桑田的人，無所謂中間有空白，她有的是時間等，等五十年也好，五百年也行，五十年和五百年對她沒有區別。

這五十年間，舊雪給自己找了很多事做。

她將撿回來的紅梅種子種在自己的院子裏，想了想，又將天韻的身體葬在那棵樹下。

她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只是為了能夠在她有空的任何時刻都能對谷梁淺施以裂魂之刑。

這一處與尹新雪猜想的有出入，曾經有幾個時候，尹新雪以為舊雪對天韻懷有情愫，才會將天韻安葬在飲冰殿外的紅梅樹下。

然而事實卻是，舊雪從沒想過讓天韻以彼岸花的身份回來，所以舊雪並不憐惜天韻的身體，僅僅只是為了懲罰谷梁淺霸占天韻的身體。

舊雪還去了天韻的雪廚，她想知道什麽樣的地方才能做出那麽難聞的湯。

她看見櫃子裏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七只小碗，分別是日月水火木金土七個紋樣，天韻會在不同的曜日給她用不同的碗。

大多數時候她不會喝天韻送來的湯，除非那天送來的是漂著彼岸花瓣的雪水。

可她總覺得缺了什麽。

有一日她看見逆舟堂放飯，那些少年人吃飯的時候，手裏都會有一個可以舀的東西。

為何她沒有？

她找到給天韻打造這幾只小碗的那個少年，名為林蕭之。

被舊雪單獨攔在雪地裏的時候，林蕭之以為自己要被結束了，但幸好舊雪只是讓他打七只小勺，花紋要和之前的小碗一模一樣。

他戰戰兢兢地打造完七只小勺，交貨時，舊雪塞給他一包上品靈石，他整個人嚇跪了。

這就好像土匪頭子綁你進賊窩，只讓你掃個地，然後還給你一箱珠寶作為酬勞。

後來林蕭之這一批少年長大離開寒羚山，紅梅樹已經長得十分繁茂，距離五十年的期限也快到了。

那日舊雪在雪地裏發現一顆蘑菇，小小的，居然長在冰雪層裏。雪山從來長不出植物的。

舊雪想起來天韻做的湯，經常是雪蓮湯或是蘑菇湯，於是她帶著小蘑菇一起去了藥圃，或是想讓天韻品鑒一下此蘑菇的品種，不知是不是湊巧，小蘑菇靠近天竹草時，天竹的葉片忽然動了一下。

看來天韻喜歡這顆蘑菇。

離開藥圃時，紫檀說要給蘑菇取個名字，舊雪沒有拒絕——她不在意。

這便是九方若谷，寓意為吸納天地，虛懷若谷。

但舊雪當時唯一的想法是，吸納天地的靈氣，日後天韻拿他做湯時的味道應當會更好聞些。

……

再往後，五十年期到，舊雪來到藥圃，將剛脫離混沌的天韻帶上了寒羚山。

她以為，她在山上將一切準備好，天韻退去一身罪孽，從此就可以安心地留在山上，什麽都可以回到天韻剛上山的時候，天韻會每日來對她說一句“早晨好，師尊”——即使那天的早晨並沒有什麽特別。

……

尹新雪舒出長長的一口氣。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穿書於天韻重生沒多久的時候，若非如此，天韻被舊雪帶上山後，舊雪仍會像過去那樣對待天韻，那對天韻是不公平的。雖然天韻某種程度上有點受虐傾向。

尹新雪仿佛站在舊雪的角度感受到一個神靈自生至今的孤獨，漫長的生命裏，沒有想法，沒有開心和不開心，不知道眼睛裏會流出眼淚，不知道嘴角上揚時會顯露笑容，沒有可以留給塵世的臨終之言……

其實，舊雪的冷漠，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孤獨。

孤獨得太久了。

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去接觸。與世隔絕並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作為一個永生之人，她只能不停地看著滄海桑田變化，看著人世更疊，看著熟悉的人和物消失，直到最後一點痕跡也被時間抹去。

太寂寞了。

尹新雪忽然發現自己能完全掌控身體的時候，只見視線所及到處是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修士，嘴裏還不停地叫喚，什麽‘有本事就將我們都殺了’、‘殺了我們也封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尹新雪心道還用封你們的口？

舊雪什麽都不做，光靠熬都能把你們後世幾百代都給熬死，還在乎你們這幾張嘴？

她現在只想找到天韻，剛才天韻先回了雪山，這會兒不知在幹什麽。

尹新雪隨手勾了道雪崩，那些人一見山頭震裂，雪塊大塊大塊從懸崖上掉下來，立刻爬起來就逃。

“大冷天的，跑起來就暖和了。”尹新雪看著他們逃跑的身影道。

說完，她立即掠去天池。

“人呢？”尹新雪看著雪地裏那團大繭子，白白的絮狀的絲裹成一個大球，裏面好像有人在說話。

天韻難道在裏面？

尹新雪剛走近，烏聽雨就從裏面跑了出來，抱著尹新雪說：“舊雪大人，太好了，您沒事。”

“乖。”尹新雪拍拍她的頭。

按理說抱一會兒就該松手了，可烏聽雨卻反而抱得更緊。

容雨蒼想從菌絲中出來，然而剛收了人參血氣，九方若谷的菌絲便支撐不住，大繭子消失了，立刻他們身上被凍出青紫色的痕跡，尹新雪立即捏了個光罩，將他們護在裏面。烏聽雨仍然沒有松手。

等等，倆親徒弟都沒這麽親熱，烏聽雨這行為有點反常。

“天韻呢？”尹新雪問。

烏聽雨像一團黏土，“舊雪大人，大雪之日，不宜殺生。”

“怎麽回事？”尹新雪看向站在對面的容雨蒼。

天韻下水之前曾叮囑烏聽雨，待會兒無論師尊要罰誰，都要想辦法保住他一命。

烏聽雨琢磨了很久，各種辦法都想過了，楞是沒得到結果。若是舊雪大人真要罰誰，除了跑，沒別的辦法。

所以她一上來就抱住尹新雪，好歹拖一會兒時間。

然而見尹新雪的神色似乎並沒有要取容雨蒼或是九方性命的打算，烏聽雨忽然就很想哭，舊雪大人要罰的人不會是她吧？？？

尹新雪：“？？？”

這孩子的表情怎麽回事？

尹新雪還是沒找到天韻，身上完全察覺不到與天韻的排斥感，可是雪羚羊明明說天韻來了天池。

“容雨蒼，你說，天韻人呢？”

容雨蒼總覺得天韻下水前說的那句話別有深意，猶豫著要不要說的時候，尹新雪問向九方：

“她們都不老實，你說，你大師姐在哪裏？”

九方若谷不敢看容雨蒼的神情，低著頭，伸出手指向天池。

尹新雪視線順著一看過去的時候，只見水面冒出一個腦袋，那是雪羚十七在甩角上的水。

一看見尹新雪，雪羚十七像做錯事被逮的孩子，一下子把腦袋紮下水，露出個屁股在水面上。

尹新雪：“……”

一幫熊孩子，幸好不是舊雪在這裏，否則今天就是無人生還。

“乖。”尹新雪在九方若谷的頭上薅了一把。這蘑菇活這麽大不容易，畢竟舊雪最早是打算拿他給天韻做湯的。

容雨蒼、烏聽雨和九方若谷站在雪地裏，尹新雪已飛到了天池上空，揪著雪羚十七的屁股將它提了出來。

烏聽雨：“你們覺不覺得舊雪大人今天慈祥得可怕？”

九方若谷怔怔地說：“師尊好像想吃我。”

容雨蒼：“我怎麽覺得師尊只是在同情你。”

……

水外已到了極寒的境界，水下卻並不很冷，這水對尹新雪來說並不是真實的水的感覺，或許由於這副身體是冰雪塑造的緣故，尹新雪可以輕易地睜開眼睛，甚至不需要呼吸。

剛才雪羚十七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尹新雪便已經感到不妙了。

這會兒到了水下，尹新雪才真切地有了緊迫感。

天韻不會是被舊雪傷了心，跑來天池自殺吧？

既然冥谷煉獄的火可以殺死舊雪，同理可得，雪山天池的水說不定可以殺死天韻。

不知道天韻有沒有覆活的能力。應該沒有，舊雪覆活會導致世間下大雪，天韻覆活總不能把整個世間給燒了吧。

她得趕緊找到天韻。

她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天韻還活著，否則系統會宣告穿書結束。

尹新雪繼續往深處游，水下猶如虛幻的世界，飄渺著淡藍色猶如極光一般的光輝，被天韻取走的兩截洛藕如今已長出新的洛藕，完全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一百零八枚洛藕組成龐大的法陣，仿佛將整個世間鎮壓在水底。

當年天韻來取洛藕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她一定以為這麽多洛藕取兩顆也無妨，她或許還會在腦海中幻想，當紅梅樹長出第一朵小花時舊雪的神情。

天韻離正確答案其實很接近了，紅梅樹開花時，舊雪心裏一定會是喜歡的。

神情上不會體現，但舊雪有自己的喜好，她喜歡刻著火紋圖樣的小碗，喜歡漂著花瓣的雪水，喜歡天韻不停地對她說話，喜歡除了白色以外的顏色，最好是紅色，畢竟第一次將舊雪的目光引入人間的，正是那株火紅的彼岸花。

只可惜，天韻沒能親手種下紅梅，她們師徒二人終究沒能一同看著紅梅滿樹。

舊雪與天韻的錯過，連尹新雪都覺得惋惜。

所以尹新雪更要找到天韻，她要將一切的故事都告訴天韻。她不會要求天韻去體諒舊雪，但是天韻需要知道，她從來沒有被拋棄過。

忽然，尹新雪發現天韻的身影，似乎在做一件很費力的事情。

尹新雪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以前天韻也總是一個人費力地做很多事情，沒有人幫她，做完也得不到舊雪的一點反饋，十幾年，一直是一個人不斷付出，很多很多的真心都葬在雪山上。

“天韻。”尹新雪朝那個方向游去。

很快到了天韻身邊。

她從後面一下子將天韻抱進懷裏。

懷裏的人似乎是楞住了。

尹新雪：“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件事，天韻。”

“唔……？”天韻無法在水裏開口。

尹新雪在天韻的喉嚨上摸了下，瞬間天韻喘出許多細小的泡泡，“師尊，我……”

“這是借氣咒，你可以短暫在水裏呼吸。”尹新雪的聲音貼在天韻耳側傳進去，“天韻，我必須告訴你，我不是你師尊。”

“等一下，師尊。”天韻想要轉身，但被尹新雪緊緊扣住肩膀，尹新雪手臂直接將天韻整個環住，天韻完全動彈不得。

尹新雪感覺天韻想要掙紮，可她害怕一旦錯過這次勇氣，下次她可能會因私心而隱瞞真相，必須現在將一切說出來，至於天韻選擇什麽，那是天韻的心。

“乖，不要動。聽我說完。”尹新雪聲音極度溫柔，“天韻，我不是舊雪，我的名字是——”

“尹新雪。我知道。”天韻說。

尹新雪沒有驚訝，天韻在冥谷對舊雪的態度轉變太明顯，尹新雪就算再遲鈍也大概知道天韻猜到舊雪身份有問題，否則天韻不會對剛和自己上過床的師尊那麽惡劣，甚至還動手想要殺掉對方。

不過尹新雪沒有料到天韻竟然能確認地叫出她的名字。

尹新雪：“好，那我就說你不知道的事情，關於舊雪。”

“等一下，師尊……”

“我知道你恨舊雪，可是有些事情，你必須知道。”

尹新雪不給天韻留反駁的機會。

天韻掙動的幅度卻越來越大，尹新雪以為天韻不願提及舊雪，天韻只有在碰上舊雪的事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天韻，其實舊雪——”

“師尊。”天韻似乎是覺得再不說可能就來不及了，聲音終於大了幾分。

尹新雪察覺到什麽，微微松開天韻。

天韻沒有再掙動，只是從水裏拎著一個人的後領，已經是昏迷不醒，呼吸很微弱。

“新雪師尊，我是想說，我們再不出去，狄躍就要在水下憋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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