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一個少年毫無血色的臉呈現在自己面前, 尹新雪立刻腦子裏只剩下救人的念頭。

將人帶出水面，把狄躍安置在雪屋的床上，尹新雪把禦寒衣從狄躍身上取下來, 裹在天韻身上, 隨即讓天韻、容雨蒼還有烏聽雨先出去。

過了會兒, 她自己也出來了, 只留下九方若谷給狄躍換濕衣服。

雪勢漸漸有所減小, 雪地肉眼可見地厚了好幾寸, 天池周圍的空氣冷得幾乎可以立刻將人凍死，尹新雪故意讓這幾個家夥在雪地裏呆了幾秒, 看見她們眼睫上結出冰霜, 她才開了個結界把冷空氣隔絕在外。

“知不知道你們的行為有多危險？”尹新雪嗔責道。

會說話的師尊是好的師尊，這是容雨蒼判斷形勢的竅門。雖然師尊似乎一上來就想凍死她。

她往自己手心裏呼了口氣, 手才慢慢找回些知覺，“師尊,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天劫擊殺天韻吶。”

烏聽雨出生於氣候舒適的南濛，一下子難以習慣驟降的極寒，她的臉和眼睛凍得白中泛紅，鼻頭像抹多了胭脂似的, 她不停搓手, 想說什麽，然而嘴凍得哆嗦，於是只能頻頻點頭。

尹新雪：“有我在, 還能讓天劫傷了她？”

天韻身上穿著禦寒衣, 她看見師尊肩膀上還留著被她按下的灼傷的印記, 衣服上破開許多條如被荊棘剌開的痕跡，那是舊雪強行沖破她的法印離開冥谷時留下的, 她忽然感到內疚，她本意不是想傷害新雪。

此刻聽見師尊這一句話，她心裏的愧疚更深了，同時伴隨一陣暖流湧上心頭。

“下次不可以做這麽危險的事情。”尹新雪對容雨蒼和烏聽雨說，然後往旁邊瞪了眼雪羚十七。

雪羚十七：“不危險呀，哪裏危險？天劫出水的時候沒那麽厲害的。”

天韻明白尹新雪指的不是這個，她在雪羚十七肚子上輕踹了一腳，道：“師尊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準反駁。”

雪羚十七：“……你太霸道了吧！我們才救了你誒！！”

忽然它自己停了下來，它明白舊雪大人的意思了。舊雪大人所說的危險的事，不是指攔截天劫時會遭遇的危險，而是指攔截天劫這件事本身。

攔截天劫等於正面挑戰雪山的權威，無論成不成功，凡是參與者都將受到非常嚴厲的懲罰，對它可能是流放，對狄躍、容雨蒼這樣的直接參與者則可能是誅殺。

可是舊雪大人到現在也沒提懲罰的事，意思是不是說不打算懲罰他們了？

雪羚十七突然眼睛亮起來，從雪地裏一躍而起，在她們頭頂飛跑了三圈。

“希望！是希望！”雪羚十七興奮得像撿到一筆巨款。

它朝著棧橋的方向奔去。

它要去告訴族長，告訴所有的羚羊，舊雪大人居然跟它們同流合汙了！！！

“這場雪還要下多久呢？”容雨蒼擡頭看向天際。

天韻看向尹新雪，笑著說：“很快就要停了，對嗎，師尊？”

尹新雪眉宇間似乎透露出幾絲猶豫。天韻一直註視著尹新雪，一定發現了這點異常，可天韻卻好似毫無察覺，仍是笑著問道：“雪停了，一切就都和以前一樣了，對吧，師尊？”

尹新雪看了天韻一眼，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說：“對。”

……

到了夜裏，雪已經完全停了，大雪將一切的喧囂全部埋了進去，外面安靜得可怕，於是一點點動靜都可以聽得分外清楚。

尹新雪睜開眼睛，果然隔著門看見一個人的影子站在門口。

一看就是天韻。

似乎天韻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尹新雪看見天韻擡起又放下的手，遲遲沒有敲門。

尹新雪只是安靜地等著，水裏的時候天韻沒有時間聽尹新雪講舊雪的事，在天池時天韻又故意岔開話題避免提及舊雪，天韻一定已經察覺到什麽，既然選擇在這個時間獨自前來，想必天韻內心也在掙紮要不要了解全部的真相。

天韻在門外猶豫，尹新雪在門後等著。

過了不知多久，門外傳來天韻的聲音：“師尊，你知道是我來了，對吧？”

尹新雪：“你想進來見我麽？”

天韻：“若是我只想進來見師尊一面，而不想談及其他任何的事，師尊可以讓我進來嗎？”

“你確定你不想知道更多的往事？”

天韻在門外背靠著門坐了下來，“師尊，我並不很堅定的。若是知道了，我的心便會動搖。我曾經告訴自己，我恨她，倘若她回來，我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好不容易她消失了，我只希望她能永遠永遠地消失。”

尹新雪走到門後，與天韻只有一門之隔的距離，“這對你和她都不公平。”

天韻：“那麽師尊你回答我兩個問題。”

“你說。”

“十五年的冷漠，是我活該麽？”

尹新雪嘆了口氣，“不是。”

“被誅殺，是我的錯麽？”

“也不是。”尹新雪說。

“那麽，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不要給我任何原諒她的理由。”

天韻不想知道的事情，尹新雪沒有辦法逼著她聽，可是另一方面尹新雪真的心疼舊雪。

遇見天韻之前，舊雪只是一塊冰，是天韻給了她人的情緒，安心、不安、悲傷、害怕、心虛，以及快樂。

尹新雪是頂著舊雪的身份和天韻好，這讓尹新雪感到罪惡，好像自己偷走了本該是舊雪的東西。

可若天韻繼續留在舊雪身旁，對天韻是一種更為殘忍的懲罰。某種程度上，新雪的出現是在救天韻。

門打開了，尹新雪出現在門後。

天韻從地上站起來，突然正面抱住了尹新雪。

尹新雪一楞，忽然感覺天韻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天韻把頭埋在尹新雪肩窩裏，哭出了聲音：“師尊，你不在的時候，她又要殺我！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好可怕的神情，我恨她，我真的恨她！”

這一刻的天韻天然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抓住一個能幫自己撐腰的人便開始哭訴。那聲音聽得尹新雪心裏像被小蜜蜂蜇了幾口，又是酸癢又是心疼。

尹新雪：“她其實……”

天韻根本不給尹新雪說下去的機會：“那天在薄暮湖她沒有出現，我以為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可是她怎麽又出現了呢？要怎麽樣她才不會再出現？師尊，您是不是打不過她？”

尹新雪：“……我一定是打不過她的。”

“那我幫師尊。”天韻直接扯起尹新雪的袖子來擦眼淚，非常認真地說，“要怎麽幫？”

“你真的恨她到了這個地步？”

天韻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睛已經哭紅了，“真的。我不知道她下次見到我又會用什麽理由殺我。”

“她殺你，是因為她……”

“因為她要按照寒羚山冊行事。”

尹新雪被天韻搶先接過話頭，微微一楞，才道：“對。”

天韻：“既然這樣，她就不該收我為徒。師尊，您一定很知道她在想什麽吧，我想問您，她後悔過嗎？”

尹新雪想了想。在舊雪心裏，舊雪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過，又怎會後悔。

同時尹新雪發現，天韻雖然說不想談及舊雪，全程一直以‘她’來替代舊雪，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與舊雪有關。

其實天韻內心還是想知道的吧。

尹新雪並不指出來，她知道該怎麽照顧天韻的情緒。

“她沒有後悔過。”尹新雪說，“但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她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錯的。”天韻今天似乎格外聰明，每句話都可以搶先接過話頭。

尹新雪只好說：“對。”

天韻：“新雪師尊，過去的已經不可挽回，我不欠寒羚山什麽，也不欠她什麽。被冷弦誅心而死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了她很久，是她自己說的，一罪不二罰，既往不可咎，如今，是既往不可追，一切已經回不去了。不報覆她，是我對她最後的緬懷。”

尹新雪心裏感慨。既然雪山要一個無情的神女，又為何要給神女一顆冰心，舊雪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天韻為何會恨到要殺她，尹新雪在感受到舊雪當時的心情時，竟覺得舊雪的心其實比任何人都要單純。

“師尊，我想進去。”天韻看著尹新雪身後的大殿說，“外面冷。”

“你自己的雪屋呢？”

天韻皺了皺眉，“狄躍剛醒，一直在和九方說話，吵得我睡不著。”

尹新雪心道你這理由還能再假一點嗎？且不說狄躍阻擋天劫時受的傷得昏迷幾天才可能醒，就九方那只蘑菇，語言功能也就比啞巴稍微強一點，能一直說話？？還有，你是什麽級別的冥谷高等植物，根本不需要睡覺好嗎？！

尹新雪也不戳穿她，讓開條道給她進去，“你可以留在這裏，不過我身上被你的法印所傷，還有你我之間的排斥反應，要是你不怕她出來，就盡管離我再近點吧。”

天韻一見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面上露出羞赧。

“對了，師尊，我還沒問過，你是怎麽成為舊……她的？”

尹新雪進來後，身後大殿的門自動關上，“這個說來比較覆雜，你可能不太能夠理解。”

“那就不說了，”天韻看得很開，“師尊，你我的屬性相反，我不能幫您療傷。”說著她從懷裏掏出一截人參須，“這是容雨蒼的，狄躍服了一半，已經足夠活下來，這是剩下的，給您。”

尹新雪笑道：“拿容雨蒼的手指借花獻佛，你倒是很會。”

容雨蒼：“我本來是想留著，下次她要是再出來要殺我，打不過的時候，這人參須便是我的續命藥。”

“我不會再讓她殺你的。”

“您會殺了她來保護我麽？”天韻期待地問。

尹新雪搖了搖頭，道：“不會。”

“師尊，您是她的雙胞胎姐妹嗎？”

尹新雪被這個問題嗆了一口，“……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我聽說過這樣的故事，說是一個人在娘胎裏將自己的雙胞胎姊妹吃掉了，然後等她長大之後，時不時那個姊妹就會搶占她的身體，用她的身體行事。我在寒羚山冊上沒看到您的名字，可您又是存在的，她叫……”

天韻停頓了一下，避開那個名字，又接著道，“您叫新雪，名字就差一個字，所以我懷疑你和她是雙生。”

尹新雪：“……”

“所以呢，是麽？”天韻睜著求知的大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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