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寒羚事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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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洛藕失竊,涓江、泗江相繼決堤,天韻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那顆沒來得及送給舊雪的紅梅種子掉在地上, 一切從這裏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天韻被推到眾矢之的的位置。

寒羚山冊第八卷上多了一條天韻的罪行——

“【懲】罪因(壹)——盜取洛藕, 致使涓江和泗江泛濫;對應懲罰——受一百零八枚蝕骨釘。”

舊雪看到這一條刑罰時竟只是松了口氣, 有罪就要罰, 這是寒羚山的規矩, 也是她的職責,幸好只是受一百零八枚蝕骨釘, 不至於立刻就要誅殺天韻, 幸好……

執刑那天,舊雪看見從天韻眼裏流出似乎是水珠的液體, 她不知道那叫眼淚,只是當其中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時候, 她感到一陣灼燙的刺痛。

天韻奄奄一息被雪羚羊背走之後,雪地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盯著那滴眼淚看了很久,終於她擡起手,將眼淚送至嘴邊, 輕輕嘗了一口。

滾燙的灼燒感, 她的心似乎也被燙了一下。

只是這一次,她的心裏產生了一種淡淡的悲傷。

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悲傷。

後來她一直忙著處理水患,凡界諸多亡靈需要被引渡至天池, 天池的靈力消耗很快, 加上洛藕失竊, 雪地的靈力結構遭到破壞,原本好好長在天池的雪蓮逐漸出現枯萎的跡象, 這一切都是因為天韻。

為了不徒添天韻的罪孽,舊雪於是命雪羚羊將全部的雪蓮盡數挖出,送到凡界去救治百姓。

等她處理完這些事,已經過了五個月。這些日子裏,受刑後的天韻一直沒能下床。

失去了每日清晨寒暄的舊雪總覺得哪裏空空的,於是常常來到天韻的屋子外面,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需要一個可以陪她很久的人,無所謂中間有空白,反正她有的是時間等。

那天,方家派人將紅梅種子送上山來。

時隔五個月,舊雪終於又見到了天韻。

天韻半張臉藏在被子裏,只拿背對著她。

當她將紅梅種子放在天韻床頭的時候,她聽見天韻說:“師尊……我沒有偷紅梅種子,不是我……”

是不是天韻偷的紅梅種子根本不重要,寒羚山冊沒有記載的內容她都不關心。

寒羚山冊只記載著天韻偷盜洛藕之罪,一罪不二罰,既往不可咎,這是寒羚山的規矩。

那晚她又像往常一樣來天韻門外靜坐,雪地裏有一顆黑黑的東西。

撿起來看,原來是她白天拿去給天韻的紅梅種子,天韻將它扔了。

舊雪指尖摩挲著這顆種子,心裏輕輕嘆了氣。

這是失落。

又過了七個月,也就是整整一年之後,這日她恰好去了藥圃,替紫檀加固結界。

回山的時候,她本是照舊要去天韻門外坐一夜,卻感知到天韻住處方向傳來火屬性法印的動靜。

寒羚山上只有天韻一個火靈根。而那個法印是……冥谷彼岸花的勾心之印。

舊雪立刻趕到天韻住處,只見一道巨大的法印正要從天韻心口穿過去——

勾心之術可以將魂靈生生從身體中剝離出來,可是對於一株植物來說,魂靈出體意味死亡。

天韻不能這樣死掉,她應該要被冷弦誅心而死,只有寒羚山最冷冽的武器才能除去她出身的罪過。

舊雪朝天韻飛過去,打斷她的法印,將虛弱倒下來的天韻接在懷裏。

在給天韻療傷的過程中,舊雪發現天韻體內還有一個魂靈,是個谷梁家的女孩,名為谷梁淺。

原來天韻是想和這女孩同歸於盡。

她命令谷梁淺從天韻身體中出來。

但由於谷梁淺已然錯過回歸身體的時限,故若是現在出來,立刻魂靈會被引渡去天池安息。

谷梁淺更不肯了:“舊雪大人,天韻手上現在就有一段多餘的洛藕,您就給我塑一個新身體不好嗎?之前那個身體都被天韻修壞了,毀容了呀,讓我後半輩子怎麽見人吶!”

舊雪冰冷道:“出來,立刻。”

谷梁淺:“出來是死,不出來也是死,我就不出來,除非給我一個新身體!”

如果當時谷梁淺出來了,她的魂靈便會去天池安息,可是一念之差,她選擇挑戰舊雪,這是她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舊雪不會體知眾生的喜怒哀樂,卻對世人的恐懼有著極其準確的判斷。

她知道怎麽讓谷梁淺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所以在之後的五十年裏,舊雪以冷弦將谷梁淺的魂靈釘在天韻體內,既然谷梁淺要霸占天韻的身體,她便讓谷梁淺在天韻體內日日經受裂魂之刑。

五十年後谷梁淺被容雨蒼無意覆活,覆活不到一炷香立即又被舊雪誅殺,那其實是舊雪對谷梁淺的最後一道懲罰。

有什麽比還沒來得及感受到覆活的欣喜便被徹底誅殺更加殘忍呢?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舊雪救下天韻的那晚過後,谷梁淺的屍體便被人發現在雪地裏。

谷梁家族陣勢浩大前來討要說法,舊雪不予理會。

她只處理寒羚山冊第八卷上記載的罪行,沒有記載的,她不管。

慢慢地,舊雪發現,她再也無法在天韻臉上找到快樂的痕跡。

天韻不快樂嗎?她這樣想。

快不快樂並不很重要,不快樂的人也可以永生,她就是,她從來沒快樂過,但也活了很久。

那日,舊雪又去天韻門前坐著,忽然聽見屋裏天韻的腳步聲。她沒有動,天韻夜裏從不出門,她知道的。

她聽見屋裏傳來一聲嘆氣。

舊雪也嘆過一次氣,在感到失落的時候。她想,天韻也感到失落了嗎?

天韻很輕的聲音從墻裏傳來:“雪山是捂不熱的吧……”

雪山當然是捂不熱的,舊雪心想。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來寒羚山,再過多少年總還是老樣子,十五年已經很久了,太寂寞了。”

天韻大概一個人對著墻壁自言自語,她說:“我恨寂寞……”

她恨寂寞。

舊雪黯然。逆舟堂那麽多人,還不夠嗎?對她已經是吵鬧的地步,天韻卻還覺得寂寞嗎?

要多少人才能夠不寂寞?

天韻又嘆了聲氣,“我要離開寒羚山了。”

舊雪忽然陷入更為沈默的冷靜裏,她本就不太說話,這一沈默,真就仿佛雪地裏的一塊冰。

她從地上站起來,向雪地裏走去。

如果天韻要走,她不會挽留,但以後她也不會留任何人在山上。

原來沒有人可以陪她太久。

她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黑夜中。

那晚,她去山巔彈了很久的箜篌。

天韻本來打算第二天天一亮就離開寒羚山,可是當她來到雪山腳下,冰原外已經被修士團團圍住,她如果要離開,就一定會和他們正面起沖突,那時天韻的傷還沒完全恢覆,行走沒問題,打起來也並不是沒有勝算,只是那些人人多勢眾,倘若無法速戰速決,她體力必定不支。

她沒有走。回來山上,不知怎麽想的,走著走著,就到了師尊的飲冰殿。

舊雪站在雪地裏,從背影看,舊雪似乎正在看向殿上所題的三個字:飲冰殿。

天韻輕輕喚了聲:“師尊。”

舊雪沒有轉身,似乎沒有任何的反應,就像沒有聽到天韻的聲音。但那只是從背影看過去。

實際上,如果這一刻天韻能看見舊雪的正臉,那麽天韻將成為唯一一個見過舊雪笑的生靈。

之所以說生靈,而不說人,那是因為從古至今的生靈都沒見過舊雪笑,舊雪從來就沒有笑過,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只有這一刻,天韻去而覆返的這一刻,舊雪笑了。

這堅定了舊雪昨晚彈箜篌時做下的那個決定。

那天她從箜篌上取下一根冷弦,當時的雪羚一已經十分蒼老,恰好來飲冰殿外找她,正好看見她擦拭冷弦。

它跟在舊雪身邊快五百年,幾乎到了雪羚羊壽命的極限,大概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它是寒羚山上接觸過舊雪最久的生靈,畢竟跟著舊雪快五百年,舊雪就算從不與它說話,但它的位置終究也與別的生靈不太相同。

它猜到舊雪想做什麽。

“大人,您決定了麽?”

舊雪看著它,五百年來她幾乎沒和雪羚一說過話,她知道雪羚羊總有一天會蒼老死去,正如現在。總有新的雪羚羊會來代替它。

舊雪心裏升起一股淡淡的悲傷。天韻上山之前,她是不會悲傷的。

“我不能徇私。”她對雪羚一說。

“徇一次罷,”雪羚一蒼老地說,“那孩子畢竟陪了你十五年。不要宣告她的出身之罪,那不該成為她的罪。”

“雪山。”

“雪山不會永遠都是對的。雪山和煉獄究竟有什麽區別呢,大人?都說將罪人亡魂投入煉獄永不超生是最可怕的刑罰,可是,將人永遠留在雪山,不老不死,承受無盡的孤獨,就不是刑罰嗎?”

雪羚一憐愛地看著舊雪,“大人,您孤獨了很久吧?苦嗎?”

舊雪從來沒有被問過這樣的問題。過了不知多久,舊雪搖頭,說:“不苦。我有天韻。”

雪羚一:“可是您馬上就要誅殺她了。”

舊雪:“五十年,她會回來。”

早在舊雪開始計劃天韻的死亡時,她便在藥圃東南角落的籬笆旁種下過一株天竹草,用來承載天韻澎湃的魂靈,還可吸收天韻身上的葬氣,待五十年之後,她會親自去藥圃將天韻接上山。

雪羚一:“這樣的話,您就更不能以出身之罪殺她,她會恨您的。”

“但我一定要誅殺她。”

“那就以殺害谷梁淺之罪殺她吧,”雪羚一說,“不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是罪,這是雪山的謬誤,不是她的錯。”

舊雪從來不懷疑雪山,她於世上就像一個無情的旁觀者,世人演他們的戲,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然而在她不知道的年代裏,與人世接觸最深的雪羚羊族已經動搖了對雪山的信任,它們前赴後繼地在世人身上證明它們的觀點,很多雪羚羊因此被流放冰原。

直到雪羚三將天韻從雪崩裏救出來,舊雪收下天韻為徒,雪羚羊族看到了希望,天韻就是它們的希望。能融化雪山的,一定只有煉獄最烈的火。

凡人總說,舊雪大人收徒,是為了渡化彼岸花。

其實不是,是天韻千裏奔赴而來渡化舊雪。

《舊雪殘集》的簡介上有這麽一句話:“予你一顧,不是為了渡你,而是為了讓你渡我。”

尹新雪一直以為這句話是以天韻的口吻說的,竟然不是,原來是舊雪說的。

當初冥谷血雨中的

只可惜,滿地殘陽,人影參差。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天韻不是舊雪的知己。

舊雪是真正的神靈,註定孤獨。

新雪是人,這是她比舊雪的幸運之處,現在她又比舊雪多了天韻,於是她更幸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新雪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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