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寒羚事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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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雪不會給人當師尊, 山上亦無可請教之人,每天推開殿門,她就會看見天韻坐在臺階上, 一開始, 天韻會對她說:“師尊, 早晨好。”

她不知該怎麽回答。日日的早晨不總是如此?今日的亦沒有格外好。為何要說早晨好?

她在心底琢磨, 便錯過了回答的時機, 天韻很快轉向下一個話題, 然而下一個問題會再次重覆以上的過程,於是剛收天韻為徒的一個多月裏, 她一句話都沒能和天韻接上。

總算有一天, 她苦苦冥思出一個辦法:

明天天韻再對她說“早晨好”的時候,她便回之以同樣的內容。

“師尊, 早晨好。”

翌日,天韻只是照舊這麽說, 她知道師尊不會回答。

可是那天,舊雪從她身邊經過時,天韻聽見師尊說:“早晨好,天韻。”

天韻以為自己出現幻覺, 像被美夢砸昏了頭, 才一個月就已經瘋了?

反應過來後,天韻臉上顯露出相當覆雜驚喜的表情,然後跑出了院落, 連著三天都沒再出現。

舊雪獨自被留在原地。

從這天起, 她再也不回答天韻的寒暄, 只因她發現,倘若她不答, 天韻便會每日來她殿前等她出現,她就能在一推開門的時候見到一株鮮紅漂亮的彼岸花。而只要她答了,天韻就會離開。

她不知道,天韻當時是高興壞了,又怕在師尊面前失了禮節,於是跑到雪地裏去連滾了好幾圈,一不小心栽進一個雪窟,摔壞了胳膊,爬了三天才爬出來。

後來有一天,天韻給她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舊雪活過的日子裏,從未見過熱食,更不可能嘗過。還沒聞到湯的味道,只是感受到溫度,舊雪心裏便已經很抗拒了。

天韻將湯放在門口,“師尊,這是弟子用采來的雪蓮做的湯,師尊請趁熱喝。”

直等到天韻離開,舊雪才從殿裏走出來。

她沒有像尹新雪那樣嘗試喝上一口。端起那枚形狀不規則的小冰碗,舊雪來到殿後,什麽都沒說,便將湯倒進雪地。

她不在乎是不是糟蹋了天韻的心意。看著已經被天韻關上的院門,收徒以來的幾個月裏,舊雪第一次產生誅殺天韻的念頭。

這碗熱湯提醒了舊雪,天韻來自冥谷,身負葬氣,屬火靈根,本為寒羚山不可接納之人,天韻若要長久在寒羚山呆下去——

舊雪認為的“長久”比世人認知的盡頭還要長久,則必須將天韻身上的烈火撲滅。

就明天吧,她這麽決定。死亡並不是很可怕的事情。

那天傍晚她去山巔彈了很久的箜篌,想到在之後的五十年裏,寒羚山又只有她一個人了。

在某一處的雪地裏,舊雪彈了多久,天韻便安靜地聽了多久。

但天韻並不是舊雪的知音,天韻無法透過那箜篌之音得知舊雪在想什麽。

第二天,冰原上來了一對老夫婦,來為他們病重的兒子求雪蓮醫病。

天韻於是將自己費了很大力氣采來的雪蓮給了他們,來不及再去采新的,天韻便取了一枚彼岸花瓣浮在雪水裏,給舊雪端去了。

舊雪本打算今日誅殺天韻的,可是看到門前地上放著的‘湯’,沒有像昨天一樣冒出熱氣,是涼的。

她端起來嘗了半碗,很清冽,有股淡淡的甘甜。她好像喜歡這個味道。

她暫時打消了誅殺天韻的念頭,再過些日子吧。

……

山中的歲月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是十二年過去了。

這些年裏,舊雪經常會因為各樣的原因而生出誅殺天韻的想法,每次有這個念頭,舊雪便會於當時傍晚去山巔彈箜篌,彼時天韻無論手上在做什麽,必定會放下所有事,坐下來,遠遠聆聽箜篌穿過雪谷的聲音。

-“師尊,你知道你每次坐在山巔彈箜篌時,我都會坐在冷殿前的階梯上聽嗎?”

-“師尊,你知道你彈奏的箜篌曲是世上最好聽的樂音嗎?”

天韻的聲音浮現出來,這是谷梁淺覆活的那晚天韻對尹新雪說的。

當時尹新雪問過天韻一句話:“即使五十年前誅殺你的正是箜篌冷弦,你也仍然認為我彈奏的箜篌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嗎?”

沒想到一語成讖。此刻尹新雪還想再問天韻兩句話:

“天韻,你知不知道舊雪每一次的彈奏,都是因為她下定決心要殺你?”

“倘若你知道真相,還會認為舊雪彈奏的箜篌是世上最好聽的樂音嗎……?”

·

這十二年對於舊雪,就好像天韻端來的那一碗漂著彼岸花瓣的雪水,本是寡淡,但終不至於太寡淡,反而因著彼岸花的存在,能從雪水中品出幾分甜味來。

但對於天韻,雪山上的生活雖比冥谷的腥風血雨要平靜,卻十分寂寞。

她沒有舊雪那麽耐得住寂寞,山裏幾乎每一處雪地都被她踩過,每一處山頭都被她翻過,白茫茫的雪山似乎哪裏都差不多,唯獨不太一樣的,只有天池淡藍色的水,看守天池的雪羚二總是很期待她來。

不過相比較於去天池找雪羚二玩,天韻更喜歡爬上冷殿之頂,從那裏可以將冰原的風光盡收眼底。

舊雪從來沒說過什麽,但也發現了這一點。

冰原上偶有山外之人來訪,有的是為一窺雪山的風采,有的是來向雪山立誓明志,有的是來采雪蓮救命……

有一天,冰原來了對凡界小孩,約莫十來歲的樣子,他們費了大勁終於從冰地下挖出一株雪蓮,竟高興得原地跳起舞來,天韻看著,久違地有了種快樂的感覺。

舊雪看見殿頂上天韻的笑容,她似乎意識到什麽:天韻總是這麽看著冰原,是不是想離開雪山了?

可是給天韻建的新殿早已修好,就在冷殿的後面,天韻若是走了,那殿該怎麽辦?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天韻走了,她怎麽辦?

……

沒過幾天,寒羚山向修真界宣告逆舟堂的建立,並向各修真門派和世家發出冰帖。

冰帖上言:凡未築基的少年子弟,皆可嘗試獨立渡過冰原,若能上山,即可進入逆舟堂學習。

山上忽然熱鬧起來,天韻看著一個一個負篋上山來的少年人們,忽然覺得山裏有了人間味。

舊雪站在天韻後面,看著天韻在逆舟堂裏忙來忙去的身影,她第一次產生了安心的感覺。

原來天韻和她一樣,也想有人為伴。可是她有天韻就夠了,天韻為什麽還需要其他人?

逆舟堂本是給天韻修的殿,最後卻以這樣的方式送給了天韻,只是天韻自己並不知道,逆舟堂是為她建立的。

這以後,舊雪從來都不靠近逆舟堂,她明白這群少年人總有一天會長大,會蒼老,會步入晚年,然後死亡,他們中最長壽的,不過也只有幾百年的壽命,在她漫長的人生裏,太微不足道了。

她要的是一個可以‘永遠’和她一起留在雪山的人。

——她所謂的“永遠”很長久,長久到尋常人終其幾世都無法看到盡頭。

這幫上山的少年裏,有一個最頑皮的孩子,叫方路迷,聽說他不服天韻管教,被天韻打過兩頓。

有一天她在飲冰殿中,突然聽見外面院墻上傳來少年的聲音:“天韻天韻,你快一點。”

緊接著是天韻的聲音:

“你輕點,要是被雪羚羊聽見了,咱們就完了。”

當時舊雪手裏拿著一只冰砌的小碗,那日是木曜日,這碗上的花紋恰是樹椏的紋理。

她最喜歡的是火曜日,因為火曜日送來的小碗上刻的是一枚生長在火焰裏的彼岸花。

這天是熱湯,舊雪剛將湯倒掉,天韻就在這時來了,她像做錯了事情馬上要被抓現行的人,她盯著大殿門,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胸腔裏的那顆冰心緩緩地跳了起來。

就像新生命發育時第一個躍動的細胞,當它被激發時,連帶著神經一起躍動,那是第一次舊雪感覺到心跳的聲音。

天韻推開門時,她已經閉上眼在地上打坐,身旁放著一只空空的小碗。

她聽見天韻跪下去的聲音:“師尊……”

跟她同來的少年也跪了下去。

過了會,天韻說:“原來師尊也會睡覺……我去試一下我師尊是不是還活著。”

少年似乎想將天韻拖走,“別別,我們倆熬死了你師尊都不會死,快走吧。”

“我試一下。”天韻掙開他。

天韻跪著一步步爬過來,離她越來越近,舊雪聽見天韻衣物在地上摩挲的聲音。

與此同時,舊雪身上的刺痛感越來越強。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眼角被人觸碰,然後少年在靠近殿門的位置喊:“你別上手哇!”

天韻在她身前說:“我要是親一下我師尊,會奇怪嗎?”

“你瘋了!——”方路迷大驚,“快親啊!親完趕緊走!”

舊雪聽著天韻和那少年的對話,心裏產生一種和平時不大相同的感覺。

原來天韻與旁人相處時是這個樣子,比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話要多,似乎也更自在些。

可是天韻一定不懂,經過她的這些人,沒一個能陪她太久,包括她救下來的那株人參。天韻要她收人參為徒,但她一定不會收的。

她正這麽想的時候,忽然唇上被覆上兩瓣輕軟的皮膚,很快,像雪花撲簌蹭過一樣。

天韻碰了她,這是她當時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即使她再怎麽沒有心,那一刻,她也能感受到天韻對自己的某種情愫,但當時她並不知道那種情愫叫‘愛’,她唯一大概能感知到的是,天韻會陪她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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