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沒有半分減弱, 反而隨著天色漸晚愈發有加大的趨勢，舊雪不在，雪羚一也不在, 冰原外來了不速之客, 雪羚九不知向誰通報, 只好來天池找容雨蒼。

容雨蒼盯著天池, 有種不好的預感：“狄躍怎麽還沒出來？”

忽然她面前出現一道火紅色的光, 容雨蒼大喜, 立即將天韻拽進他們這一方小小的菌絲包裹的結界中。

“天韻，你回來了？師尊呢？這場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會有針對你的天劫出現？”

天韻腳步還沒站穩, 就四處尋找：“師尊呢？”

她的新雪師尊呢？

容雨蒼：“你沒找到師尊？雪羚一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

天韻沒心思聽容雨蒼說話, “天池沒有其他人了嗎？你沒看見是誰擋住天劫嗎？”

容雨蒼不懂天韻為什麽會先關心這個，她指了指天池的方向, “看見了，是狄躍, 他抓住天劫，可是天劫被他撲進天池之後，他到現在還沒出水，雪羚十七找不見他。師尊呢？天韻, 我問你師尊呢？”

“在冰原。”天韻心裏失落, 她以為是新雪替她截的天劫。

雪羚九在一旁：“舊雪大人在冰原？太好了，幾大世家前來求見，要就這場暴雪來向寒羚山討說法。我說大人不在山中, 他們不信, 說若舊雪大人不見他們, 他們便不走了。”

天韻望向天池的方向，神色嚴肅, “那他們今日完蛋了。”

舊雪會將他們一一收拾幹凈，算他們今天運氣不好。

容雨蒼：“師尊回來了就太好了。”

天韻：“狄躍下去多久了？”

烏聽雨：“超過一炷香，這麽久他在下面會被憋死的。”

天韻：“我去救他。”

容雨蒼本能想要阻止天韻涉險，可是一想，天韻是他們之中修為最高的人，而且狄躍是為了阻止天劫才失蹤的，誰的命不是命呢，天韻應該去救的。

容雨蒼剛要擡起手，天韻就知道她要做什麽，眼疾手快將她按住，“不必。”

“沒關系，不算痛。”容雨蒼仍想繼續自己的動作，可根本無法掙開天韻。

天韻：“沒有你的手指，我也能活著將狄躍帶出來。”

容雨蒼其實是驚訝的，以前的天韻雖然也很勇，但卻不會在意別人的心意，天韻的心裏總是只有師尊一個人。天韻真的變了很多。

容雨蒼是人參，即使只是她的一滴血，都能救下凡界一個瀕死之人。她想割一段手指給天韻，是因為她擔心天韻在天池下會遇見危險。

既然天韻不要，她只好改口說：“不是給你的，是給狄躍的，他在水下這麽久，可能已經死了。但只要還有一口氣，我的血就能將他的命吊住。”

天韻接受這個理由，只好看著容雨蒼去割自己的手指。

在這個過程中，天韻用手擋住了容雨蒼的眼睛。

烏聽雨在一旁看到這一切，她忽然覺得，烏蓬家遠離人群的處世態度一點都不好，明明世上還有這樣舍己為人的慈悲，為什麽她要聽從祖輩的教訓去做一個旁觀者？

她忽然說：“天韻前輩，我和你一起去。雖說我的預知時有時無，但說不定能預知到。”

天韻瞥了她一眼，“天池水深，你的預知不管用的。”

烏聽雨：“可是——”

天韻把容雨蒼的斷指放進懷裏，又施法將容雨蒼的傷口合上，才對烏聽雨說：“你留在岸上，待會兒師尊過來，無論她要懲罰誰，都請你想辦法保住他一命。”

烏聽雨疑惑：“舊雪大人要來懲罰誰？”

天韻沒有空和她多說，烏聽雨知道事態緊急，於是沒有糾纏，只默默將天韻的話記在心裏，遠遠目送著。

只見天韻在天池上空與雪羚十七碰見，然後雪羚十七似乎對天韻比劃著什麽。

緊接著，天韻毫不猶豫跳下了天池。

·

尹新雪的視角一直跟隨舊雪，只見冰原上的來客分別是洛陽宣家家主、憑家家主、吳家家主，以及與寒羚山幾乎決裂的夕庭谷梁家，每個人身上都穿著禦寒衣。

谷梁家這次同時來了好幾位家主，一個個穿得華貴耀眼，連禦寒衣上都縫滿了金色的圖紋，像幾個大金錠子杵在那裏，似乎想在氣勢上壓倒寒羚山。

要是尹新雪，估計會先被這幾坨大金錠給晃瞎眼，但是非常不湊巧，此時的舊雪是真的舊雪。

舊雪不會將人情世故放在眼裏，就更不可能將對方的身份放在眼裏。

這是尹新雪想不通的一件事，既然舊雪不會受任何人所逼，那就是說，五十年前什麽‘幾大世家聯合逼上寒羚山要求還谷梁家公道’的時候，舊雪怎麽可能因為迫於壓力而處決天韻呢？

尹新雪之前的猜測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舊雪不是被迫誅殺天韻，而是她一定要誅殺天韻，只是順水推舟，用了“殺害谷梁淺”的罪名。

這一點又說不通，如果舊雪會‘順水推舟’，她就不是舊雪了。

谷梁真仿佛感受到舊雪的視線，上次見面時，舊雪大人雖不給他好臉色，但至少是有臉色的。

可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舊雪大人就好像一塊冰，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

“舊雪大人，前不久您冰封藥圃，致使我等不得不去凡界采購藥材，這派去的家仆還在路上，卻被這場大雪封了路，至今未歸。敢問舊雪大人是想斷掉整個修真界的活路麽？”

冰封藥圃是尹新雪幹的，舊雪這次回歸身體屬於‘脫節’，沒有記憶的銜接，所以在谷梁真說出‘冰封’之事時，尹新雪在舊雪臉上捕捉到一抹猶如電光乍過轉瞬即逝的茫然。

在這極為短暫的某一剎，尹新雪覺得舊雪很像一個‘人’，有她自己的心。

藥圃的結界是舊雪設立的，她可以感知結界，過了會兒，大概是證實了谷梁真的說法，藥圃真的被冰封，凡界真的已經為大雪覆蓋，行人寸步難行，許多人被凍死在極寒中。

如果是尹新雪，她不會檢討自己冰封藥圃，因為那是紫檀咎由自取，但她會因為這場雪感到愧疚。

神女出世，天降大雪，是寒羚山對神女之死的默哀，也是雪山對神女重生的迎接，但卻造成無辜百姓受災，冰天雪地中，死的往往是奔波途中的趕路人，和衣不蔽體的窮苦人，於心何忍。

可是舊雪不會，她沒有太多的感情，不會體恤生死，只因她活得太久，生死於她，不過是生靈匆匆於眼前一轉，差別唯一在於，凡人一轉只有須臾，修士一轉約有片刻。

死亡並不是很可怕的事情，舊雪在心裏這麽想。

五十年也並不久，她已經在世上活過無數個年頭，度過了無數個五十年。

可是為什麽天韻要因為一個五十年而想殺她呢？

她就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五十年而去怨恨天道。

尹新雪突然擡頭——

她竟然聽見了舊雪的內心想法！

這怎麽一回事？？？！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似乎她能連接舊雪的思想，之前舊雪對於她就像一個黑盒，看不透，然而在這一刻，她分明能聽見舊雪心中所想。上面的念頭，是舊雪的念頭！

尹新雪又驚又喜，忙去詢問系統。

系統經過短暫的檢測後，回答說：【精神力值恢覆到29.78%，處於臨界水平。】

那尹新雪就明白了。

30%的精神力值是穿書員與角色能夠銜接的最低閾值，尹新雪一方面旁觀劇情正在消耗精神力，一方面通過‘脫節’的暫時休憩能提升精神力，於是精神力在30%左右反覆跳躍，導致連續的‘脫節’和‘回歸’。

由於轉換速度極快且短暫，尹新雪和舊雪都沒有意識到，但意識上卻有所反應。

所以尹新雪能聽見舊雪心裏的想法。

不過‘角色’是無法感知到穿書員的存在的。

當然最讓尹新雪詫異的是，舊雪心裏竟然不是一片空白。

尹新雪感覺到一種孤獨，突然她發現，那並非她的孤獨，而是舊雪的孤獨——

舊雪在世上活了太久太久，沒有人和她說話，只有每五十年一次的逐羚雪寄大會前夕，她可以將自己的臨終之言托付給一只賦予蝶，那是她唯一可以說出自己內心真正在想什麽的時候。

可是每五十年一到，雪羚族長將蝶蛹交到她手裏時，她只有茫然，她沒有任何的話想說。

她的沈默，不會被人知悉，只有寒羚山冊

在很漫長的時間裏，她只見過雪羚羊一種活物。雪羚族的壽命有始終，即使最長壽的羚羊，也不過陪她幾百載，漸漸地，她學會不與塵世建立聯系，每五十年的雪羚族的洗牌，誰勝出，誰成為雪羚一，都與她沒有關系。

後來世上有了人。有了人，便有了爭端。寒羚山作為最古老的神境，逐漸承擔起審判眾生之責。

慢慢地，眾生各司其職，一代又一代人的更疊，寒羚山成了眾生敬仰的神山，她被捧上神壇。

再後來，世上熙熙攘攘，她卻愈發與世隔絕了。

那一天，她去往冥谷，漫天風沙裏，她的出現被一株彼岸花看在眼底。

可是，沒有人知道，那是舊雪第一次知道世上有這麽漂亮的顏色。

也是第一次，她內心出現擁有一件事物的想法。

她想將這株彼岸花帶回山裏。

但終究只是想想罷了，她永遠不會表現自己的欲望。她不會。

血雨中，她替那株彼岸花擋了血汙。

過了很久，有一天她聽雪羚羊來告訴她，說雪羚三違背雪山，將一株彼岸花渡過了冰原。

那雪羚羊還說，這株彼岸花想拜舊雪大人為師。

師是什麽？舊雪沒收過徒，她不會給人當師尊。

當了師尊，就必須將弟子留在山上嗎？可是山上只有一座冷殿，那是寒羚山的主殿，不夠兩個人住。

只好再建一座殿了。

建這座殿花了半年，一百六十六天，她每天都可以從山巔看見山腳下的紅衣女孩，她想，等殿建好了，她就可以收這個女孩為徒，她給那座殿取名為‘飲冰殿’。

新殿落成之日，她來到山腳。那天天氣不錯，穿透雪山的陽光落在女孩身上，火紅的顏色落在舊雪眼底，她心裏產生從未有過的欣悅，但不知是不是預知到未來的命運，她對女孩說了第一句話：

“你或將後悔。”

“不會！”天韻欣喜，“絕不會！”

她的內心動了一下。

可是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轉身走了。

女孩楞在雪地裏沒有追上來。當時舊雪的心裏是不是有點害怕，女孩如果不願意留下來怎麽辦？

想了想，她說：“我只收一個弟子。”

果然，女孩跟了上來。

就這樣，她成了女孩的師尊。

她將女孩帶到飲冰殿前，又是不知怎麽開口，要怎麽說這是給你的？

天韻卻在這時先說話：“師尊就住在這裏嗎？”

舊雪應該是沒有回答的，但天韻以為舊雪的沈默就是答案，當時舊雪沒有解釋，到後來就更不知如何開口解釋了，於是，原本打算給天韻的飲冰殿成了舊雪的住所，這時候舊雪默默在心裏有了一個打算，她要再讓雪羚羊建一座殿給天韻。

這便是後來的逆舟堂。

不過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這之前，她每天都會在飲冰殿前見到天韻，那真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開在雪地裏，猶勝白雪。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一靠近這女孩，自己身上便會產生奇異的疼痛感。

她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因為在此之前，她不知道什麽叫做疼。

一定因為女孩身上負有葬氣，又是火靈根，天生與雪山相克，與她相克。

關於這一點，她很早就從寒羚山冊中看到過，寒羚山冊上還寫了應對辦法：冷弦誅心而死。

這很簡單，死亡並不是很可怕的事情。

從她收徒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開始計劃天韻的死亡。

之前都是猜測，直到此刻，尹新雪才真的確認，舊雪收天韻為徒，是為了有一天能誅殺天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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