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離從宗學回來時季堯剛好布下最後一個連環陣，將困陣激活。

為了防止小綠破陣而出，季堯這次可是下了苦功夫，整個陣法由十六個分陣組成，沒有設陣眼，從內從外都無法突破，儼然成了一個絕陣。

靈識消耗過大，季堯靠坐在門口歇息，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她主動打招呼：“回來了呀，考得如何了？”

“還可……”牧離動了動嘴唇，剛吐出兩個字，便察覺出不對勁，她急步上前，淩厲的目光落在微微浸濕的血綾上，擡起手，又放下，最後還是用顫抖的指尖在季堯眉眼間的長綾上擦過，沾染上了一抹殷紅。

季堯卻不甚在意，咧嘴笑了笑，還好心安撫她：“別怕，我剛剛布陣時靈識消耗有點大，就流了點血，不打緊的，明日讓葛長老炒點豬肝補補就行了。”

“葛長老炒的豬肝不好吃，我給你做。”牧離到底是心軟了，她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眸中的黯然卻是毫不掩飾，可惜季堯看不到。

季堯聞言，思緒幾經變化，從懷疑到欣喜，再到感激，她揪著牧離的袖子，差點就涕零了：“謝謝，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久違的碰觸在心底化成了溫柔繾綣，牧離不急著抽離，任她握住長袖，輕聲回了句：“……不客氣。”

季堯不作多想，很快放開了她，開始碎碎念：“豬肝要鎮子裏彭氏肉鋪的，夠新鮮，李氏肉鋪的就不好。不過彭家每天只殺一頭豬，得早些去，去得晚了就買不到了，明日我跟你一起下山去，免得你找不到路。”

“彭三郎一般辰正出攤，我們卯初就得出門，不然趕不上……對了，你喜歡睡懶覺嗎？你若起的晚，那我自己去買便是，不打擾你睡覺的。”

“放心，我起得來。”牧離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失笑，想起了寧蒙說的，季堯為了吃食跋山涉水，風雨無阻，三餐從不曾落下。

還是和從前一個樣。

約定好了明日出發的時間，季堯打算進屋補個覺，不過她又想起了最初的那個問題，牧離似乎還沒有回答。

“你考得如何？考得差的話也不要氣餒，畢竟你還沒學過，不過我看你是個有天賦的，以後肯定能學好。”為了督促牧離的學業，她覺得有必要鼓勵一下。

牧離笑了笑：“我考了第一。”

“那沒關系，下次爭取……”季堯安慰的話剛說了一半，很快意識到什麽，她震驚了：“正數的還是倒數的？是我失血過多耳朵也開始失聰了嗎？”

牧離重申：“我是第一，是頭名，孟長老還誇我了，倒數第一是祁鶴。”

季堯不禁質疑：“……你道法基礎能考頭名為何連奇經八脈行氣都不懂？”

牧離目光閃爍兩下，偏頭看向了遠處：“我以前在萬法書院進學，正好學完了道法基礎，不過還沒學到行氣原理便被父親帶到了器宗，是以在行氣上有所不足。”

“哦哦，這樣啊。”季堯依舊半信半疑，語重心長道：“這說明你很聰明，基礎知識一學就會。不過你以後還是要繼續腳踏實地，跟隨孟長老好好學，這樣才能對得起你的老父親。”

牧離：“……”不是很想對得起。

翌日季堯早早地就起來等在牧離院門外，她估摸著時辰，覺得自己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蹭上一頓早飯。

不料牧離掐著點出門，出了門就準備往山下走，壓根兒不給她蹭飯的機會。

季堯不得不拿出葛長老特制的餅子啃了起來：餅皮是用摻了藥草汁的面團做的，洋溢著一股濃郁的藥味，還很硬；內餡是各種蔬菜混雜而成，摻了一丁點的肉沫，完全吃不出肉的味道來。

待她眼淚汪汪地啃完，牧離適時從須彌戒中拿出一杯溫熱的牛乳遞過來：“喝點，別噎著了。”

季堯看都不用看，只聞了下味道，便嫌棄地撇開頭：“拿開，有毒。”

牧離：“……”是她大意了，原以為季堯沒了記憶連帶著挑食的毛病也會忘掉，結果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愛喝牛乳。

端起杯子默默地喝完，牧離便不再說話，與季堯一道朝山下走去。

倒是季堯一路絮叨：“彭三郎家的豬是一早在他家後院現殺的，殺完直接扔攤子上，都還是熱乎的，特別新鮮；李大家生意不好，頭天賣不完的擱第二天賣，尤其是這大夏天的，也不知招了多少的蒼蠅。鎮東的五坪坊也有一家肉鋪，肉質還不錯，不過離得遠，我們就不過去了。”

牧離偏頭看了看她，好奇道：“平日裏也沒怎麽見你下山，為何對鎮上的事知之甚詳？”

“我眼睛看不見，又不想下山，所以無聊時偶爾會放開靈識，可以覆蓋到鎮上，聽那些百姓們說說話，有時看到弟子下山，有時也觀察下外來的修士，不過他們都發現不了我。”季堯得意地笑笑，她的手下意識撫上了血綾。

牧離的目光隨著她的手緩緩落在血綾上，心頭頓覺一堵，沈重地快要呼吸不過來。濃郁的悲傷在心間彌漫開來，她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想要問出心中所想，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季堯忽地想到兩人是鄰居，便找補道：“不過我是個非常正直的人，可不會隨意探聽別人隱私，也就在市集上聽聽閑話罷了，聽多了我會頭暈的。”萬一牧離誤會她喜歡窺探別人隱私就不好了。

季堯說完，也未聽到牧離開口，察覺到她情緒上的急轉直下，只得訕訕地閉了嘴。

千歲峰作為器宗主峰，是門面，山道都是精修過的，十分平坦，不過半個時辰兩人便來到了鎮子裏。

因著毗鄰仙門，坪山鎮很是繁榮，再加上器宗的扶持，鎮子規模不斷擴大，堪堪比得上一座小城了。

彭三郎的肉鋪位於鎮中心，鋪子是他家的祖產，先天地段繁華，占盡了地利，此時尚早，鋪子前都已經圍了不少買肉的居民。

季堯帶著牧離走過去，兩人容貌氣質不凡，穿的也是器宗制式衣裳，在一群人中尤顯突出，但也沒有因此而得到厚待，反倒有一位鄰家大嬸不滿瞪道：“一來就往前走是什麽道理，沒看到這排著隊的嗎？後邊排隊去！”

牧離睨她一眼，沒有說話。

季堯帶著她去後邊排隊，隨後聽得旁人小聲議論。

“那姑娘眼睛可是覆著血綾呢，難不成是器宗那位化境老祖？”

“要真是器宗老祖，吳嬸你剛剛可就威風了，都敢呵斥化境強者了！”

那吳嬸大駭，她歷來心直口快，也從來不忌對方身份，哪想到今日隨口斥了個仙門弟子，就疑似器宗老祖？

季堯對他們的談話不甚在意，反而沖著吳嬸和善笑了笑。

器宗的修行之道並非講求出世，而是崇尚食人間煙火，因此門中弟子也有不少好口腹之欲的，下山的時間多了就與鎮上百姓相熟了，門中一些大事自然流傳了出來，他們知曉季堯也是正常。

見那位疑似器宗老祖的姑娘沒有追究，吳嬸暗自松了一口氣，買好了肉便匆匆離去，不敢久留。

排了一刻鐘的隊，終於輪到季堯，聽聞她要買豬肝時，彭三媳婦面露難色：“姑娘，這副豬肝已經被人定了去，恰好是你的同門，要不買點別的？或者你明天再來，豬肝我給你留著。”

季堯聞言心下大震，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她悔恨地想，若是能提前半個時辰出門，或者路上走得快點，也許就不會落得如此境地了。

牧離看了看她，擔心她當場哭出來，於心不忍，便上前半步與彭三媳婦商量：“我們出兩倍的價格，你將豬肝賣與我們，如何？”

彭三媳婦還是搖頭：“生意人要講信義，答應了別人的可不能反悔，更何況圖松仙長經常到我家買豬肝，是老主顧了。”最後她提議道：“要不你們與圖仙長商量去，興許他會割愛呢？”

季堯聽罷，忙擺手道：“……不了不了，不用那麽麻煩。”既然是圖松定的，多半是給她吃的，沒必要多花兩倍的價錢買，要勤儉節約。

豬肝沒了，牧離轉而買了好些肉，裏脊、五花都有，甚至還買了一整根豬蹄，讓彭三媳婦幫忙剁成小塊，隨後又去隔壁的糧米鋪子買了些黃豆，一看就是要做黃豆燉豬蹄。

季堯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屁顛屁顛跟著牧離又往菜場轉悠。

大家買菜都圖新鮮，早市人多，兩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牧離來過多次，對這裏熟悉，因此走得也快；季堯眼睛看不見，又不敢太過動用靈識，只得循著牧離的氣息亦步亦趨地跟著。

但人早市流量過大，很快地兩人就被分割開來，隨著人群湧向不同的地方。

牧離的氣息消失在感知範圍內，季堯莫名心慌，原地轉了兩圈，卻被行人的背簍刮了一下，手背有些火辣辣地疼。

她委屈地用右手揉了揉傷處，只嘆牧離不懂尊老扶弱，她好歹是師祖輩的，眼睛又瞎，居然都不等等她。

季堯撇撇嘴，正準備動用靈識找路，卻聽得熟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

“受傷了？”牧離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冷，少了幾分少女的活潑。

季堯哼了哼，沒答話，把手往背後藏了。

牧離眼簾垂了一瞬，拉住了季堯的手：“這樣就不會把你弄丟了。”話語平靜，卻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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