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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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打掃我的新住處,剛把那件藍色繡花小襖疊好鋪進木櫃裏,感覺口渴難忍,倒了杯茶水拿在手裏吹涼。小春從外面跑進來說:“二奶奶,柳妃娘娘回來了。”

我雙手不覺一顫,半杯水灑了出去,站起來說:“你去回了娘娘,我收拾收拾就去向她問安。”

思淵接我回來以後,我還沒有見過這位柳妃娘娘,不知怎麽的我腦海裏竟浮想出吳貴那猥瑣的樣子,再由他聯想到這位娘娘,唉,希望她能與我和平相處。

前院,已經和我住在這兒的時候完全不同了,整個從裏到外全部都修整過了,連屋頂的琉璃瓦也翻新了一遍,暖閣裏新擺了幾大盆開得正艷的牡丹,曾經思淵為我買的幾盆鳶尾已經被棄在院落的一角,幾片枯葉正隨風瑟瑟發抖。

柳妃正和思淵坐著說話,我恭謹地走到她面前,給她行了個拜禮,柳妃朗聲一笑,“這就是鈺凝妹妹吧,我剛來,有啥不懂的地方還望妹妹多指點指點我了”。

我連忙陪著小心的擺擺手,“不敢,不敢,鈺凝不懂事,還希望娘娘以後多包容才是。”

思淵起身扶我起來,對一旁的柳妃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都別那麽客氣,鈺凝現在懷了孕,以後還勞你多照顧照顧她了。”

“王爺放心。”柳妃頗有意味的打量著我的腹部,問:“幾個月啦,妹妹。”

“回娘娘,兩個月了。”

“我真替妹妹高興,以後呀,缺什麽和我說,心呀我替你操,你就安安靜靜地養胎吧。”

她又朝外面喊了一聲,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應聲來,柳妃指著她對思淵說:“這姑娘叫心眉,是我從娘家領來的,很會伺候人,我尋思著,鈺凝總得個可心人伺候才成,小春年紀太小了,做不了什麽,不如讓小春跟了我,讓眉心跟了鈺凝,這樣我們都能安心些,王爺覺得怎麽樣。”

思淵聽了笑著點點頭,扣住柳妃的手,說“早聽說你善良賢淑,總為他人著想,能得妻如卿,我三生之大幸。”

我心裏早已千般滋味,卻還得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聽著他對她的柔情細語,仿佛沒我這個人似的,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趁著他們說話的停當空兒,我插進話去,“娘娘,要是沒什麽事,我先回了。”

“嗯,去吧。”

我風也似地疾步逃了出去。

整整一天,思淵都沒有來看我一眼,我百無聊賴,只好捧了書卷打發時間。太陽從中天飄到西斜,等我合上書頁,窗外已經是曉月東升了。

我像往常一樣,鋪好被褥,沏上一杯淡淡的熱茶,頭枕著胳膊伏在桌子上等他回來。平常的這個時候他就已經過來了,可今天,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他的身影,我等的心情焦躁,各種揣測和臆想接踵而來。他是太忙了還是……,我強迫自己不要往下深想,又拾起放在床頭的書卷,我翻開夾著書簽的那頁,講的是司馬相如為陳皇後所作的長門賦: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形枯槁而獨居。

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

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

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愨之懽心。

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

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漂漂而疾風。

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

浮雲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飄風回而起閨兮,舉帷幄之襜襜。

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訚訚。

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嘯而長吟。

翡翠脅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

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下蘭臺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

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

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

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鐘音。

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

羅豐茸之游樹兮,離樓梧而相撐。

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槺梁。

時仿佛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

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

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

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

屋外西風凜冽,寡月疏星,寒鴉孤鳴,枯枝交縱,靜的讓人害怕,聽的讓人心傷,看到的只有無限淒徨。我把書撇在一邊,深深地恐懼開始在我心頭彌漫,方才諸多的臆想現在只剩下一個:“他不來了,宿在了柳妃那裏。”

自鳴鐘當當的響了十一下,每一聲都敲打的我萬分心痛。我打開門,向那遠的不見盡頭的小路遙望過去,什麽都沒有,只有幾點零星的燈籠火光,我等啊盼啊,忽的一陣疾風吹過,打滅了燈光,也湮滅了我最後的期待,我轉身回屋用力的關上了門。

他真的不來了,是天太冷還是路太長?

還是他變心了,不再愛我了?

自從柳妃嫁給了思淵,從娘家回來後,我就不得不搬到比後院還遠的多的新梅園子住了。我和思淵也不再是彼此的唯一。從搬到這的那一刻開始,我真正的成了名副其實的“二奶奶”。

自鳴鐘又一次響了起來,確定他真的不會來了,我起身插上門閘,無力的爬上了床,抱起枕頭,靠在冷墻上,腦中千回百轉,想著思淵現在到底在做什麽,是陪柳妃說話?還是.....,我腦子裏猛地浮現出白天思淵緊緊牽著柳妃的手的情景,想著柳妃現在正在思淵的懷裏,嬌聲囈語,情意綿綿,我狠狠的咬住了枕頭的一角。

那一夜,我通宵失眠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飽嘗了深閨思婦的悲涼和辛酸,陪伴我的只有徹夜長流的淚珠兒,拭也拭不盡,一夜過去,枕頭竟全濕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向柳妃問安,柳妃和思淵剛剛起床,丫鬟讓我在外面等,屋內歡聲陣陣,引得我不由自主的踮起腳望向頂起的小窗裏面。他們兩個都好有精神,柳妃披散著一頭長發,笑盈盈的給坐在鏡子前的思淵梳頭發,穿朝服。我腳下一軟,後退幾步,心裏嫉妒的發狂。過了好一會兒,思淵和柳妃從屋裏出來,我迎上前,一臉幽怨的看著他,他的眼光隨意地從我身上略過,竟對我毫不在意,頭也不回地與柳妃到大門口去了。

一連著半個多月,思淵都沒有來我屋裏,甚至在白天,他也不曾來和我說句話,我開始償到男人負心的滋味,天氣愈發的一天比一天冷,我的心也隨之一天天的寒了。

這天中午,我冒著嚴寒,等在大門口,我要好好的問問他,為什麽要對我絕情到這種地步,我為他生兒育女,哪裏對不起他了。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思淵的車轎才晃晃悠悠的停在門口,他撩開簾子看到我站在他面前,一步邁下了轎,把住我的手放進他的袖口裏取暖,看我眼睛紅紅的,溫柔又抱歉的輕聲說:“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

我眼睛一熱,剛要開口,不遠處傳來柳妃尖銳的聲音,“王爺……。”

“ 我回來了,”他向門裏大聲回應了一聲,緊接著俯在我耳邊小聲說了句:“晚上等我。”匆匆進門了。

柳妃走過來,看看思淵,看看我,明白了什麽似的,趁思淵不註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陪著思淵走遠了。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好開心,好興奮,好有活力,我把屋子裏的家具抹了個遍,還讓心眉幫我把爐子燒的熱哄哄的。呼的一下,夜來臨了,我坐在妝臺前,借著明亮的燈光審視著鏡中的自己。一頭精心梳理過的秀發,白皙又略帶憔悴面龐,長長的睫毛下兩只眼睛像兩顆黑色的葡萄,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光;抿過了紅的唇,如一顆熟透的櫻桃,鮮紅誘人。這樣的我,能不能重新得回他的心呢?

蠟燭燃燒成灰又換過一只,熱茶涼掉又換過一杯,終於,有腳步聲向這邊過來了,我跳起來興奮地去開門,是的,他確實來了,和柳妃一起!

柳妃上下打量著我,訕笑道:“王爺不是說鈺凝妹妹身體不舒服嗎?她今天這麽精致,我可是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個有病的呢?”

思淵穤糑的說:“身體…好多了吧?“

我低下頭去,緊咬著嘴唇。

“還用問嗎,鈺凝妹妹氣色這麽好,肯定沒事了,咱們回去吧,讓她好好~休息吧。”

思淵走近我,拉起我的手,“凝,好好照顧自己。”

柳妃挽起思淵的胳膊有說有笑的走了,獨留一個淒惶無比的我。

這就是他說的晚上來看我嗎?這樣探監似的匆匆一瞥,又有什麽意義?把我打入黑暗的深淵裏又時不時地透出一絲亮光給我看,為了讓我永遠地活在那無望的期望裏嗎?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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