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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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十月十九,在位三十八年的仁宗皇帝崩於集仙殿。消息從宮裏一傳出來,整個京城立時嘩然一片,紛紛猜測即位者的人選。思淵一得到消息就急急地進了宮,全府上下也白衣素服了七日,頭七剛一過,我們雖換下了素服但也不敢穿鮮亮的衣服,更不敢插骨戴朵,老太太只穿一身灰藍色薄棉衣,我也是一身淺灰色衣服,整個京城都是一片灰黑的海洋,沒有半點新鮮氣兒。

過完頭七的第三天早上開始,我們就開始等著思淵回來了。我把前幾天新買的被罩和枕套換好,又把昨天認認真真洗好的思淵的衣服收回櫃子,想著思淵這幾天肯定累壞了,我便上後院和老太太打了招呼,然後提了籃子準備上菜市口買點新鮮菜為思淵做幾個他喜歡吃的菜肴。

出了門我沒有走常路,而是特意挑了思淵上朝常走的那條路,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說不定能碰上他呢。

我一邊走,一邊向前方遠處眺望,可始終也沒有看到思淵的車轎,就這樣走著,尋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皇城路口。

遠遠的看過去,今天的宮門口似乎把守的兵士比往日多了一些,穿著的衣服也不一樣,是藍色的,城門上還多了一些背著弓箭的射手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

正在這時候,從極寶街那邊又出來百十號兵丁,列著隊向宮門口行進,等他們進去後,我也跟了過去,想向把守打聽一下思淵出來了沒有。

“大哥,請問……”

“不知道,別問了。”守衛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我只好往回返,心裏竟莫名其妙的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鈺凝?是鈺凝嗎?”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過神來一看,六王妃正從轎攆上走下來,也是一臉的焦急和茫然,想來六王爺也沒有回府。

我迎上去行了個福禮,她把我扶起,小聲問:“七弟也沒回去?”

我搖搖頭,”您怎麽沒和六王爺一起呢?”

“哦,處理完大行皇帝的喪事後,本來打算一起回去的,可新帝說要讓他們幾個王爺重臣留下商討登基大典的事,我就自己先回了,聽說今天宮裏出了事,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出了什麽事?”我忙問。

她指了指城門,“我派人打聽去了,等會兒就知道了。”

我們焦急地看著城門口,過了一會兒,六王府的小廝從城門口出來稟報說:“聽說宮裏貌似遭了刺客,新帝險些遇刺,有人覺得這事可能和諸王有幹系,現在正軟禁調查吶。”

我猛然想起思淵之前說過的大計劃,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還好六王妃一把扶住我,見我一臉霜白的樣子,問:“你怎麽了?嚇成這樣?”

“沒…沒什麽,只是很擔心。”我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鎮定下來。

六王妃寬著心說:“別怕,不是說了嗎?只是調查,七弟老實本分,肯定和他沒關系的。”

我看六王妃現在倒是一臉的平淡恬然,那個大計劃她不可能不知道,不知她是作何感想,也許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六王妃拽拽我,“妹妹,要不和我擠擠一塊回去吧,今天橫豎是等不到了。”

我連忙笑著拒絕,“不用了,我還要辦點事。”我才想起菜還沒有買。

“你放寬心,那我走了。”六王妃轉身上了轎子沖我揮揮手走了。

目送她走遠,我也三步一回頭的來到菜市口,這會兒已經中午,菜農陸陸續續地收攤了,我挑了幾捆還算新鮮的芹菜和蒜苗,連錢都忘了給,滿腦子想的都是思淵的事,思淵,思淵,我此刻才發現,對他的愛竟然已經變得如此濃烈深重。

晚飯的時候,老太太也得到了宮裏行刺的事情,擔心的不得了,一家人面對著桌上的菜肴一點兒胃口也無,老太太剛舀起一勺湯,又重重嘆了口氣,”啪嗒“把勺子仍回湯盤,愁眉苦臉的說:“這件事可千萬別牽連到他身上啊。”

我想著六王妃寬解我的話,說:“您別擔心,王爺忠厚本分,一定和他無關的。”

“唉,無不無關都是皇上的一句話,只盼著新帝能網開一面,不要趕盡殺絕。”

正說著,顰兒一把推開門進來,喘著說:“八王府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們面面相覷,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到底怎麽了,你慢點說。”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下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剛傍晚的時候,突然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好多點著火把的禁軍,把八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領隊的軍官二話沒說就讓人撞開了大門,緊接著沖進去一堆人把八王府上下50幾口人全都抓走了,說是以謀逆罪送交刑部治罪吶,我看兇多吉少哇。”

老太太急得在地上轉來轉去,口裏直念“阿彌陀佛”。我們圍著一盞昏昏的孤燈,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整整一夜一會兒也不敢合眼,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出去急急地打聽消息,一問才知道,昨晚出事的不僅是八王府,連六王府也被圍住了,只是沒有炒家。

我又想起了六王妃平靜的表情。如今看來,我也要做好準備了。

心裏沈甸甸的回了府,剛一推開門,卻見小春歡天喜地的跑過來,喊道,“二奶奶,王爺回來了!”

“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難道說皇上是原諒他了?

這時思淵正好從屋裏走出來,笑盈盈地看著我,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他,撫摸著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臉龐,感受到他的溫熱,我喜極而泣了,是他,真的是他,我的思淵平安的回來了。

老太太看到思淵平安歸來,也是高興至極,讓人準備了一大桌子的菜來為思淵接風洗塵,一直以來懸在心頭的石塊總算落了地,我們開心的舉杯慶祝,三人都喝了不少。

晚上,我伏在他的膝蓋上,把弄著他垂下來的衣角嬌聲說:“我好怕,真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頰,愛憐的說:“怎麽會,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我也得好好的活下去。”

轉而他悲嘆一聲,“六哥和八弟,我們以後怕是再難相見了。”

“謀逆罪……真的會被砍頭嗎?”

我想起了小時候聽大人們講起砍頭的慘狀,儈子手一刀下去,立即身首異處,鮮血飛濺五尺,腦袋都被狗叼去啃吃了。大人們說的繪聲繪色,嚇得我們幾個孩子陣陣驚叫,晚上蒙在被子裏生怕拿著長刀的儈子手把自己抓了去砍掉。那幾天晚上我時時做惡夢,有時是思淵被殺,有時是我被殺。我一次次的從夢中驚醒,開始對死亡有了深深的恐懼。死亡,對於離去的一方是無盡的牽掛和不舍,留給活著的一方卻是漫長無邊的思念。無論如何都唯有痛苦二字可言了。我為八王爺和八王妃憂慮難過,又暗自慶幸思淵和我有幸躲過了這場生死離別的痛苦。

“凝妹,你回娘家躲些日子吧。”他突然捏住我的手,捏的好緊好緊。

“為什麽?你不是平安了嗎?我們不是沒事了嗎?”我用力搖晃著他。

“哪有這麽簡單,你想想,雖然這次的刺殺計劃我沒有直接參與,但我平常和六哥走得那麽近,新帝不可能不懷疑,我怕到時候會連累你”

“我不怕,我陪著你,要殺要剮隨他。”相愛的人攜手共赴黃泉,我想這樣沒什麽牽掛的話,也就不會恐懼了。

“傻丫頭,”他抱住我,“我不會死的,你也不要死,我們活著,活著多美好,這美麗的大千世界,還等著我們一起去觀賞玩味呢。所以聽我的,去避一避。”

我想活,這世上但凡心中有欲望的人哪個不想活,可是要讓我拋下思淵,獨自茍活,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我的心已經屬於他了,他若死了,我的心也會跟著去,淪為無心走獸的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搖搖頭,決不要離開他。

他急了“凝,你聽我說,我就算被發現了,也罪不致死的,頂多也就是流放,可你不同,你知道嗎?吳貴已經是刑部侍郎了,主要負責這次的謀逆案,你想他會放過你嗎?凝,我從沒想過我們會死,無論怎麽樣我們都得想法子活著,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好,我……都答應你,”想起吳貴猥瑣的嘴臉,我就起雞皮疙瘩,上次他意圖強行霸占我沒有得逞,心裏估計早就記恨我了,要是真查進府來,他什麽喪天良的事也做的出來。可一想到又要和思淵分別,心思的千般不舍,就又化成了點點的淚痕。

他掏出帕子為我試去淚滴,安慰著我說:“要是一切平安,我過些日子一定去接你。要是我……”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再說了,無論你流放到哪,我都想辦法跟了你去。”

第二天中午,他為我套好了車,我與他依依惜別,馬車載著我回到了闊別一年多的家,踏進門的那一剎那,昔年的記憶全都湧了出來,滿滿的都是親切感。爹爹和二叔去甘南販布了,家裏只剩下大夫人和弟弟,一年未見,大夫人老了很多,鬢邊已經有了白發,人也瘦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嫁進王府的關系,大夫人對我很是客氣,幫我倒了杯茶,柔和的說:“凝丫,你別怪大娘當時心狠,大娘也是為了你好,你看是不是應了我那句話了,雖然是做小,卻是專房之寵,吃喝不愁,可別不知足了。”

我長大了,懂事了,也理解了大夫人的苦衷,在當時的情況下,我若不嫁進王府,有了思淵這個靠山,恐怕我們全家早已被吳貴害的家破人亡,成了荒野中的一堆堆黃土了,我能怨誰?在這個時代,窮人想活下去真是太難太難了。

聽姨嬸說祥哥真的中了舉,現在在一百八十多裏外的慶陽縣做代知縣,從去年上任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省親過。

我問姨嬸祥哥可有了中意的女孩子?姨嬸看了看我長嘆一聲,低下了頭。我心裏又喜又痛,矛盾極了,我想寫一封信給祥哥把一切都攤開說清楚,卻總是沒有勇氣提起筆。

立冬這一天的上午是個極好的天氣,我到大街上買棉線,順道向從京城回來的路人打聽京裏有什麽消息,連問了好幾個人,知道思淵一切平安,我才暗自松了口氣,提著籃子剛一邁進大門口,弟弟丟下手中的陀螺顛兒顛兒的跑了過來:“姐,舅舅回來了,在屋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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