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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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彥卿纏綿病榻近乎一個月的時間才漸漸恢覆過來,而原本滿屋子照顧自己的醫師大夫隔幾日便離開幾個,這些時間下來整個梅園就已經空了,原本因為養病被調撥來的下人到現在也只剩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啞奴,還因為或許是偷懶的緣故常常不在跟前,只有吃飯歇息的時候會送上飯菜和收拾東西,吃食也是由原來的每日精細的菜飯補湯變成了一小碗稀粥。

彥卿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裏不免感到有些諷刺,這些轉變未免也太過明顯。

就算從前同樣一直是他一個人住在梅園,也總是有下人在園子裏走動,將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默默地將一切照顧的無微不至,或是精細的飲食,或是略有潔癖的他不能忽視的洗漱,而現在整個梅園就像一個廢棄的角落,窗子外面的梅樹不再有人修剪,空蕩的走廊上堆積了落葉,屋子裏沈積的腐敗氣味經久不散,而那個人……

自從那次之後,連橫莊主不是沒有試過再想與自己做些什麽,不過每一次他一靠,彥卿都會吐得一塌糊塗,也不管腹內是不是只剩下一些苦黃的膽汁,滿室難聞的氣味足以讓那人拂袖而去。盡管其中一半是因為病情,一半也是因為些不可言明的蓄意心思在裏面。

而堂堂一莊之主,只手遮天的人物,良好的修養與耐性或許能夠忍受一次兩次,在經歷過每次都是滿室酸腐的氣味,眼看著原本溫潤如玉的可人兒因為病情變得枯黃憔悴……

彥卿不得不說,雖然想過連橫莊主終有一日要放棄,卻不曾想到轉變得這麽快,看著自己目前被棄若敝履的處境,再回想起之前那些親密的行為就更覺得汙糟惡心。

“來人……”那啞巴老仆似乎耳朵並不靈便,常常是彥卿呼喊他要過了很久才會慢吞吞地推開門進來,有時候甚至是喊了半天都不見蹤影,這時候顯然又是如此。

沒有辦法,彥卿只得自己慢慢用雙手支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扶著床柱走到洗漱架子旁,剛剛將一只手放進去就看到水裏一個模糊的的人影下了一跳。

待水面平靜下來,彥卿看著那裏面唯一的人影,消瘦的臉頰上顴骨突出,眼窩深深凹陷了下去,蠟黃的面色猶如災民,最可怕的是那定定的眼神,猶如一個死人——

將臉盆甩出去,黃銅在石磚鋪就的地面上撞擊出刺耳的巨大響聲,彥卿靠坐在床沿上,衣擺被水淋濕了而無暇顧及。

就算現在他還活著,活在這樣無止境的屈辱中,他的心早已經死了。

回想這一切的發生,從西北郊外的大牢遭遇趙志遠的羞辱,遇到了要劫獄的少年靜,被強制帶到這連橫山莊,遇到了那個人,成為少年的先生,從未有過的認可,給了他美好的期待,然而同樣也是這個人,親手毀掉了他的信任和期待,用最殘酷的方式把他從夢境裏拉出來,丟進深淵。

彥卿等待了許久,差不多已經是快吃午飯的時間,卻仍然不見那啞巴老仆過來,再說剛剛自己摔洗臉盆的那聲音響大,應當不至於聽不見才是,最大的可能大約也就是又躲到什麽地方去偷懶了。

無奈,彥卿感到空空如許的腹內饑餓感,只得自己起來去找些能吃的東西。

一推開門,長期臥床的彥卿就被外面刺目的陽光耀住了眼睛,站定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他如果不想出園子,就只能到後面備留的小廚室裏去看看。

小廚室就在房間背面,一轉過去就到了,裏面也確實有些清水米糧,只是從來是君子遠庖廚的彥卿顯然不知道如何將這些米粒變成粥飯,一手舉著蓋子看看瓦缸裏的清水,一手握著升鬥看看木桶裏的白米,最終還是將手裏的東西都放了下去,轉而朝外面走去。

彥卿依然不願出現在人多的地方,那樣會讓他有一種把所有醜惡曝露在陽光下的羞恥感覺,便只是條一些偏僻的角落和路徑走,然而連橫山莊原本就建得極大,就算只是一個園子對彥卿這樣大病初愈的人來說完全走過來也是極其累人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才走了沒步,就看到那啞巴老仆正蹲坐在水池邊的一塊石頭上不知道做什麽,只露了半個背影給彥卿。

彥卿見此心裏便覺得有氣,剛剛想喊那老仆卻突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頓覺一驚,側行半步,恰恰看見那老仆對面站了一個黑色錦衣的男子持劍而立。

“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小子已經進步這麽快了……”從來沒有在彥卿面前說過一句話的啞巴老仆對那黑衣男子如是說道。

“是您老了。”那黑衣男子慢悠悠地說道,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整日躲在這樣不見天日的地方,您的修為只能是退而不進。”

老者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你走吧,被莊主發現了,想走也走不了。”

此刻那黑衣男子恰恰看到呆立在老者後面的彥卿,先是有些疑惑,然而臉上的笑容陡然變得更深了:“我達到了目的自然會走的……”說罷,便是反手一點,讓那老者昏睡了過去,而後面帶微笑,直直朝彥卿走了過來。

“你就是耿敬公的兒子彥家的彥卿公子?”

彥卿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這個莫名出現的錦衣男子認得他,並且是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難道竟是從前京城的舊識故交?便忍不住上前半步詢問道:“你是什麽人,認識我父親?”

誰知這男子卻是輕佻地用食指撚起他的下巴,嘖嘖地說道:“想當年彥家在京城是何等風光的大府世家,君子如玉的彥卿公子如今竟然落得……”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彥卿“啪”一聲的巴掌聲摔斷了:“放開!”

然而那只手依然如鷹爪般牢牢扣著彥卿的下巴,只不過因為他弱勢的反抗而顯得眼中陰郁更甚,另一只手細細摩挲著彥卿脖頸邊暗紅色的吮痕,一邊暗暗將手裏的長劍慢慢提起來,一邊湊在彥卿耳邊說:“看你現在的模樣,怕是在床榻之上很得連橫莊主的心吧……”

“又是趙志遠讓你來的?”

“趙志遠?趙家?”黑衣男子聞言忍住不停住了手下的動作,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略顯得意地笑道:“趙公子說了,憑趙家與連橫山莊的關系,便是過些時候將你討要了去也不是什麽問題,彥公子您就靜心候著吧。”

“休想——”

那黑衣男子看著彥卿憤恨的模樣忍不住大笑一聲便飛身掠上屋檐,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鴻

那黑色錦衣的男子放過彥卿便孤身出了連橫山莊,一路避過崗哨陷阱和機關,兜兜轉轉在山道上繞了機關圈子,一再確定了身後沒有人跟隨,才到了山下的一個村落裏,進了其中一戶人家,剛剛把門關上要換下身上的外衣,他卻像是突然發覺了什麽,假裝解下佩劍低頭看了一眼,就猛然提起長劍向房梁上紮去,不想劍身還沒完全送出去,就看到兩個同樣黑衣的男人護著一個鵝黃色長裙的蒙面女子從上面落了下來。

錦衣男子一見這黃衣女子立刻驚慌地收起劍勢,屈膝跪倒在地面上:“鴻不知道主子來了,險些傷了主子萬金之軀,還請主子責罰。”

那蒙面的黃衣女子彈了彈衣裙上沾到的灰塵,淡淡看了他一眼:“有膽子偷偷跑進連橫山莊,還怕只是將我傷了不成?”

“主子明見,鴻對主子的心可昭日月,絕無二心……”一身黑色錦衣的鴻無比慌亂地跪伏在地上,額頭因為緊扣地面沾滿了泥土而不自知。

“起來吧,如果要懷疑你的忠誠,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黑衣鴻聽到黃衣女子這般冷淡的話語臉上卻是欣喜的神色,又是拜了一拜才起身,道:“不過主子離開京城到這連橫山來,卻只帶了兩個人還是太危險了……”

黑衣鴻一見到黃衣女子撇來的那冰冷一眼,陡然收住了話語,臉上的喜色也退了一幹二凈,端端正正跪直了身子道:“……主子,屬下這次潛入連橫山莊也不是一無所獲……”

眼見著那黑色錦衣的男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彥卿再也撐不住,就覺心裏一空,軟了腳險些跌倒,勉強扶住園子裏的樹幹,腦子裏就一直盤旋著他離開前說的那幾句話。

“……憑趙家與連橫山莊的關系,便是過些時候將你討要了去也不是什麽問題……”

一旦靜下心來往這方面想上去,就陡然想起來那時候趙志遠醉醺醺地和自己說過:“……那倒難怪會這麽叫人家這麽快厭煩了,被我用三分利潤就換了過來,你也就這張漂亮的臉皮子還值些錢……”

一想到彥家敗落之後,自己竟然毫無知覺地落到了聯手害死自己生身父親的人手裏,竟然還要像一個連身體都販賣出去的賤娼一樣在兩個仇人之間輾轉。

他不能夠接受這樣的命運。

彥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仿若毫無知覺的老人,眼中的目光更加堅定起來,便不再浪費時間,將老仆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換到自己身上,又仔細檢查了他身上所攜帶之物,紛紛取下放到自己身上,回頭又看了那老者一眼,才低著頭匆匆走了出去。

彥卿離開後將近一盞茶的時間,地上的老者才慢慢蘇醒了過來,先是看著自己身上只著裏衣的模樣一楞,一下反應過來立刻滿臉懊喪地朝連橫莊主所在的內院掠去。

“……主上息怒,屬下竟然連這麽個書生都沒有看住……屬下甘願領罰——”老者滿臉悔恨地跪在連橫莊主面前痛哭流涕,自然沒有看見座上那人陡然變化的臉色。

“罰什麽罰,現在還不趕緊去把人找回來,不就是一個連橫山莊的叛徒,還能帶著人去哪裏——”

“是——”老者剛要起身,卻又被出聲攔住。

“慢著。”連橫莊主臉色一下子恢覆了平靜,連音調也變得冰冷沒有起伏,“下去領罰,這事情不許再提……”

老者臉上一陣錯愕,轉頭看看站立一旁的耿少潛大總管,卻是歪頭看著一邊,絲毫沒有一點兒提示,便咬牙一聲“是”,退了出去。

“主上,要屬下另外派人……”

連橫莊主止住了耿少潛想要說下去的話語:“如果是鴻,那便定然是落到那人手裏了。”

耿少潛遲疑了一會兒,終是沒有忍住,開口低聲說道:“……主上當時便不該留下這個人……”

“……少潛,有時候站得太高看得太遠,便會感到周身不勝的寒氣。如若事事任憑天命,未免太過淒涼。”連橫莊主說這些話語的時候眼神平靜得仿佛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別人也看不到他攏在衣袖中的雙手因為將珠串握得太緊而泛白。

另一邊因為一年前進山莊的時候並不是自己走的路,彥卿在山道上為了躲避機關和崗哨走得十分狼狽,最後為了躲開一個尖樁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斜坡上滾落了下去,也幸虧這連衡山上草木密集,這一面陡坡又因為不能行走而沒有設置什麽厲害的陷阱,這一滾下去倒也沒什麽大礙,又是在山林中繞行了許久,終於在日落時分見到了一縷炊煙。

此刻的彥卿並不知道他即將要踏入的這個村子就是之前那個威脅自己的黑衣人藏身之處,只有滿心滿念對順利逃出連橫山莊的僥幸和身在逃亡之路上的緊張。

這個村子並不大,入夜之後也只有戶人家的燈火還亮著,彥卿一進村子就惹起雜亂的狗吠聲,連連敲了兩家門,不是沒有人響應,就是直接被拒絕了,等敲到第三家,也是最後一戶亮著燈火的人家,許久沒有聲響本以為要露宿在外的彥卿剛轉過頭,木門就“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皺紋滿面的老人。

“是誰在敲門?”老人慢慢探出半邊身子對著夜色詢問道。

“……我本是探親途徑此地,卻不小心丟失了包裹,想在您這裏借宿一晚上可以嗎?”彥卿小跑到門前,略調整了一下措辭說道。

“當然可以,進來吧。”老人笑呵呵地將門讓開了一半,轉身朝屋裏走去,“這裏本就我一個孤老頭子住,在城裏兒子偶爾會回來看看,現在還有兩間屋子空著,你隨便選一間湊合著住就是,晚飯吃過了沒有,我這裏還有些冷飯……”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雙手摸著墻壁和門框將彥卿引到兩個靠近門口的空房間處,等把一切安排好了,才慢慢摸索著回自己裏面對 房間休息去了。

入夜之後,彥卿看著被月光照亮的簡陋室內,度過了這一年多來在連橫山莊之外的第一個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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