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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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橫山莊,梅花樹下,月前清冷。

一個紫衣男子坐在石凳上,慢慢將面前的酒杯斟滿,一口喝了下去,臉上冰冷的表情慢慢透出一絲恍惚。

連橫山莊的梅園一貫是冷清寂靜的,不過卻因為那人來了之後,少莊主經常會過來煮茶溫酒,言笑晏晏,總覺得平常十分寂寞的地方變得格外熱鬧,尤其是那人在梅花樹下嫣然一笑的眉眼——

或是因為醉意已深,連橫莊主神情恍惚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暖意,驅逐了往日冰冷的表情,雖然淺淡,卻不容忽視。

也正因為那時候的熱鬧,今日的冷清更加靜默得叫人難以忍受。

“兇星臨世,能夠知陰陽,割昏曉,然則命府主煞,終不得親近,輕則鰥寡孤獨,重則大亂天下遺世獨恨,批命:覆世兇煞。”

這是父親為自己所得的批命,果然一出生便是生母出大血而死,出生之時侍候在旁的下人、穩婆在一天之內先後因為各種意外死於非命,生父又因為先帝一怒,差點被斬首。為此他自小便被寄養在山中古剎,幼年幾乎是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中長大,到了成人之年,就被先帝執吉派上戰場,幾經波折,屢屢死中求生,憑著顯赫的軍功,終於回到了自己家中,卻不想……

連橫莊主慢慢握緊了手裏的珠串,仰頭看著天上那一輪孤月,喃喃自語道:“……任憑天意……任憑天命……”眼角微微瞇起,臉上卻不知是悲是喜的表情。

第二天一起來,彥卿就在身上找了一些值錢的東西打算送給那老人充作資費,卻不想被拒絕了。老人只是有些嘮叨地說:“這屋子本就只是我一個人住,空著浪費,難得你能來陪我說說話業是好的……”

然而彥卿註意到老人的屋子是建在這個村子最外沿的角落,並且這個並不好客的地方似乎也不太喜歡聯絡彼此的感情,這老人平日的寂寞也是可想而知。

於是也不多做勉強,彥卿便幫著一大清早起來的老人挑水做些農活。

此處地處山腳之下,原本連橫山周圍就是陰濕多雨的氣候,在這個季節裏山泉水、小溪一類的水源地還是十分好找的,不過一方面是避免出村子一方面也是山路不好走,彥卿還是按照老人的指引去了村子正中的水井那裏取水。

這時候在井邊打水的並不多,彥卿看著面前的幾個漢子從井裏把水桶搖上來的樣子不知怎麽地,心裏卻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然而也不等他多想,就輪到自己,也照著之前所看到的那模樣上下搖著那手柄,居然提上來了一個空桶。

“水不是這麽打的。”旁邊一個中年的農家漢子走上前來,向彥卿示範了一下,“下去的時候你得要先掀一下繩子讓桶沈到水面下去。”

彥卿按照他說的那樣很快就打好了水,提著手裏不到膝蓋高的木桶費力地往回走,看著井邊那個指導自己怎麽打水的漢子,卻有一種分外異樣的感覺。

然而那莊家漢子打完水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彥卿雙手提著木桶才走了沒幾步路,臉上已經是氣喘籲籲的表情,便挑起自己的兩桶水,走到他面前:“要去哪兒,我幫你提過去。”也不等彥卿答應,就用空出的一只手單拎過他手裏的那個不滿的水桶往前走了。

彥卿楞楞看著這個擔著三個水桶依舊跨步如飛的莊家漢子,連忙跟了上去,指明了那老人居住的屋子。

彥卿和莊家漢子回到屋裏的時候那老人恰不在,想或是出去了,彥卿開始也不知要將這桶裏的水怎麽辦,卻見那莊家漢子自動自發地把他那個不到膝蓋高的木桶帶到屋子旁的小廚房裏,推開了一個蓋子,將大半桶水倒了進去,然後合上,木桶就放在旁邊。

“謝謝你。”彥卿對著這漢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道謝。

“沒事。”那漢子看了彥卿一眼,然後跳起自己擱在門口的兩個水桶走了。

彥卿只覺得心裏一跳,不知怎麽地,那莊家漢子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卻無端叫他想起那闖入連橫山莊的黑衣男子。

“看來還是要趁早離開這裏才能夠安心……”

彥卿等了那老人許久卻不見他會來,原本就已經一日夜沒有進食的他耐不住饑餓,又想起他曾經說過屋裏還有些冷飯,便翻找了一下,在屋內找到了一個被花布蓋上的飯碗,裏面盛了滿滿一碗米飯,似乎因為放得有些久了,面上的飯粒都已經幹硬了。

彥卿摸摸難受的肚子,就著一旁的竹木筷子撥開最上面的那一層米飯,將下面的部分幾乎都吞吃了下去,一大碗沒油沒鹽的冷白飯,卻比以往吃過任何東西都顯得更加美好。

吃過之後,彥卿又等了許久,直到下午日頭正盛的時候,那老人還沒有回來,便有些等不下去了。這畢竟還是在連橫山莊的勢力範圍下,那些他一心想要早早離開這裏,就沒再等著,取出之前被老人推辭的財物,放在瓷碗裏用花布蓋上,就轉身走了出去。

此刻他還不知道,之前那個幫他提水到家的莊家漢子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翩若驚鴻地身形就隱藏在他身邊。

彥卿一處了村子就朝著連橫山相反的方向走,卻不知怎麽,走了許久都還是在一片樹林子裏。然而他清楚地記得一年前來的時候連橫山外是有一條十分闊達的官道的,眼下恐怕是自己又走錯了方向。

然而此刻他的腳下已經磨得發疼,頭上太陽又曬得厲害,便再也忍不住找了一棵十分茂盛的大樹靠著,坐在草叢邊歇息下來。

然而還不等他喘過氣來,就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黑衣男子站在對面的樹枝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彥卿見此心知不好,剛轉身跑開兩步,就覺得耳邊冷風一拂,被人揪住衣襟提起來,雙足離地,躍上了半空。

“放,放開我……”彥卿掙紮道。

然而那黑色錦衣的男子顯然沒有考慮他意見的想法,只是略有些不愉快地看了彥卿一眼,暗自嘀咕道:“真是麻煩……別亂動,這裏掉下去憑你的身子骨一摔就是個死,我不過是帶你去見個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黃衣女子

連橫山下的村子裏,收留彥卿的小屋內,那老者剛剛回到屋裏,掀開那一塊花布,看著碗裏的一塊銀錢,取出來放在眼前看著,那模樣卻是與夜晚招待彥卿的時候像是完全兩個人一般,只是莫測的表情看著手中之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主子——”兩個黑色錦衣的男人突然從窗外翻進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那人來了。”

老者臉上的神情一閃而逝,健步走到門口,手才剛剛伸出去,那薄薄的木門就“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一身紫衣的男人慢慢走了進來,毫無表情的臉上一片冰封,正如在此之前所有人眼中的連橫莊主一樣,心性涼薄得仿若不在人間。

兩個黑衣人立刻拔劍擋在老者面前,當這人出現的時候,想必這個地方就已經被曝露,面對這如同非人般的殺器,他們只能選擇擋在自己主子的身前。

“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發現了這裏。”老者看著面前的連橫莊主,脫口而出的卻是黃衣女子清越的嗓音。

然而女子的聲音一出,連橫莊主臉上的表情就變了,顯示出一種類似於厭惡夾雜著憐憫的神色,而這樣的外露的情緒顯然不是連橫莊主所習慣的,很快恢覆了平常冷漠的樣子,道:“你還要折騰到什麽時候。”

然而易容成老者的黃衣女子讓兩旁的黑衣護衛收起兵器,卻是勾起嘴角:“我只是希望你能來幫我。”

連橫莊主看著女子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這不可能。”

他沒有想到事隔這麽多年以後,兩個人首次見面討論的會是這個。

“你輕易奪走了我的愛人和兒子,難道我索要一些報酬都不可以?”女子仿若怨嗔地說道。

“明明是你害死了他——”連橫莊主說著,臉上又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一再提起那個人,女子便沒有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了,厭厭地坐到一旁的,就著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卻不知道是不是味道太苦,眉眼都皺了起來。

“……你想要我做些什麽?”

女子十分意外連橫莊主突然軟化的態度,臉上卻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然而語氣裏卻透出幾分探究的味道:“是為了那個彥家的人?”

連橫莊主沒有說話。

女子陡然笑了起來,像是從未有過的天真年少:“哈哈……我原本還在奇怪你怎麽沒有直接殺了他……你這人的心思還是像從前一樣好猜。”

“閉嘴——”連橫莊主冷著臉斥責道。

女子一下子止住了笑聲,沈下臉,道:“那些盤亙在京城的新老世家一直都礙手礙腳得很,憑你手裏的那些力量很容易就能……”

“不行。”連橫莊主一口拒絕。

“……那讓我看一眼我的兒子……”女子的嗓音一轉,變得哀戚起來。

連橫莊主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開口:“……不行。”

“季淵你不要太過分!將我母子二人分開十七年六個月一十五天,這年年月月日日思念我兒的心思,你將我折磨得可還不夠——”

“主子——”一直侍候在旁的黑色錦衣侍衛扶住眼看就要軟倒下去的女子。

連橫莊主看著幾乎跪坐在自己腳邊,裝扮成老人的女子哭泣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分外覆雜,然而還是保持了沈默的姿態。

“……便是看在……看在你我當初的情分上……”女子淚眼朦朧的說道。

“當初你我夫妻情斷斬得決絕,今時今日又何必再提起?我只能說,靜兒如今一切安好,季家血脈,也只剩他這一個,將來……”下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女子卻是明白了連橫莊主的意思,站起身,將臉上的淚痕擦了幹凈,像是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狡詐多端的模樣,只是紅紅的眼角還殘留著一點對麟兒的思念。

“……那你便承諾,靜兒繼承季家之後,你再不得阻我母子相見——”

對此,連橫莊主默默點了點頭。

“好,那我便告訴你,那彥卿公子……”

皇室血脈,沿襲的一貫是建國之初最大的功臣和如今境內家世權力最大的季、鄭、孫三大姓氏,時至上代已亡故的謚號隆武皇帝,傳承的正是孫家男兒與與鄭氏女兒的帝後寶座。

孫氏有好男,名曰執吉,鄭氏有好女,名曰夢魚,孫執吉於弱冠之年娶豆蔻年華好女鄭夢魚,二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鶼鰈情深,在大婚五年之後,便得長女紅豆,此後經年,不曾聞帝後二人有隙,兩宮之外,妃嬪媵嬙,無不掩泣而幽怨。

然而執吉八年秋,塞外蠻夷入侵,焚燒邊境十一城,殘虐婦孺一十萬,流血漂櫓,哀鴻遍野頓時舉國嘩然,書生廢紙,武士折戟,禁城之內,不堪帝王一怒。

第二日淩晨,百官應詔入殿,帝執吉於昭昭眾目,用寶刀劃傷龍體,溶血入墨,就著九龍禦案,涕淚血書,聲討蠻賊,決定禦駕親征,大殿之內,百官哭拜,悲謝帝恩,誓要天下與執吉同心。

百官同心同德,然後聚天下之富,傾全國之力,籌備齊糧草兵馬,銀錢如流水,金玉如瓦礫,整個帝國幾十年以來的積蓄,為這一場戰役做下了最全面的準備,直至先帝孫執吉披上大紅戰袍,在城門之下帥百萬雄師,辭別繁華的京城,一步一步走向戰場,唯獨不曾回頭看一眼皇後鄭夢魚站在城門樓上迎風咽淚的身影。

邊境苦寒,戰況已經是連連告敗,在執吉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又接連失去了五座城池,將軍一怒,白發征夫,以至於當執吉到達邊境之地的時候看到滿目瘡痍的城池和殘弱病老的士兵,滿面的震驚與悲痛,三軍將士都看在眼裏而無法說出。

帝執吉身先士卒,初戰就斬下蠻夷酋長的首級,頓時鼓舞了萬千士氣,使得三軍擊退敵寇七百餘裏,長驅直入蠻夷腹地,燕然勒石記功,一戰聲震天下。

然而唯一的遺憾卻是執吉帝在戰場上被流矢擊傷,星夜送回京城,太醫院救治整整七個日夜,執吉醒來,卻留下了病根,傷及子嗣……自此,帝後二人只得公主紅豆一人而已。

按照祖禮,執吉應當從另外兩家中尋找適齡幼兒培養為儲君,然而季、鄭、孫三大姓氏家長討論紛爭了月餘無果,國是不定,內政不穩,人心惶惶。

直到完全病愈的執吉帝突然發榜昭告天下,公主紅豆取名為孫正華,號裕榮,封國之皇女。

此後,皇女孫正華拋下婦德女工,由國內名師大儒教授文武之道,治國之策,於是,內政初定。

作者有話要說:

☆、假若生活欺騙了你

彥卿一直以為身穿黑色錦衣的鴻是趙志遠派到連橫山莊內的人,因而當他發現自己站在連橫山不遠處的一座別苑裏,面前站的人正是趙志遠本人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太意外,只是一臉平靜地站在黑衣鴻的身後。與此相反,從內堂出來的趙志遠倒是被他們二人的突然出現嚇了一大跳,看著黑色錦衣的鴻更加是滿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皇……”

鴻知道這人大約要說什麽,連忙打斷了趙志遠下面的話語:“主子的意思。”

趙志遠一眼就認出了那件帶暗紋繡花的黑色錦衣,然而一時驚嚇卻沒能夠明白鴻所說的意思,只是臉色蒼白地看著他接不出下面的話來。

鴻見狀走上前,也顧不得趙志遠後退半步的模樣,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麽,叫人只能看到趙志遠原本心神不定的蒼白臉色一下紅了起來,再想說些什麽,卻見黑色錦衣的鴻退後半步,告一聲“小人先退下了。”便一轉眼不見了蹤影。

鴻一走,趙志遠便轉頭看著彥卿。

此刻彥卿的模樣與從前可以說是判若兩人,趙志遠看著他也不知心裏是怎麽樣的心思,面色覆雜地說了一句:“你還是落到了我手裏。”

彥卿看著面前這人,從最初的京城書苑到西北大牢到連橫山莊再到如今,總是盯著自己不放,或許世上真是有宿敵這樣一說。想到彥家如今的慘狀,縱使心中有萬般的怨憤與仇恨,卻最終是化作沈默低頭隱忍了下來。

趙志遠看著彥卿不說話的模樣,便突然覺得心底有些發癢,就算眼前這個人面黃肌瘦看起來狼狽猶如災民,多年的怨憤和宿敵感早就讓他心裏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執著,再加上之前那麽多次差點得手到嘴邊了還要吐出去的經歷,他想,自己這簡直就是入了魔怔。

轉而用手指捏住彥卿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看著自己。

如果是從前,彥卿或許會反手給他一個巴掌,或許會以頭搶地血濺內堂之上,再不濟也是要狠狠拍開他這輕佻羞恥的動作。

然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只是擡起頭,默默地看著他,平靜的眼中就像藏了一汪深沈的湖水,不興起一絲波瀾。

這樣的彥卿是趙志遠從未見到過的,就好像是一個剛剛得到自己所期待玩具的男孩無意間打開了一扇隱藏的大門,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於是他伸出手指輕輕撫弄了一下這人的唇瓣,纖薄細膩的觸感果然同想象中那麽美好。

“你們在做什麽——”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

彥卿轉過頭,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

“章鈺?”

“誰讓你跑出來了。”趙志遠看著章鈺一臉厭煩的樣子,“這是我趙家的別苑,我做什麽事情還要你來管不成?”

“可是你說過……”章鈺有些委屈地咬著嘴唇,像是一副想說而不敢說的模樣,而後轉過頭,剛想說些什麽,卻在認出彥卿的時候猛地變了臉色——

“彥卿,你怎麽還沒死——”

“彥卿,你怎麽還沒死——”

彥卿看著這個男孩滿臉驚怒的樣子,竟然然從沒有想到這會是他們見面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只覺得從心底裏泛上來一陣陣的寒涼。

章家並不是世家大戶,章鈺在京師中央大書苑難免受到世家弟子的排擠,彥卿卻是家中的獨子,沒有兄弟姐妹的他在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年少很多的章鈺時,曾經想過如果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弟弟該是多麽開心的事情。在書苑,他總是或多或少地為他當去了不少麻煩,就算在西北郊大牢親眼看到他的時候,卻也是顧慮他怯懦的性格和單薄的家世以為他是被脅迫的。在心底多少為這個孩子留了一份不一樣的感情。然而如今看來似乎並不他所想的那樣。

“我為什麽要死?”彥卿看著章鈺近乎全然陌生的樣子,語氣平靜地問道。

“為什麽他要死?你給我說清楚。”趙志遠聽到章鈺的話也是一陣意外,忍不住上前質問道。

章鈺自然不會把自己偷偷塞毒藥給彥卿的事情說出來,只是臉上略顯刻薄地看著彥卿說:“我只是沒有想到當初那麽清傲的彥卿公子會心甘情願雌伏在男人的身下婉轉承歡。”

此言一出,彥卿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得耳邊“啪”一聲脆響。

章鈺捂著臉,滿面驚怒地看著趙志遠:“你居然為了這個骯臟的人打我——”

“他再臟也沒有你骯臟——”趙志遠看也不看他一眼說道。

“你嫌棄我臟?”章鈺眼眼中頓時被水汽充滿,哀傷而怨恨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好……趙志遠……我臟——”說罷頭也不會,摔門而去。

“呵呵……”彥卿忍不住笑出聲來,像是看到了什麽人生中非常可笑的一幕,即使沒有人夠知道他此刻的內心有多麽冰冷。

“你笑什麽?”趙志遠看了他一眼。

“自然是覺得好笑才笑的。”彥卿轉頭看著他,臉上還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

彥卿皮相原本生的就好,縱使因為病中臉上沒了血色,這一笑卻倒反而生出一份平常沒有的病弱之美,熠熠生輝的眸子裏像是蕩漾著一番別樣的媚態。

“你不去把他找回來嗎?”彥卿像是就湊在他的耳邊說話,呼出的熱氣熏得他耳後發癢,只覺得身下那處一熱,就忍不住上前幾步抱住面前這人。

“急什麽,他在這裏出不了事……”雙手就摸索著伸向他腰上的衣結,一解開就伸手滑進了裏衣裏面。

“呵……”

感覺到懷裏的彥卿顫抖了一下,趙志遠便覺得身下熱得更加厲害了,手裏不由加快了速度。

“……他為你做了那麽多事情你竟然這麽無情……”彥卿湊在他耳邊,一邊喘息,一邊冷笑道。

趙志遠手裏一頓,擡起頭,通紅的雙眼看著彥卿:“這時候你還有心思想其他?”說罷耳邊傳來“刺啦”一聲,竟是身上單薄的布衣被趙志遠雙手撕開,猶如粗暴破開蚌肉的捕食者,下一步就是要將這鮮美的軟肉之體完全吞吃下肚。

作者有話要說:

☆、猶豫的時候需鎮定

章鈺眼見著趙志遠與那彥卿整日不要臉地廝混在一處,也知道不避諱人,青天白日下頭的就做那種事情,心中怨恨和委屈可想而知,便再也忍不下那口氣,沖到內院一腳踹開了房門。

趙吳子死死拉住他不讓他進去的時候床上趙志遠那玩意兒還在彥卿那處含著,看到他也是不鹹不淡地瞥了兩眼,聳動兩下等完事兒了才披上衣服走出來。

“你又鬧騰什麽?”

章鈺雙眼充血,滿滿的淚珠含在眼角就要滾落下來,傷心地質問道:“……趙志遠,你怎麽能夠這麽對我……”

彥卿並不知道這二人之間是怎麽樣的關聯,只看到趙志遠因為章鈺說的話一時也露出了無言以對的窘迫神情。

“你先回去……”趙志遠十分煩躁地抓了抓發癢的頭皮,然後伸手粗魯地抹去章鈺臉上的水痕,“……聽話,快回去。”

彥卿嘴角一勾,慢慢笑著走過來,將一件外衣披到趙志遠身上,湊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道:“有什麽事情慢慢說,不要著涼……”

肩上那人溫熱細膩的觸感讓趙志遠一下子回想起剛剛那內裏的濕熱細膩的感覺,下面幾乎是毫無遮掩地立刻起了反應。

章鈺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彥卿微敞著的領口裏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眼中兇意頓生,猛地一伸手就是“啪”一巴掌甩在了彥卿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章鈺這憤怒之下的全力一擊氣力太大,還是彥卿故意順勢,明明比章鈺高大許多的身軀竟然被這一巴掌扇得摔在了地上,一下子撞在裝飾的邊角上把額頭磕破了,血水流了一臉,看起來頗為淒慘。

“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裏放肆——”怒火頓起的趙志遠想也不想,回過身就一腳踹在章鈺柔軟的肚腹之上,幾乎將這個曾經的枕邊人直接踢到了房門外。

趙志遠一身蠻力遠不是章鈺這樣的書生可比,一摔出去後心就狠狠地撞在了門檻上,當場歪頭吐出一口血水,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滴落下來,嘴巴張合了幾下,卻沒說出話,只是哀痛欲絕地看著他。

“趙吳子,先帶他下去。”趙志遠看著章鈺這模樣火氣也消了下去,煩躁的臉上露出一絲懊惱後悔的表情。

“誒,主子。”趙吳子猛點頭,伸手就要扶起地上的章鈺,後者卻是不停地搖頭,血水混雜著淚水淌下來,連連躲開趙吳子要攙扶的手。

“主子……”趙吳子為難地看著趙志遠。

趙志遠看著章鈺這死不悔改的模樣,有些火大地沖趙吳子吼道:“養你們這些人養到腦子都被狗吃了,真是蠢的要命……裏面那個,趕緊找好大夫看看別給破相了——”

“誒,主子。”趙吳子趕忙放開手裏這個棘手的刺頭,把還躺在裏面地上的彥卿扶起來,攙著走了出去。

彥卿半靠在趙吳子身上,他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情景,一種不可言明的酸楚在心裏蔓延開來,滿眼血色的世界似乎影響了他的思考和對外界的感知,只是虛弱無力地開口:“吳子,我要……了……”

趙吳子還沒聽清他中間說了個什麽字,就猛然覺得肩上一重,彥卿整個人壓下來摔落在地上不動了。

彥卿渾渾噩噩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連橫山莊,眼前一直有一個模糊的紫色身影,他努力想睜開眼睛卻一直看不清楚,只等著那個人影慢慢走得近了,才看明白,竟然是連橫莊主。

“莊主……”彥卿看著這人,忍不住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個紫衣人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彥卿。眼前的這個還是一年前的連橫莊主,雙眼半合而寧靜猶如內心包含了整個世界,渾身的氣息平和包容而自帶威壓,猶如深淵寒泉絕壁蒼松,淩霄而立,看盡萬物的變化而憐憫蕓蕓眾生的苦楚。

然而他突然轉過身,用那仿若憐憫的半開之眼看了彥卿一下。

“莊主……”彥卿音調陡然變得哀戚,看著眼前那紫色的身影慢慢淡化遠去,忍不住伸出手要抓住那一片紫色的一角,卻突然感到手心一冷,神智慢慢被拉回來。

“我在這兒。”那個熟悉的冰冷嗓音湊在他耳邊說道。

彥卿看著眼前突然放大清晰了與夢境中一模一樣的臉頓時完全清醒過來,微微側過頭,避開這人完全睜開的雙眼。

然而連橫莊主卻容不得他逃避,一邊握住他伸出的手掌,一邊將他整個人牢牢扣進自己懷裏:“不要亂動。”

彥卿費力地把頭從這人肩膀上擡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還是趙志遠那座別苑裏面,不同的只是原本服色雜亂的下人全部被褐色衣物的侍衛所代替,房間裏被點上了熏香,隱約……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放開我……”

連橫莊主聞言身體一僵,慢慢地松開手臂,臉色有些難看。

“……你弄得我喘不過氣來了……”彥卿輕輕說了一句,聽起來好像在解釋些什麽,說完就沈默了下來。

“還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連橫莊主回過頭,細細打量著他,只是臉上依舊是冰冷淡漠的樣子,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彥卿一楞,這才突然覺得昏倒之前所有的不適感都退了一幹二凈,甚至摸摸額頭上的傷口都已經結痂愈合了,便垂落視線看著被面,壓下心裏的疑惑,搖了搖頭。

冰涼的手掌輕輕靠在他的臉上,彥卿聽到那人陡然低啞下來的嗓音湊在耳邊前所未有地猶豫道:“……你,跟我回連橫山莊。可好……”

然後彥卿就感覺到一只手控制住力道牢牢扣著他的後頸,另一只手隔著被子抓住他的手掌,冰冷的指尖緊緊貼住他微微發燙的皮膚。

彥卿感受著渾身涼涼的觸感,一直沈默著,仿佛要讓這間屋子裏的一切就這麽在沈默中死去。

過了好久,那個人才聽到他微弱蚊蠅的聲音:“好……”

當連橫莊主抱著他跨出別院的時候,彥卿低垂的視線恰好落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那是趙吳子,不過他睜開的雙眼已經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幹涸的血凝固在了他永遠年輕的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碧玉孩兒

連橫莊主將人接回了山莊就立刻安排山莊裏的大夫醫師為他查看傷口。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彥卿直接解開外衣露出身上紅紅紫紫的痕跡,然而連橫莊主看了也依舊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樣子。

“公子現在身體可有感覺任何不適?”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醫師像是看葉沒有看見彥卿那一身淫靡的痕跡,一臉坦然的問道。

彥卿搖了搖頭,像是突然感到身上冷了,伸手系上帶子將衣服穿好。

“目前看來應該是沒什麽大礙,只要接下來的時間裏把身子調養好就好了。”站在一邊的另外一位醫師如此說道。

連橫莊主看著其他幾人,在他們也紛紛表示無礙之後,點了點頭,讓人去取來筆墨:“按照他如今這身子開些適宜的養身湯先用了再說。”

幾位醫師聞言一頓,卻沒有人上前動筆,彥卿正感到疑惑,最終卻上是見坐在床邊最先為自己檢查的老醫師扶著床柱慢慢起身,走到連橫莊主面前,提起筆——

墨水順著狼毫“啪”一聲打在雪白的宣紙上,顯得室內格外安靜,然後就看見這老者穩穩地握住筆,飛快地在紙上書寫,筆走龍蛇,一下子收住了最後一筆,扔下手裏的筆桿,低聲說了一句:“莊主,用此藥方即可。”

此刻室內一片寧靜,氣氛隱隱比之前還要凝重,像是這人寫出了怎樣石破天驚的要義一般。

彥卿看不到那張紙上的內容,只能看到連橫莊主低垂著眼簾淡淡瞥了那上面一眼,然後挽起手上的烏木珠串,啟口道:“你們都下去。”

所有醫師心頭一松,低著頭陸續走了出去,開藥方的那名老醫師走在最後,看了一眼尚且什麽都不知道的彥卿一眼,關上房門。

連橫莊主沈默地看著彥卿,此刻屋內已經只剩下他二人,連橫莊主走到彥卿面前,坐在床沿上,剛剛伸出手,後者便身體向後傾斜著躲開,莊主手下一僵,放下也不是再伸過去也不是。

彥卿察覺到自己下意識的動作也是一楞,看著連橫莊主僵住的動作,回過神,低眉順眼地慢慢坐回了原本的姿勢,恰好讓那指尖碰觸到自己的肩頭。

連橫莊主冷眼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卻反而將手收了回來,輕輕撚著手腕上的珠串:“如今你先好好將身體調養著。那些事情……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

彥卿聞言心裏一咯噔,有些鬧不明白這人到底是怎麽樣的心思,因貪圖□而折辱他的身體,又將他棄之不顧,在他落入趙志遠手中什麽都發生了之後又親自把他帶回連橫山莊,最後卻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彥卿慢慢低下頭,適時地保持了沈默。

連橫莊主看著他的樣子,最終對他說了句話,然後推門離開。

彥卿低頭細細看著被面上繁覆的花紋,像是是其中包含了怎樣重要的寓意,細細體味那人離開前所說的那一句話,內心忍不住感到一陣諷刺。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他是這麽說的。

自從彥卿回到連橫山莊之後,所有人都仿佛默契一般對他離開的這段日子保持了緘默。連橫莊主也確如其所言,不再像從前那樣日日索取他的身體,反而是每天都會過來盯著他喝下一碗褐色的湯藥。

每次彥卿看著那一碗黑褐色的湯藥,就想當著他的面問出來:“你到底還想對我做些什麽?”

然而每次對著連橫莊主平靜而專註的目光,他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乖乖地把東西都喝了下去。然後等人走了,自己在院子裏找個角落躲起來摳喉嚨,把剛剛喝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

摳喉嚨催吐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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