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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燕王府(一)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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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被幽禁在這裏,說不定此刻已瘋癡了一半。 或許,青沈星的陪伴也是他授意的,至少是認可的,否則明明是終身幽禁,不許探視,為何青沈星又能出入自如呢?想到這裏,晴玥指尖的繡花針,就有些紮不下去了,這麽多年,也不知道他還恨不恨自己當初的背叛。

一陣夜風拂過,窗外的夾竹桃沙沙磨著窗格,晴玥想著明日定要好好整修整修,不然等天再熱些,怕是要把廊子擠滿了。正想著,門外卻起了些動靜,晴玥心一驚,沈星應該不會這麽早回來。晴玥頓時就緊張起來,環顧四周只找到一把不太鋒利的剪子握在手裏。從前曾聽說,有些身健膽大的太監,會在深夜摸進廢妃的宮裏,晴玥暗自驚怕,莫不是青沈星上下打點的出手,讓人惦記上了。亦或是什麽忠臣烈士要趁著也深,來了結自己這個叛國謀逆的女子?

想到這裏,晴玥只把剪子握得更緊些,悄悄打開房門望了出去。透過院門的門縫,有晃動的光亮和人影,門外巨大的鐵鏈被攪動得叮當作響,仿佛黑白無常正要來拘自己的魂下閻羅殿。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半邊,晴玥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一只八角描畫宮燈先探了進來。隨即一個墨綠的一擺一閃就進了院子,定睛一看,晴玥立刻認了出來,這不是元公公嗎?難道是,腦子還沒來得及轉出他的名字,朱允炆已經邁步走了進來。

“咣當”一聲,晴玥手裏的剪子應聲而落,整個人都呆若木雞。元公公驚叫一聲,擋在了朱允炆面前。

簡陋的屋內,粗劣的蠟燭光閃爍跳躍,還時不時散出一絲嗆鼻的青煙。元公公有些看不下去,將窗戶打開了些,但是茶水終是沒有敢倒,只垂首立在門外。

晴玥請了安跪在朱允炆腳下,低頭不語。

“朕沒有原諒你!”朱允炆在漫長的沈默中爆發,疾言厲色,“朕只是來……”喉頭突然一哽,思索了片刻卻沒有下句,他竟真的找不出什麽好的理由。

晴玥垂頭,“奴婢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朱允炆嗤笑一聲,“既是罪該萬死,方才還拿什麽剪子,該是不管門外有什麽妖魔鬼怪,都以身謝罪罷了。”

晴玥的頭垂得更深。

朱允炆看著她這個樣子,又恨又憐,“如今燕王已經打到長江邊了,魏國公率軍奮力抵抗,以血肉之軀為朕守衛江山。若不是看他這般舍生忘死,朕早都將你淩遲了。”憋了三年的惡氣,時至今日才能真正發洩出來,朱允炆是等著這一天,也害怕這一天。

“朕問你。”朱允炆捏住晴玥的下巴擡起來,對上她楚楚可憐的雙眼,心就立刻軟了三分,可仍是厲色不改,“你是不是一直都是燕王的人,在朕身邊就是為了必要之時扶助燕王?你對朕的投懷送抱也都是假的,不過都是為了迷惑朕對不對?”

朱允炆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晴玥痛得開始發抖,可更令她害怕的是朱允炆的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憤怒和痛苦,像是一匹即將戰死的狼王。

“皇上自有明辨,奴婢是戴罪之人,又曾經背叛過皇上,如今再說什麽都是妄然。”

“你!”朱允炆怒不可遏,甩手將晴玥推了出去,她摔在地上悶哼了一聲就再不做聲。看著她這般隱忍,只覺得心裏的怒氣越燒越旺。他最恨這樣的答案,他只希望她告訴自己,她是被脅迫的,她對自己是真心的,這樣他或許就可以放下怨恨原諒她。或者,她說她真的就是燕王府的細作,從頭至尾不過是作戲,這樣自己就能徹底死了心。

可偏偏是這樣的答案,真恨不能一刀將她殺了以解心頭只恨,卻又不能釋懷當年她為何不幹脆跟著朱高煦遠走高飛,明知是死路一條還要留在宮中。

“你當年不是想以色相迷惑朕嗎?”朱允炆一把將晴玥從地上抱起來,“今日就讓你把沒做完的做完吧!”說著擡腳踢翻桌上的蠟燭,徑直往裏屋去。

屋子裏頓時陷入黑暗,晴玥的腦子轟得一下就懵了,朱允炆一松手,把她扔到了床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七十八:望黛閣

那一夜,汗水、喘息、疼痛、眼淚,都雜糅在肩頭掌心,如萬花齊放,如烈焰噬空。那樣莫名驚恐,卻伴隨著推不開沈醉柔靡,想要回憶,卻又羞於回憶。

晴玥站在望黛閣頂樓憑欄眺望,眼前是茫茫無盡的重檐金瓦掩映在郁郁蔥蔥之間。摩挲著那一夜他為自己帶上腕珠,沈澱厚澤的青金石顆顆鮮麗多彩,如滿天繁星點綴在碧空,眾星捧月一般聚得當中那一顆牙白潤透的珠子,晴玥叫不出它的名字,只知道無論黑夜白天,手腕輕輕一動,就有華麗的波光在珠心劃過。

朱允炆說,你就是那當空明月,我心裏的明珠。晴玥想,情愛真是個迷,讓人恨不能忘,又讓人愛不能罷。

正出著神,噔噔噔的腳步聲就將晴玥拉了回來,轉頭一看,一個明黃的小身子從樓梯轉閣跳了出來。沒有料到樓上會有人,小人被唬了一跳,幸有平日嚴格的教導,他也沒喊出聲,只努力作鎮定,但擰作一團的眉毛卻即刻出賣了他。

晴玥忍俊不禁,卻早已從對方的服飾認出了他的身份,立刻福身做禮,“參見太子殿下。”

朱文奎不料被人認了出來,有些悻悻,負手長立望向遠處,“本太子要在此靜一下,你不必伺候,也不許透露本太子的行蹤。”

看他小小年紀卻故作沈穩的樣子,晴玥真覺得可愛,幾年不見,越發是高得要認不出,模樣也清秀起來,早已不是從前那肉團子,七八分都是像皇後。

晴玥忍著笑剛要答“是”,就聽見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太子殿下”。朱文奎嚇得立刻蹲了下去,探頭探腦地往樓下瞄。晴玥這會兒真是忍不住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你不許透露本太子的行蹤。”朱文奎扭過頭,很認真的說。

晴玥笑著點點頭。

轉眼間,就聽到有腳步聲尋了上來,朱文奎拔步跳起來往長廊深處跑,晴玥還沒來得及喊住他,他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條封閉的望臺,只有那一處樓梯上下。情急之下,朱文奎倒也有些機智,踮著腳縮著身子擠進了盡頭狹窄的轉角。

“太子殿……”紅茵提著裙擺,面色焦急,“殿下”兩個字還未脫口,就被眼前的盈盈女子嚇了一跳,竟是她在這裏,“晴玥……”紅茵失口而出,忽然又意識到哪裏不對,立刻蹲了身子行了半禮,加了“姑娘”兩個字。

一時氣氛有些尷尬,紅茵也不敢擡頭。她是太子的乳母,常常出入於坤寧宮,自是多少聽聞一些關於晴玥的傳聞。這一位本是皇上下令丟進夾道裏幽禁至死的,卻不曾想兩三年功夫,又莫名其妙地被悄悄挪進了西宮的望黛閣,看來真是頗得聖心。

“多年不見,紅茵姑姑可安好。”晴玥神色淡然,向對方還禮。

“一切安好。”紅茵小心答著,餘光卻不經意瞥見長廊盡頭一抹明黃的衣擺,立刻皺起眉頭要喊出來。

“姑姑且慢。”晴玥低聲說著攔住了紅茵,“太子仿有心事,不如姑姑且讓他在此散淡散淡,過會子再尋殿下回去。”

紅茵有些遲疑,猶豫了片刻才勉強點了點頭,仰著脖子高聲說,“既然殿下不在這裏,必是在下面的百石林藏著了,我再帶人好好尋尋去,若是磕著碰著怎麽得了。”紅茵說著,給了晴玥一個“勞煩”的眼神,又福了福身,徑自下了樓去。

聽著紅茵的腳步遠了,朱文奎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嘆倒是百般愁緒,聽得晴玥都有些困惑起來。

給朱文奎墊了一方帕子席地而坐,晴玥也盤腿挨著他坐下。

“你也認得紅茵?”

“奴婢認得,奴婢從前還伺候過太子殿下呢。”晴玥笑著說。

“噢?”朱文奎有些詫異,卻也是想不起來。

“殿下那時還很小。”晴玥忙替他解惑。

朱文奎點了點頭,也不去深究,晴玥看他這個樣子,倒是老成的與年齡不符,想要問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踢狠了母後宮裏的一個嬤嬤,怕母後生氣,便跑了出來。”

“這嬤嬤惹了殿下嗎?想必總有個緣由,皇後娘娘或能寬恕殿下。”晴玥深知馬氏的秉性,雖是萬千尊貴,卻是個仁慈的主子,從來不會苛待宮人,哪怕一個灑掃的婆子。

“這嬤嬤太過背信棄義,求生忘主。”朱文奎憤憤地說,“別的宮裏也就罷了,到底是正宮娘娘宮中用的老人,哪裏這樣沒有骨氣,貪生怕死,藏在泔水車裏想要逃出宮去。”

“逃出宮?”晴玥震驚。

“不過聽聞燕王已占了半條長江,就嚇成這樣,殊不知,那洗宮的傳聞就是要脅迫宮裏的人變節投敵!”朱文奎咬著牙叫了一聲可惡,面色怒赤,雙拳緊握,“貪生怕死也就罷了,還偷走了小皇子的十二只小金龍,若是人人都像這樣,朝廷豈不是要不戰而潰!”

燕王已經渡江了?!晴玥緩緩閉上眼睛,胸口發悶,真是天意不可逆。長長嘆了一口氣,轉而道,“殿下小小年紀,就懂得這樣多,果然聰慧。皇上皇後有太子殿下,一定會信心倍增的。”

朱文奎茫然,“這都是太傅告訴我的。”

“那太子太傅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那當然!”朱文奎的眼中立刻亮了,“我的太傅能文能武,如今正在長江邊抵擋叛軍,我長大後也要像太傅一樣!”

“是。”晴玥擠出一絲苦笑,遙望遠空,心中虔誠祈求,爹爹,你一定要平安。

***

望黛閣伺候的人不多,但是都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那就是這裏住的這位雖是無名無分,但卻是上上尊貴,只看皇上頻頻下塌就能知她前程似錦,所以眾人伺候起來也是分外上心。晴玥成日裏被這些人奉若上賓,山珍海味供養著,奇珍異寶把玩著,也有著幾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

朱允炆也是如此,每日無論多晚都要來此留宿,仿佛這望黛閣是避世桃園,只和紅顏把酒言歡,不論興亡。

晴玥曾暗想,若是有史官記錄下這一筆,朱允炆倒真有些昏君的做派。

一連幾十都是如此,望黛閣歌舞升平,青沈星的臉也是越來越黑沈。宮外瞬息萬變,翻雲覆雨,晴玥聽著靡靡之音,哪裏會不知兇險已近,只是時到今日,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這一日,朱允炆來的特別遲,進來的時候臉上不是往常的閑淡自若。晴玥想任何事情假裝得久了,總有裝不下去的一日,該來的還是會來。

“你們都下去吧,沈星去拿宵夜。”晴玥一如往常,緩緩扶著朱允炆坐下,“小廚房燉了天麻乳鴿湯,皇上喝一碗好睡。”

朱允炆面色沈重,“要酒。”

晴玥沒有勸阻,打了個眼色給青沈星,“我記得還有納著的陳年花雕,乳鴿湯還是要的,再上七八個皇上愛吃的小菜就夠了,不必太勞累小廚房。”

青沈星會意退了下去,一時正殿裏只有二人對坐,晴玥也不避嫌,上前替朱允炆捏肩,“皇上累了,今日早些歇了吧。”

“金川門破了。”

晴玥手上一停,卻只是短短一瞬又順著先前的節奏捏揉起來,力道絲毫沒有變化。朱允炆有點驚訝她的鎮定,一只手搭在肩上按住了對方,“你知道金川門在哪兒嗎?”

晴玥笑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知道這恐是朝廷最後一道防禦。”

朱允炆雙眸一沈,手緩緩滑下,整個人都垂沈起來,“大勢已去。”

“皇上有什麽打算嗎?”晴玥隨口問著,像是問朱允炆明早想吃什麽。

“燕王的大軍暫時駐紮在城外了,他遞了折子上來,給朕三日時間。”

“三日?”

“讓朕詔己罪而遜位。”

晴玥的手停了下來,卻也不敢問下去。二人沈默之際,青沈星已經領著兩個宮女呈上了宵夜,朱允炆也不多言,拿起酒杯就自灌起來,青沈星面色一凜,終沒有阻止。

示意其他人下去,晴玥三杯兩盞陪著朱允炆喝著,只願酒能解千愁。

“也不知道李後主當年是不是也和朕如今是一個心情。”

“皇上何苦與李後主相比,”晴玥為朱允炆添酒,“奴婢說一句千刀萬剮的話,畢竟這天下到底還是姓朱。”

朱允炆面色驟然肅殺,砰得一聲將酒杯摔出,“你說什麽 ?”

晴玥見皇上盛怒,立刻跪下請罪,可聲色依舊雲淡風輕,“許多年前,皇上曾在魏國公府對奴婢說過,皇上惜愛祖父一生經營,又惜愛父親一生抱負卻未能得償所願。只這種種,都不過是望天下太平,皇權永固。說起來,只要終有一日能實現這些,其他的又有什麽重要的?”

朱允炆動容,卻不能平靜,“你也覺得朕應當遜位?”

晴玥搖了搖頭,笑道,“奴婢說的是天下事,皇上雖是天子,可在奴婢眼裏卻只是心愛的男人,遜位與天下相關,也與天下無關。想來即使皇上不願遜位,燕王恐也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天下的結局都是一樣的。但皇上的結局卻是由皇上定奪,皇上無論如何選擇,奴婢都陪著。”

有盈亮的波光在朱允炆眼中閃爍,他朝晴玥擡手示意她起身,“朕乏了。”

“皇上累了就睡吧。”晴玥三兩步起身上前將朱允炆的頭安放在自己懷中,輕握著他的手,“晴玥陪著您。”

“朕只是不舍,這麽多人為朕陪葬。”朱允炆緩緩閉上眼睛,沈睡過去。

晴玥撫著他的鬢發,淚水忍不住滑落,只是片刻卻又振作了一些,三兩下抹掉淚水喚沈星進來,“都已經備好了嗎?”

“是,已經在外候著了。”青沈星望了一眼昏睡的朱允炆,焦慮不安。

“你不必擔心,這藥性至少要到天明以後了,你好好守著便是。”

“一定要去嗎?”青沈星還想再勸阻一番,“我和遼王另有……”

“一定要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七十九:夜訪

月光從密林枝椏間斑駁篩落,只聽得飛快的馬蹄聲伴隨著馬兒粗重的鼻息,大明皇宮已經在背後漸漸模糊。晴玥勒緊了韁繩跟著領路人瘋狂揚著馬鞭,身體因為長久的緊張的姿勢而幾乎麻木,一路驚破夜色。

行了半夜,一簇密密麻麻的光帶在地平線逐漸清晰。二人更加緊了腳程,不足半個時辰,軍營已在眼前。

“籲籲!”勒住韁繩,馬兒打著響鼻在原地打著轉,它的體力已接近極限。

“好馬兒!”晴玥用力揉了揉鬃毛,翻身下馬,暗示領路人先退回到暗處等待。

望著眼前成排的馬絆,高聳的哨塔,跳躍的火把,以及來回巡邏的士兵。一股森然莊重的氣勢頓時就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用力吸了一口午夜的涼氣,晴玥渾身禁不住一顫。

營寨就在眼前了。

“營外何人?!報上名來!!”

還未開口,一支冷箭突然從黑暗中嗖的一聲飛出來削肩而去,晴玥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在地上,只覺肩頭辣痛。一只手捂住傷口正欲喊出聲,幾道寒光就已先將她重重包圍。

“進去!”一只腳用力的踹在身上,晴玥的眼睛被突然出現的火光刺得睜不開,一個趔趄跌進了帳篷裏。雙手被人反縛,也使不上力氣,掙紮著想要直起身子,一把沈重的鋼刀就重重壓在受傷的肩上。

“嘶!”疼得晴玥倒吸一口涼氣。

“稟告將軍,屬下在營外擒到一名奸細。身上有宮裏的腰牌。只是,好像不懂武功。”

“不懂武功?”一陣冷笑由高處傳來。

晴玥覺得腦袋怔懵。

“皇上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只可惜就算他把大羅神仙請來,也救不了他。”

眼睛被垂落的鬥篷半掩著,晴玥看不到堂上那人的面容,只能見他身著盔甲,正坐在軟榻上玩弄著一頭黑色獒犬。那只獒犬身型巨大,四肢矯健勻稱,一色的純黑皮毛看起來烏黑光澤。讓人遠遠看著就心生畏懼,但此時這只獒犬正乖巧得跟只小貓似的,賴在主人身邊享受著主人的愛撫。

“把他的鬥篷摘了,瞧瞧什麽貨色。”

“是!”小將得令,一把就扯下了晴玥身上的鬥篷。

“啊!怎麽是個!”

身後傳來幾聲驚噓,晴玥冷眼盯著座上的人。他的手仍然不住的逗弄著那只獒犬,只是不經意的轉過了臉。

那一刻,他的動作和表情一同凝固在空氣中。

“嗷嗷!!”獒犬吃痛的發出幾聲委屈的叫聲。

“哈哈哈哈哈哈……”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帶著各種令人厭惡的意味。

“將軍您瞧,皇上體恤我們諸將士在軍中寂寞,還特地送來個俏嬌娘犒賞我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陣勁風拂面而過,身後的笑聲戛然而止。晴玥睜開眼,只見原本還在座上的鋥亮鎧甲,竟已近在咫尺。銀灰胄鎧甲上片片鱗甲泛著懾人的寒光,晴玥緩緩側過頭,方才領頭的小將已是大驚失色,抖如篩糠,一柄長劍死死抵在他咽喉,細細的的血流已淌了下來。

坐上的黑獒犬聞到血腥,鼻子貼著地面,一邊嗅著一邊尋著味道靠了過來。

“滾!!”

小將如獲大赦,趕緊連滾帶爬的帶著手下跑了出去。

頓時營帳裏就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火堆裏劈裏啪啦的爆裂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朱高煦突然蹲下來一把捏住晴玥的下巴,身上的鎧甲寒光咄咄,嘩嘩作響。晴玥奮力的扭過頭去,他則更用力的將對方的臉扳到自己面前。

“這是哪一位皇妃娘娘大駕光臨?”幾乎是咬牙切齒。

晴玥被對方強扭著對視,羞惱之間莫名又生出幾分決然,毫不畏懼地盯住了朱高煦不松。這張臉,如此熟悉,卻是滄桑了許多,四年征戰在外,也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生死磨難。只是這眼神,還是一如當初,黑亮如漆,深冷如夜,仿佛還是許多年前那個被自己吐了一身的跋扈少年,桀驁地蔑視自己如螻蟻沙塵。

如果當初自己和他之間只止步於那一日,是不是就不會有此刻的心如刀絞。

見晴玥失了神,朱高煦提高了音調再次重覆了那四個字,皇妃娘娘,捏著下巴的手也更加用力。他狠狠的盯著晴玥,似要將她生吞活剝。晴玥也不掙紮閃避,積怨太深,終生難釋,今日夜闖軍營,倒也想過回不去的事,倘若僥幸能解逼宮之危,似乎什麽結局也算值得。

兩個人還在擰著莫名其妙的勁,晴玥突覺一股濕濕熱熱的感覺從肩頭傳來,艱難的側目望去,一個碩大的毛茸茸的腦袋正抵在臉旁。

“啊!!”淒厲的一聲尖叫,朱高煦頓時松了手,晴玥順勢就四仰八叉的摔了下去。還沒明白過來,就看見那頭巨大的獒犬涎著舌頭對自己直哈氣,豎著尾巴搖得無比歡快。晴玥羞憤地轉過頭去,怒視著朱高煦

朱高煦立刻做無辜狀,先前的憤恨一掃而空,晴玥正要罵出口,心底卻莫名的一軟。就在這時,眼前一晃,一雙有力的大手就將她橫抱而起。想要掙紮,卻怎麽也使不上力氣。朱高煦目不斜視地走向軟榻,又恢覆了面無表情。一個輕松的轉身就落坐在軟榻之上,卻絲毫沒有讓晴玥下去的意思。

朱高煦單手一擡,晴玥就痛得倒吸一口氣,他毫不客氣的把她肩頭的衣裳從裏到外一把扯了下去,粗魯得狠。半羞半惱的掙紮著想要推開他,卻架不住被對方按得死死的。不知道是不是營帳裏火燒得太旺,只覺得耳根發燙。

“營裏守夜的箭都是淬了毒的,一時半會雖死不了,可過後那腐肌噬骨的滋味也能逼得你自殺。兩軍交兵不殺來使,我可不想壞了規矩。”朱高煦漫不經心的說著,搗鼓起手邊的瓶瓶罐罐:“還裝什麽不通人事。”

“你說什麽?”晴玥不悅。

朱高煦擡頭瞥了對方一眼,又埋頭撒藥粉,裹細布,嘴裏顧自念叨:“戰場上受傷的都是大老爺們,粗手粗腳慣了。你要疼,就自己忍著。”

嘴頭這麽說,手上卻是小心翼翼,晴玥心頭驟然一暖,又覺得有些好笑,或許他還是從前的那個他。人前雖總是一副陰毒腹黑、韜光養晦的樣子,心底卻總有一方柔軟。

“剛才胖頭不是有意嚇你。”

“胖頭……”晴玥困惑地望向那只健碩的獒犬。

“不記得了嗎?”朱高煦擡頭皺著眉。

它竟然是胖頭?心中一陣惆悵惘然,腦海裏浮現起多年前那只泥濘裏奄奄一息的小狗,覺得很難將它跟剛才那只威風凜凜的獒犬聯系到一起。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去,那只獒犬正對著自己吐舌搖尾示好。晴玥頓時覺得好像冠上胖頭這個名字,這獒犬看起來倒有點哈巴狗的味道了。

“你自然是不會記得我們。”

朱高煦冷哼一聲,晴玥還沒回過神,就覺手上一松,被人一把推了出去。趔趄著站穩腳,背過身將衣服整理好,雖是隱忍卻還是在心裏罵朱高煦喜怒無常。

“徐晴玥,很意外吧。那日的落水狗兒,竟是極品的獒犬。恐怕你更沒料到,當年自身難保的朱高煦,今日也不是池中物了吧!”

“晴玥從不敢小覷郡王!”晴玥定身跪下,沒有絲毫猶豫。

“你做什麽?”朱高煦面色一驚,又很快掩藏下去,只留下冷漠,“你這一跪,不會是傻到要替皇上求情吧?”

“晴玥正是此意,懇求郡王殿下能令燕王殿下回轉心意,到底是嫡親叔侄,先皇看著,天下人看著。”這樣的話脫口而出,竟沒有絲毫荒唐之感,晴玥望著朱高煦,至誠至懇。

嘲笑在朱高煦臉上化開,帶著點無奈,“你在皇宮深養數年,難道連腦子都被富貴榮華塞壞了嗎?皇上當年割斷骨肉對親叔叔下手之時,也該料到自己也會有今日。”

“各路藩王虎視眈眈覬覦皇位,皇上一朝為君,治理平定天下自有些鐵腕手段。那也是諸位藩王有不臣之心在先。”晴玥說著就激動起來,臉上一片赤紅。

“鐵腕手段。說的好。”朱高煦冷笑著搖了搖頭,實在是不能理解對方時至今日還如此幼稚。想著心中又一酸,大約是關心則亂、走投無路才會來冒死沖營吧。“成者王侯敗者寇,他日史書上會留下我父王的鐵腕手段,誅絞了擾亂朝綱的佞臣,穩定了大明江山。”

晴玥瞳仁一縮,身子也垂軟下去,早知是這個結局,卻還是不甘心要來。長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看來是來錯了。那麽晴玥祝郡王,早日成就大業!”冷眼望著朱高煦,晴玥朝他鄭重施禮,然後毅然轉身。

“站住!”朱高煦喝止住對方,飛步上前將晴玥抓住,“明日過後,清宮三日。到時宮內上下連一只螞蟻都不會留下。”

受傷的肩頭幾乎要被對方捏碎,晴玥的臉蒼白如紙,卻已忘記要叫出聲來,只不舍地看著眼前的這張臉,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殷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真想再看一眼,這黑不見底的眸子裏不經意流出一絲笑意,這怕是,最後一眼了吧。

“留在這裏。”朱高煦的目光和軟了些,似在懇勸,又帶著一絲請求,“回去就是死,我會求父王放過舅舅,我知道這些年,你替我受苦了。”

晴玥不語,朱高煦再近一步,“嫡妃的位置一直空著,父王屬意於立我為……日後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留下來,玥兒,這些年我真的好累,好累……”

朱高煦忽然不再說下去,只在口中濡喏著晴玥的名字,將她擁入懷中,一種濕熱的東西在頸窩裏化開,晴玥怔蒙,也許他早該在數年前留住自己,也許這一刻也能在他身後分享喜悅。只可惜從邁入大明皇宮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選擇。

“郡王如若不想要來使的命,晴玥就要回去了。天快亮了,皇上醒來看不見我會著急。”晴玥低著頭,眼睛因為酸脹而越來越模糊。

朱高煦的手緩緩從垂落下去,整個人踉蹌的退開。晴玥已經沒有一點勇氣再去看對方的表情,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擡起雙腿,一步一步朝著帳簾挪去。

“東陵。”朱高煦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微弱得一瞬間就消散在空氣中。

雙腿像是被牢牢的澆鑄在地上,眼淚終於不自主的大顆滾落。晴玥閉上眼,一頭沖出了營帳。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一

天才蒙蒙亮,雞鳴聲從交錯的窗格間傳進來,一聲近,一聲遠,伴隨著早起下地幹活的人。今天格外熱鬧些,因是一年一度的中元節,各家各戶都要早起籌備果盒肴饌,敬祖祭先,追思亡人。

啞二今天也起得早,天不亮就起床在廚房裏起竈,柴火米飯的香味彌彌散了一屋子,晴玥嗅著這樣真實的味道,卻覺得如在夢中。這一年來,幾乎都是這樣恍惚過著,轉眼又是中元節。

中元節。

晴玥直楞楞看著斑駁的屋頂,想到這個日子,眼淚不自主滾落,往事不堪回首。

自己到底是如何被弄暈了帶出皇宮,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在宮中最後的記憶是大火熊熊的坤寧宮,滾滾烤紅了半片天空。熱浪燙得人難以接近,宮人腳踵相接地救火,卻只是杯水車薪,宮殿外是此起彼伏的痛哭聲,太子被乳娘用力按在懷裏,小小的人使勁抿著嘴不肯哭出來,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

青沈星囑咐了一個會點拳腳的婆子送自己上路,一路磕磕絆絆走到這個贛浙交界處的小村落。晴玥不太聽得懂這裏的方言,倒是這個婆子幾乎把村裏聊了個遍,說晴玥是京郊一個小富戶的小姐,因打仗家裏落了難,只留這一個孤女。她老婆子千難萬難地衷心把小姐送來投靠老爺年輕時的一個故舊,沒想到這故舊居然也去了,這故舊便是二啞的父親。

眾人唏噓了一陣,也倒是很同情二人,只是某一個早晨,這婆子就連夜跑了。

晴玥將錯就錯接下了這一套故事,在二啞家住下,扮演好一個落魄小姐的角色,好在語言不通,自己又常常一副幽怨模樣,也並沒有什麽人來過問自己。

二啞不會說話,是個極老實的,晴玥雖不知道他得底細,但他見到了青沈星托付來的一支飛魚銀簪子,就二話不說妥當地把來人安置了下來。

只是一日覆一日,日日如水逝。晴玥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裏的意義,無數個失神的午後,數不清得失眠之夜,躺在冷冰冰得床上想著青沈星留給自己得幾個字:好好活下去。把手上的腕珠已被自己把玩得幾欲斷裂,每一次的撫摸都如石磨碾過心頭。

他們,都還活著嗎?若是活著,會來找自己嗎?

就這樣想了一年,三百多個日夜,夜夜輾轉難眠,愁思侵體,當年受過重寒的身體終有些消耗不住了。二啞心急如焚地請了幾個郎中來看,奈何山野之地也是難有良醫,都是搖搖頭開個平安方子便去了。

晴玥想起當年在北平,道衍已經囑咐過的話,也就不再強求。

當今的年號已是永樂,朱棣坐擁天下,甚至把建文年號廢去,將朱允炆執政的四年仍稱為洪武。只是史冊上輕描淡寫得一筆,遼王被削衛,徐輝祖被削爵幽禁,二皇子廢為庶人,太後娘娘囚居懿文太子陵,皇後娘娘引宮***,太子在宮洗中不知所蹤,更不要提那些建文肱骨,削骨烹肉,油煎火烙,妻女日夜為人淫虐。

晴玥日日坐在村頭望著唯一一條進村的路,聽著樹下老人掩著嘴的聒噪,眼前心頭越來越絕望,忽然間就生出了幾分求死之心。

日頭西垂之時,晴玥挎著竹籃,慢慢也隨著熙熙攘攘的人往鎮上去。她住的桐花村離龍口鎮不過七八裏路的腳程,聽說那龍口鎮也是頗為繁華,尤其是中元節氣,放焰口、做道場的也不在少數。

晴玥只有心放一盞花燈,所以並不留戀鎮上的風景,喧囂熱鬧雖在咫尺間,她卻如被罩在一個看不見的透明罩子裏,十分格格不入。隨便在河邊的小攤上買了一盞惟妙惟肖得紗堆荷花燈,小販遞過紙筆的時候,晴玥卻不知如何下筆。

沈思了片刻,只落下平安二字。

活著便好,不必歸來。

緩緩將荷花燈推入水中,就見那氤氳跳躍的朦光在水波中漸行漸遠,追隨著遠處成片的茫茫微光逝水而去。

都說這中元荷花燈能隨著陽間的水漂到陰間去,若是真如此,晴玥只希望那頭若是有故人拾了自己燈,不如也帶自己去了也罷。晴玥這樣想著,眼前就模糊起來,不知是被淚水迷了眼,還是夜深霧起,恍惚之間只覺遠處的燭光燦爛絢麗,迷得人挪不開眼,不自主的就要逐它遠去。

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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