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已經緩緩邁出，耳邊的世界靜如凝凍。

“朱允炆，帶我一起走吧。”晴玥喃喃道，整個人傾身而去。

夜風微涼，波光粼粼的水面迎面而來，晴玥緩緩合上眼睛。忽然，腰間一緊，一個極大的力道就把自己勾了回去，這感覺如此熟悉，還沒來得及反應就重重跌在地上。顧不上疼痛去看眼前的人，對上的卻是二啞驚慌失措的臉。

一顆心頓時沈了下去，晴玥失望地垂下頭，又苦苦嘲笑自己。

來來往往的人群好奇地朝這邊張望，有兩三個好心或好奇的聚過來問，都被晴玥擡擡手退散開了。這只是今夜一個小小的插曲，哪裏比得過月夜繁華來得吸人眼睛，不一會就只剩晴玥一個人傻傻坐在地上。

二啞著急地去拉晴玥起來，又拽著她往人流湧動處去。晴玥心情極差，已經忍不了今夜二啞多管閑事的好心，於是憤憤甩開二啞，“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二啞心急如焚，咿咿呀呀連比帶劃卻說不出一個字，只是不斷指著天橋，此刻越來越多的人已往那個方向去，嘴裏討論的都是中元節最精彩的煙花。

晴玥會意，努力壓抑著煩躁大聲道，“你自己去看吧，我要回去了。”說著就甩手要走，可二啞哪裏肯放她，索性也不顧及用力拽著晴玥往橋上去。

“你放開！放開！”晴玥大聲嚷嚷著，二啞只拽得更用力。黑壓壓的人流越來越密，一波又一波推得人不得不往橋上去，視線越來越高，龍口鎮燈火輝煌得夜色盡覆眼底，晴玥還想要掙紮，卻忽然看見一個人逆著人流從天橋高處下來。

他一身月白直綴素雅飄然，襯得他面若冠玉，如清風拂面。

晴玥怔楞，已邁不開步子，奈何身後的人推著自己步步向前，對面那人顯然已看到晴玥，只拼命逆著人流沖下來。

忽然，一生巨響驚破夜空，絢爛的光雨撒滿天地，看得人如癡如醉。

白衣公子淺淺一笑，剎如三月裏最爛漫的杏花綻放。

（結局一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不辣麽虐的結局就是到此為止了

☆、結局二（後記）

人間歲月，蹉跎如逝。

晴玥常常感謝上天垂憐，給與了自己與朱允炆二十年的安好歲月。這樣的日子，珍貴如獲重生，沒有魏國公府的私生女，沒有九五之尊，只有一對平凡的村野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糧蔬有餘，淡泊安然。每日在自己的小欄院裏望著遠處的山上白雲繚繞，千古如一，好像時光都靜止了下來。若不是鏡中的人眼角漸漸有了細紋，若不是那日窗下篦頭偶然看到一根白發，真的難以想象，他們就這樣安然活了二十年。

這樣的寧靜在永樂二十一年被悄悄打破，那是個一如既往的平凡早晨，有一個男人到田頭討一口水喝。晴玥正在認真的整理瓜藤，遠遠看著朱允炆和他聊了許久，最後幹脆放下了鋤頭，隨那人徑直往家裏去了。

朱允炆沒有為晴玥介紹來人，但晴玥還是精心準備了午飯，讓他二人在房內長敘到天黑。腦海裏是那人風塵仆仆，卻不失端正的風雅氣質，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就被緊緊繃住。

夜深之後朱允炆才回房，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是四叔派來尋我的胡先生，在外已經十七年了。”

晴玥心頭猛然一抽，就亂了起來，“那我趕緊去收拾東西！”

“你先不要忙。”朱允炆按下晴玥，“他既然敢單槍匹馬的找上門，就不是毫無準備，我們不是輕易逃得掉的。”

“難道就……”晴玥腦中一片空白。

“他沒有領著兵馬上門，恐怕還是想留有一個餘地，畢竟已經十七年了，若我真的是四叔的威脅，又哪有這二十年波瀾不起？”朱允炆安慰晴玥，“當年我帶走了傳國玉璽，如今正打算讓胡先生帶回去，安一安四叔的心。”

“你四叔會有這麽好打發？”

朱允炆眼中閃過一絲淒楚，“事到如今，見步行步罷了。”

晴玥垂頭不語。

“你……”朱允炆靠著晴玥坐下，輕輕握起她的手，“你上次說村東劉叔家嫁女兒頗為熱鬧，我倒看那新娘子遠不如你。”

不知話題為何轉得這樣生硬，晴玥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

“雖已過不惑，是個名不副實的老鰥夫，但還是很想看到你披上紅妝。”

朱允炆眼中蘊著溫柔，深深看著晴玥，仿佛晨曦拂過皚皚雪頂。

心中莫名一動，過往種種浮現夾雜著深深得哀傷，晴玥忍著盈睫得淚點點頭，“那我要親自做一身喜服才好。”

***

沒有十裏紅妝，沒有高堂，沒有賓客。

只有一對紅燭滴淚，一雙紅衣璧人攜手，拜天地，拜亡友，夫妻對拜。

本是相濡以沫二十年的無名老夫妻，這一夜竟真有些新婚夫婦得嬌羞與激動。

“嫁衣很美，娘子更美。”朱允炆撫著袖口得刺繡，眼中溫柔，“這些年家中許多都是靠你這手藝來貼補，只是到如今才讓你穿上自己的嫁衣，真是委屈你了。”

“夫君言重了。”晴玥雙頰緋紅，在搖曳的燭光下微微垂著頭。

這一聲叫得朱允炆心中一陣熨帖，情不自禁攬了晴玥入懷，深吸著她發間的淡淡清香，“這些年要多謝娘子陪在我身邊，若不是有你，也不知道我會過著怎樣的日子。多少人因為我家破人亡，我卻還能過這二十年得安穩日子，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夫君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嚇我。”晴玥坐正，認真看著朱允炆，“今夜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妾身要求夫君許諾一件事情。”

“何事？”

“君似明月我似星，星捧明月永不息。”晴玥解下手上的腕珠，將當中那一顆光華流燦的月白珠子取下，“這明月珠就由妾身收著，這繁星串就由夫君收著，以後不管命運如何，你我二人心神永隨，都要好好活著。”

有波光在朱允炆眼中閃動，許多話哽咽在喉頭，卻不知從何說起，沈默片刻，接過繁星串鄭重點了點頭，“為夫答應你，娘子也要牢牢記住今日的話，要好好活著。”

心中的大石落地，晴玥端起案上的酒杯，盈盈而笑，“夫君，我們飲了此交杯酒吧。”

***

馬車不疾不徐地前行在官道上，晴玥望著窗外單調的風景有所思。

胡先生遞過一只水壺，“路還長的很，你若有心餓死渴死在路上，那我必會折回去找他。”

晴玥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我既然跟你走了，就是不見朱棣心不休，至少要讓他再跑遠一些。”

胡先生聽言苦笑搖了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你們的計謀算錯了，這件事就沒有完。”

“謝謝你。”晴玥誠懇看著對方，“謝謝你留下了他。”

“當年建文遺臣，十之九九同周武之心，蹈死如歸。我自視是個窩囊的，貪生怕死降了當今萬歲。之後出來尋訪建文帝十多年無果，逐漸地也想明白了許多事情，倒是希望就這樣一輩子找下去，找不到，也亦無不可。”

“此事若是不成，恐怕要牽連先生性命。”

胡先生朗笑起來，“你個小小女子，都敢迷暈了建文帝替他入京面聖，胡某茍且偷生也算是白撿了十幾年，雖然有些晚，但也不想晚節不保，真的押著建文帝上京任人刀俎。反過來我還要謝謝你，讓我能給上面一個交待，早日結束這四處流浪尋訪的日子。”

晴玥聽出了點視死如歸的味道，不禁笑嘆一口氣，沈默了良久才又開了口，“先生長年在外，不知道清楚不清楚二皇子的境況？”

“二皇子？”胡先生眉毛微微擰緊了些，“姑娘認識漢王殿下？”

“算是舊識。”

“漢王殿下並不是很安首本分，好在太子是個寬厚的。”

寥寥幾句話，卻極有深意，晴玥自然聽懂了弦外之音，沈思了片刻道，“不知道能不能求胡先生一件事？”

“姑娘請說，盡力而為。”

“我如今面聖，請先生想盡辦法讓太子殿下知曉，卻一定不能走漏給漢王。”

***

再次踏入北平，這裏已不是燕王藩地，而是永樂帝耗盡心血營建的新都京城。原本秀麗的故元宮殿已經按照南京皇宮的規制，靠著景山擴張數倍，綿延十裏。

胡先生帶著晴玥連夜悄悄入宮，在故去皇後的寢宮坤寧宮覲見了皇上。晴玥在坤寧宮和皇上徹夜長談直到雞鳴天亮，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麽，只知道晴玥活著走出了坤寧宮並被安排在北宮居住，胡先生被放告老還鄉。

在北宮好吃好喝了數日，終於見到了太子朱高熾，他一手扶著拐杖，病態怏怏地坐在堂上。晴玥的眼前就有些霧濕，一晃二十年，翩翩少年也已是半老的男人，唯一欣慰的是他臉上似乎抹去了過去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多了幾分寬大溫和。

到底是熬出來了，坐穩了。

晴玥恭敬地對堂上的人行了禮，朱高熾忙道免禮，又讓賜坐奉茶。

“寧兒是永樂三年病去的，當初生小郡主的時候落下了些隱疾，也不肯好好醫治，只把小郡主托付給了太子妃。”朱高熾頓了頓，“那時還是世子妃。此後，寧兒一直在佛堂閉門靜修，足不出戶，走的時候也還利落，並沒有受許多苦。”

晴玥胸口有些發悶，“倒是位郡主，從前一直說是為小王爺。”

“噢？”朱高熾有些詫異，半刻又想明白過來，沒有再說。

“郡主更好，郡主更好。”

“什麽時候倒該讓她見見你，也是沾親的表姨母。”

晴玥笑搖了搖頭，“殿下恩澤，實不敢當。郡主若知道自己有這樣一位姨母，不知道夜裏要添幾多煩擾，還是孩子的前程要緊。”

朱高熾不語，沈默了好一會又問，“這些年可好？”

“謝殿下關懷，一切安好。建文帝雖然早逝，但也留下了不少體己給晴玥，這些年倒是還過得去。”晴玥說的坦然。

“你也沒有再成家？就一個人孤苦伶仃？”

“殿下笑話了。”晴玥義正言辭，“晴玥雖身份卑微，到底也是伺候過先帝的人，怎能不守節報君？何況當年離開燕王府的時候，晴玥已被灌下絕育的藥，太子難道不知？”

這話問得誅心，朱高熾臉上浮現了些難看的顏色，“你可還有什麽心願？”

“倒真有一件。”

“且說。”

“晴玥求太子殿下，無論漢王日後做了什麽，都請留他一條性命。”

朱高熾面色淩然，擡袖呵道，“來人！”

殿門被推開，一個綠袍太監捧著一只五彩琉璃酒杯快步走了進來。

“給她。”朱高熾偏過頭去，慢慢閉上眼睛。

晴玥接過酒杯，跪拜在朱高熾腳下，“請太子殿下應允。”

朱高熾左手握著拐杖上的祖母綠杖頭，指節發白，“好，我答應你。”

晴玥舉杯飲盡。

“我答應你，有我一日，便有他一日。”

“什麽？！”晴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有你一日便有他一日？可是你……”接下來的話再也說出來，腹中一股劇痛扯得她倒地抽搐，嗓眼裏的血腥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淚眼迷蒙中，她看到朱高熾側過頭來，看了她最後一眼。

***

“小青，小青…...”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殷殷呼喚，她睜開眼睛，頭頂是白色，環視周圍，也是白色。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動。

“個死丫頭，終於醒了。可把老頭子嚇死了。”

“韓二叔？”她努力想把眼前的人看清。

“臭丫頭還認得我，看來沒摔傻啊！”韓二叔又激動又氣惱，“怎麽看個熱鬧也能把頭磕棺材上呢？還好裏面沒啥寶貝，不過是個衣冠冢，陪葬的珠串也不算太名貴，連那嫁衣也爛得差不多了。要是碰壞了古屍，把你論斤賣了也賠不起。”

被韓二叔臭了一頓，她才漸漸清楚過來，自己不是喝了朱高熾的毒酒，怎麽就？難道自己又回來了？還是，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睡了多久了？”

“你昏迷二十幾個小時啦！”韓二叔大驚小怪，“我的生意都被你耽誤掉了！”

“啊？韓二叔，對不起，我……”

看到眼前的小姑娘一副虛弱的樣子，韓二叔心又軟了，“算了算了！那個買家好像很有誠意的，雖然我放了他鴿子，可他還是堅持過幾天再來看。”

“那就好……東西沒掉吧？我都糊塗了……”

“放心吧！”韓二叔說著，得意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天鵝絨得小盒子，哢得一聲打開，“你看，毫發無損。”

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一顆熟悉的白色珠子躺在黑色的絨布上，韓二叔手微微一動，就有華光輕輕劃過珠面。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朱高煦是被侄子扣在大鼎中燒死的。

註【2】：胡先生在永樂二十一年停止了外訪，但是當時朱棣不在京中，為了劇情改在京中。

後記：不知道這個故事還有沒有人在看，真的是才疏學淺，寫的不好才會這樣冷。不過還好，即使是遲了這麽久，總算還是勉強完成了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的起源是一本書，書上羅列了各種朱允炆可能去向的傳說，其中有一個寺廟就離我家不遠，於是就有了這個故事。我想象那個廟後的山腳下，城市繁華中央這一片小小的凈土之下，有一個衣冠冢，建文帝在親手葬下了這件嫁衣後，就在這寺廟中落發為僧，青燈古佛了卻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