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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雙重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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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縱一路狂奔。

從城南到城東, 他風一樣地跑過小半個京城。路上行人往往只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一扭頭,就只能看到秦縱背影。

他心臟狂跳。大火、叛軍被從腦海中清出, 眼下唯一清晰的, 是——

“阿娘, 阿父!”

他回到了自己已經數年不曾回去的將軍府。

秦老將軍和夫人這會兒正在演武場上比劃。夫人雖是女郎, 年輕時同樣帶兵上陣殺敵。此刻年紀上來,照樣不愛紅妝愛武裝。

夫婦二人一刀一劍, 打鬥正酣,就聽到兒子的話音。

秦老將軍回頭去看,恰好被夫人捉住破綻, 喉嚨被劍鋒抵住。

秦老將軍:“……”

他無奈認輸,問兒子:“阿縱,你莫非你娘找來的幫手?”

秦縱不言。

他怔怔看著眼前活生生的父母,半晌,才發現自己已經落下淚來。

眼看兒子這樣,秦老將軍玩笑的心思散去, 轉為十足擔憂。秦夫人更是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秦縱面前,握住兒子的手, 問:“阿縱!這是什麽了?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

說是要與同伴們外出跑馬,這會兒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對了,馬呢?

短短時間,秦老將軍和夫人就察覺諸多怪異之處。再聯想方才兒子喊出的一聲, 其中像是有頗多痛苦。秦老將軍眉毛一豎,說:“莫不是有人為難你?誰敢如此!”

秦夫人不讚同地看他一眼。她不覺得自己的兒子會被誰為難,可是, 秦縱如今的狀態的確不對。

在父母二人擔憂的目光下,秦縱眨動一下眼睛。

他露出笑臉,說:“無事。我走在路上,忽而心悸。想到阿娘此前說過,之前阿父遇險,你也心有所感,便回來看看。”

秦夫人“哎”了聲,心放下一半。

再看兒子。雖然因跑得急,有微微喘氣。不過仔細分辨一下,除了衣服、頭發稍有淩亂外,的確全全整整。

她笑道:“你爹和你娘好好的呢!現在看了,心落回肚子了吧?”

秦縱唇角勾起,一樣笑了。

秦夫人又道:“喲!你回來了,他們知道否?”

秦縱一楞:“他們?”

秦老將軍看兒子一副迷茫神色,“嘖”了聲,不知該說兒子掛念父母,實在孝心可嘉。還是該說兒子對人對事太不上心,看這樣子,怎麽連自己出門是做什麽的都忘了?

正要說上兩句,院外又傳來動靜。

一家三口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秦老將軍神色微肅。

將軍府的管家跟在一人身後,滿面焦灼,幾度開口,都攔不住對方。

誰能想到,這麽一個尋常日子,睿王竟然上門了!

將軍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慮、擔憂。

誰不知道,如今諸皇子鬥爭正酣。只是秦家自忖以戰功立身,實在不必去爭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再看前朝,有幾個牽扯進權力糾葛中的武將能有好下場?還是堅持中立,最好尋個機會回邊城為妙。

抱著這樣的堅決,對皇子們的拉攏、示好,秦老將軍歷來能避則避。實在避讓不了的,幹脆把事情在皇帝面前攤開。

幾次下來,皇子們也看出老將軍的態度。一邊恨得咬牙,一邊暗想,這樣的話,以後自己登上那個位置,倒不擔心沒有武將可用。

可現在,睿王是什麽意思?

光天化日之下,這麽急不可耐地登門。可以想見,不出半日,這件事就會被遞到皇帝案上。

秦家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分明。不過,面兒上的禮數還是得有。

他們迎上前去,朝睿王見禮:“王爺安康。”一頓,“今日,怎麽——”

夫婦面前,殷玄隨意一點頭,算作回應。之後,他的目光牢牢釘在跟在父母身後的秦縱身上。

“管家方才還和……本王說,小將軍今日不在府上。”他挑起唇角,眼神灼灼,以一種近乎要把秦縱吞入腹中的態度開口,“如今看來,卻是沒說實話。”

管家一驚,兩腿當即就伸不直了,“噗通”一聲跪下,說:“王爺明鑒,老奴怎敢欺瞞王爺!今日早晨,小將軍確實出了門,說要與人去郊外跑馬!”

秦老將軍見狀,皺眉,說:“阿縱的確是方才才回來。秦安不知此事,還望王爺莫要怪罪。”

殷玄笑了聲,擺擺手,說:“我又如何‘怪罪’了。既然把本王帶到地方,就沒你事兒了,下去吧。”

他態度自如,帶著天家人特有的高傲輕慢。

以他的身份,這實在再正常不過。可秦老將軍、夫人看在眼中,心中驚疑又多一重。

原因無他。以往在朝上,睿王可從來是不聲不響、只看著他的兄長弟弟們沖鋒陷陣的那個。旁人待他還有一個別名,叫做“書畫王爺”,就是說睿王心中只有吟詩作畫,賞花弄鳥。

今日之前,老將軍、夫人私下商議時,是有考慮過,睿王這份表現能有幾分真假。可他們從未想到,睿王竟會突兀找上門來,還是當下態度!

不對勁。哪裏都不對勁。

眼看管家離開,秦老將軍更是謹慎,說:“王爺今日前來,是有何事?”

“沒什麽事。”殷玄話音隨意,視線依然沒落在老將軍夫婦身上,“我是來找阿縱的。”

老將軍眼皮一跳,秦夫人同時心想:阿縱?

自家兒子什麽時候和睿王這麽親近了?

兩人一同看向秦縱。秦夫人還稍稍側過身子,將秦縱擋住一半兒,方便給兒子使眼色。

對上父母、殷玄三人的目光,秦縱喉結滾動。

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冷靜,面上看不出絲毫方才的焦色,說:“王爺找我,是有何吩咐?”

“談不上‘吩咐’。”見到年輕、並未受到過往那些傷害的秦縱,殷玄嗓音柔和下來,“我不過是想看看你。”

秦老將軍夫婦:“……”看兒子的眼神開始古怪。

秦縱則一臉疑惑:“王爺想看我?”

殷玄半是嘆,半是笑,說:“見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在他面前,秦縱顯出三分局促,不知所措。

至於殷玄。到這會兒,他的理智終於回籠,意識到,自己不再是手握權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昭帝,而是一個普普通通、距離皇位有千裏之遙的皇子。

他明白自己沖動。可死後重生,他心中惦念的唯有秦縱一人。自然要看到對方安好,他才能放心,去思索其他。

殷玄話鋒一轉,說:“我今日前來,原是聽說府上有一副畫。”

這話才像平日的睿王該說的。只是有了他前面的表現,面前三人裏,沒一個相信殷玄這是實話。

不過,有理由就好。不必殷玄再說下去,秦夫人主動笑道:“可是那副《成帝秋獵圖》?將軍前日還和我說呢,王爺若是知道陛下將這幅畫賞給我們將軍,定是要上門一趟的。”

殷玄一笑,很滿意秦夫人這會兒的識趣,提出:“將軍與夫人事忙,不若就讓小將軍帶我去看看?”

秦夫人眼神閃動一下,略帶擔憂地看兒子一眼,恰好對上秦縱安撫的目光。

秦夫人心神一定。雖然兒子今日也有古怪,不過,現在來看,阿縱應該能應付得來。

她欣然點頭,旁邊秦老將軍也說,自家兒子平日是個只愛習武,不愛學文的性子。倘若睿王能指點他一二,就千好萬好。

殷玄聽著,說:“談什麽‘指點’?不過是相互討論。小將軍,請吧。”

被他用柔情款款的目光看著,秦縱面色先是不動。到後面,覺得自己這樣也不合適,於是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

在殷玄看來,就是年輕的秦縱聽從父母吩咐,一心招待自己。可又不習慣自己待他這樣親近,於是渾身別扭。

殷玄看得想笑。笑過之後,心中又有苦悶。

他想,這會兒的秦縱,當真是活潑、開朗。不像往後,生生被宮中生活磨去棱角。

沒錯,殷玄也是重生的。

他意識回籠,差不多就是在秦縱在城外、被茶攤老板叫住的時候。

察覺環境變化,殷玄第一時間找身側人問了時間。得知這會兒不過泰昌十六年,他先驚後喜,做了件與秦縱一樣的事。

朝將軍府趕來。

秦縱是為自己父母,殷玄則是為了秦縱。

與秦縱不同,殷玄的母親是個尋常宮女,早在生下他不久就泯滅在宮裏。父親是君,便是有些父子情分,也不是對著殷玄。他這一生,在意的唯有自己一人。

年少時苦心經營,面上當著書畫王爺,私下卻與諸多勢力有所往來,謹慎地牽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勢力網絡。

登基之後,終於不必苦苦壓抑,開始放縱肆意。雖不及史上將活人剖腹取心、只為玩樂觀賞的暴君,但酒池肉林的事兒,殷玄沒少幹過。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在他看來,旁人圍繞在自己身側,吹捧、討好,同樣是為了權勢地位。是到上輩子皇宮被人攻破,眼看秦縱為護駕身死,他才受到震動。

要知道,那會兒他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亡國之君。為他而死,莫說好處了,怕是連屍體都不能保全。這種情況,秦縱卻仍願救他,可見他對殷玄卻有真心。

因這份真心,此刻殷玄看秦縱,用上十分親近。

他看小將軍帶自己去往秦戎書房,朝他指出此前用作借口的圖畫。

殷玄不欲把人嚇到,收斂自己外放的親近,轉而開始評析畫作。

他既給自己立了個“喜愛書畫”的名頭,在這方面,便是真正下了工夫。此刻侃侃而談,從畫作本身,說到作畫者生平。講到口幹時,秦縱還恰到好處地給他端了一杯茶來。

殷玄更是動容,嗓音再度柔和,說:“此刻再無旁人,不必擔心隔墻有耳,那我還是叫你‘阿縱’。”

秦縱面皮抽了一下。他沒掩飾,神態落入殷玄眼中,更逗得殷玄忍俊不禁。

他聽秦縱勉勉強強開口,說:“王爺,這不合禮數。”

殷玄“嗤”地笑了聲,說:“有何不合?不過是一個名字。”一頓,看出秦縱的確煩憂,又微笑一下,“阿縱既是不願,我便不叫了。”

秦縱深呼吸,岔開話題:“王爺方才說,這畫是雖名為秋獵圖,可實為春日所做?”

“正是。”如果是其他人這樣不給殷玄面子,殷玄怕是早已翻臉。但現在,他重新成了王爺,行事需有收斂。再者,秦縱畢竟不同。

在秦縱的“忍讓”,殷玄的講解聲中,一上午過去。

臨近午飯時間,管家來問,是否要為睿王備下午膳。

秦縱聽著,目光落在殷玄身上。殷玄笑笑,倒是識趣,說:“今日看過《成王秋獵圖》,果真不同凡響!午膳就免了,本王另有其他事還做。”語畢,終於告辭。

等送走這尊大爺,秦家三口人重聚一處。

秦縱先道:“阿娘,阿父,我今早……”到底是和誰約好跑馬的?

秦夫人說:“莫慌。前面你去與睿王看畫,你爹便差了人,去城外知會過。”

雖然時間上存在一些問題,但“睿王忽至,秦縱陪他一同賞畫”,實在是再正當不過的借口。不單解釋了秦縱本人上午的異狀,也能借由那幾個郎君的口,朝旁人澄清一番,算是一石二鳥。

秦縱聽著,放下心來,臉上終於有了笑影。

不過緊接著,秦夫人又道:“只是實在不知道,睿王今日過來,是為了什麽。”

別人能被“看畫”糊弄過去,他們卻不能拿這話糊弄自己。

眼看父母面上多了憂色,秦縱閉了閉眼,最終下定決心,“阿父,阿娘,兒有一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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