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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雙重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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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 再兩年後,皇帝立下太子。

朝臣們以為這是諸王鬥爭的終點,不少人開始向太子釋放善意, 其中也包含秦家。沒想到, 他們大錯特錯。

太子僅僅是一時的勝利者, 他身後更年長、更年輕的皇子們依然虎視眈眈。在開足馬力、鬥倒太子的同時, 他們也記下所有這會兒露頭的文官武將,將他們納入“不可信”範疇。

往後不到三個月, 太子被廢。恰逢新疆動亂,被打上廢太子黨烙印的秦戎奉命出征。其妻李明月、子秦縱與他一同。

秦縱行在前方,並不知道自己身後的父母已經落入糧草斷絕的境地。他一路追擊, 至敵軍老巢。再回頭來,聽說老將軍夫婦皆身死。

秦縱當時不過二十二歲。他被這消息擊倒,勝利的喜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排解的悲痛。

秦縱始終認為,假若不是自己走得太遠,父母未必不能再堅持些時候。

“……往後, ”父母面前,青年的嗓音裏帶著些許哽咽,又強作鎮定, “朝中漸有言語,說阿父、阿娘沒得蹊蹺,其中許有廉王的影子。這話傳出來,沒過多久, 廉王就被陛下連番訓斥,剝去封號,幽禁在府。又過三天, 便自盡了。”

聽到這話,秦戎、李明月一起抽了口氣。

秦縱又道:“此事出來,朝中風聲鶴唳。最先,人人都說廉王心虛。後面,又人人都說廉王實則是被人謀殺。其後真兇,卻是廢太子的親弟弟。”

一家三口這會兒關起門來,坐在書房。那副《成王秋獵圖》仍掛在旁側,其中猛虎野熊皆生動兇猛,宛若註視著不遠處的秦家人。

秦縱說:“我初時是想替阿父、阿娘報仇,但越往後,越從中察覺詭譎。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後將水攪渾。但只有在最終勝負決出的時候,才能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秦戎、李明月已經知道,早晨兒子說的“心悸”,實則是一句假話。真正原因,這會兒正在他們耳邊緩緩鋪開。

這種情形中,秦戎迅速聯想,說:“莫非是睿王?”

李明月眉尖攏起,看向兒子。

秦縱深呼吸,說:“正是他。我初時也沒想到,不,所有人都沒想到。即便是睿王登基的時候,諸人仍覺得,他不過是在所有王爺落馬之後撿了個現成的。但登基大典一過,睿王就換了副面孔。

“先是在宮中大興土木,一意享受,”到這裏,還算“正常”,“有言官進諫,說陛下剛剛登基,不該如此奢靡。他便大怒,將人拖下施杖。旁人但凡去勸,也是一樣下場。”

秦戎、李明月一同皺眉。

“這樣過了半年,朝中再無任何反對的聲音。”秦縱又說,“新提拔上的人,已經盡是溜須拍馬、趨炎附勢之輩。無人理會政事,整日挖空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討好天子。你出奇珍,我出貴寶。尚書尋到祥瑞,太師必獻上異獸。不單是朝堂,後宮也一樣鬥得你來我往……”

秦縱當時仍在為父母守孝。一來是仍有哀傷,二來是察覺朝中氛圍愈怪,更加不想出門。對這些事,他知曉不多,很大一部分都是往後才有耳聞。

為爭奪皇寵,最先進宮的一批,還是朝臣們府中嫡女。到後面,卻成了各色來歷模糊的“幹女兒”。前者端莊,會讓皇帝覺得無趣。後者則千嬌百媚,最有滋味。

不過,“有滋味”過頭也不是好事。

秦縱自忖對殷玄不算非常了解,但他又的確與對方相處多年,至少看清一件事。

此人心中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旁人在他面前裝模作樣,殷玄心情好了,不介意當做好戲看上一場。心情不好時,再是千疼萬寵過的人,一樣要讓他覺得礙眼。光秦縱知道的,被打入冷宮的妃嬪就有數十。

至於他自己……

青年話音漸寂。

最重要的“重生”已經告知父母。但接下來的狀況,仍讓他有所猶豫。

實話實說?可其中屈辱不談,他也怕阿父阿娘承受不住。

隱瞞下來?但這麽一來,接下來很多事,他勢必要說得模糊。

秦縱這番反應,被老將軍、夫人看在眼中。

他之前在殷玄面前表現得天衣無縫,未讓對方看出自己身前的青年一樣剛剛重生。到此刻,明明還是一樣的人,秦戎和李明月卻先後道:“阿縱,可是你遇到了什麽?”“阿縱,難道他對你做了什麽?!”

秦縱眼皮一顫,近乎又一次落淚。

不是因為自己經歷的磋磨困苦。事實上,上輩子,除去懷念父母,他從未有過脆弱的時候。

但現在不同。阿父阿娘仍然活生生在他面前,真切地關心他、在乎他的感受,能第一時間看出他的不妥。

秦縱深呼吸一下,再無猶豫,說:“殷玄讓我入宮,做他的皇後。”

不說,或者隱瞞,才是真的讓父母擔憂。既然講到這裏,不如按照前面的想法,把一切都和盤托出。這一樣一來,一家人好好商量,總能找到更妥善的應對方式。

秦縱的思路清晰起來。他仔細回想當初自己聽到的風聲,說:“仿佛說是有宮妃懷孕,為了皇後之位,打得不可開交,生生讓皇嗣流產。殷玄由此震怒,”秦縱覺得,這倒不會是因為殷玄對一個沒出生的孩子有什麽感情,僅僅是他覺得宮妃越界,“處置了一批人。還說,他的皇後,定要沒那些私心,不能一天到晚招惹是非。所以,就輪到了我。”

一個男人,自己不可能有孩子。父母俱亡,從未拉幫結派,堪稱孤臣。對殷玄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對當時已經當了一年皇帝的殷玄而言,這道命令,不過又是一次小小的任性妄為。秦縱本人的意願不重要,朝中其他人的反對聲……壓根不存在。在女兒們鬥得正熱鬧的朝臣們看,秦縱入宮,對他們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首先,一個男人,不會對他們的女兒造成威脅。其次,世上萬萬沒有皇後上陣殺敵的道理。秦縱既然入宮了,是不是該把兵權交出來?

前一項理由還好。後一項,讓秦縱成了朝臣們眼中的神仙肉,誰都想上前咬一口。

原本以為說出這些會很難。開口之後,秦縱才意識到,一切比自己想象中要簡單。

他甚至反過來安慰被這個消息震暈了的父母,說:“我在宮中,至多是受些冷落,但未有太多磋磨。殷玄到底是喜愛女人,對我新鮮了幾日,很快就失去興趣。”

秦戎聽在耳中,牙齒“咯咯”作響。

是因為憤怒。

他驀地起身,同時想明:“好個睿王!我便說,他今日為何忽然來府上!”

還始終用那樣垂涎、令人作嘔的目光看著秦縱!

秦戎怒得不能自已,近乎沖出書房,去睿王府上,將殷玄從中拖出暴打。

這時候,秦夫人拉住他。

李明月冷靜道:“阿縱,我看他今早的樣子,可不像是對你‘失去興趣’——我說老秦,”轉過頭來訓斥丈夫,“你有什麽話,都等兒子講完再說!如今這情勢,難道是你把睿王打一頓就能善了的?若此人當真這樣心機深重,”李明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還需從長計議。”

秦縱回答母親前一句話:“也許因為我為護他而死。”

秦戎被這句話震在原地,李明月的眼神也有顫動。夫婦二人急聲道:“怎麽回事?阿縱,你怎麽就——”

一頓。

是了。秦戎和李明月一同恍惚地覺得。

倘若秦縱不死,他如何還魂,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可哪怕眼前的兒子依然鮮活,有心跳,有體溫,想到秦縱剛剛說過的“死”字,兩人心情仍是沈下。

看著這樣的父母,秦縱掠去自己被一箭穿心的事,簡單道:“這邊是我要說的事了。以殷玄所作所為,下方自是民怨四起。早在天啟四年末,南邊便有動亂。當時被朝中派軍壓下,可往後數年,情況愈演愈烈。到天啟八年,義軍攻破皇宮。”

“嘶。”

這個消息,對秦戎、李明月的沖擊實在太大。夫婦兩人頭腦近乎空白,過了會兒,秦戎才說:“怎能如此。”

秦縱沒去思索,父親這話,是站在武官的角度,說自己效忠的王朝竟然這樣輕巧地覆滅。還是站在尋常將領的角度,考慮從百姓生怨,到皇宮攻破,怎麽只隔了這麽些時候。

他簡單回答:“我聽說,那義軍的領頭之人姓裴。”

秦戎擰眉:“裴?”

李明月同樣不明所以。不過,她短暫思索:能被兒子這樣提起,自己此前一定聽說過此人名頭。那麽,她知道的、姓裴的人,大約是——

李明月問:“西南守將?”

妻子一說,秦戎也反應過來:“是了!裴煥。”如果是他的話,也許確有這個實力。

秦戎糾正:“並非裴煥。早在天啟三年,裴煥就沒了。”

這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不過,聯想兒子前面說的所有,秦戎與李明月此時皆有猜測。

果然,秦縱很快解釋:這件事的緣由,還是出在昭帝提拔的那些人身上。

前朝曾有皇帝殺了半個朝堂,仍不絕貪汙。落在殷玄一朝,有一個只愛聽人奉承、對其他事不予理會的皇帝,情況只會變本加厲。

自天啟元年起,買官之事便被擺在明面上。自然,西南不是什麽舒服去處。不過,作為礦業興盛的地方,那邊有巨利可圖。總有“志向遠大”的人,懷著為朝中某位大人辦好差事、得道升天的野望,款款而去。

去了,就要和當地守將發生沖突。

秦家人也和裴煥打過交道,知曉此人的性格說的好聽了是剛正不阿,說的難聽便是不知變通。雙方對上,裴煥的態度可想而知。

而對朝中之人來說,裴煥不想讓他們好過?好辦!他們就讓裴煥過不下去!

短短數月,各樣罪名雪花一樣落在裴煥身上。那會兒秦縱已在宮中,消息不通。直到裴煥被押入京城,才對此事有所耳聞。

一同聽說的,還有滿城百姓去送裴煥,在他受刑之前,仍要為他披衣正冠。

就連劊子手,也不曾阻攔。

秦戎、李明月聽到這裏,皆是沈默。

同為武將,這會兒不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過了會兒,李明月才問:“既然裴煥已死,那義軍首領,又是……”

“他的兒子。”秦縱說,“我不曾見過此人,只聽聞他在事發時未在家中,於是逃過一劫。再出現,已經是帶著昔日裴家軍攻入仇人家中,將其斬首。這還不夠,此人拎著惡官首級,問下方人,可願就此罷休?裴家軍自然不願。就這樣,他們一路北上,來到京城。”

秦戎、李明月一同長嘆。

話到這裏,一切算是結束。

秦縱停頓片刻,看父母陷入思索。他想了想,又說:“看今日殷玄的態度,他怕是同樣記得這些。可阿父,阿娘,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此人登位。”

秦戎不言,李明月面上浮出些許憂色。

他們認同兒子這話。別的不說,殷玄竟生生將阿縱逼入宮中。為人父母,怎能忍受?!

可除去殷玄,餘下諸王之中,又有哪個是好的?

夫婦二人腦海中回響著兒子方才對自己說的一字一句。太子愚蠢,廉王懦弱,賢王、齊王也各有各的缺處。最後殷玄登基,不是毫無理由。

莫非要從還沒受封的小皇子裏找?仿佛可以,但按照秦縱的說法,皇帝是在三年後突發疾病,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不過兩個月便駕崩。其時小皇子們仍未長成,如何與兄長們相爭?

在秦縱面前,夫婦二人把這些拿出討論,面上都是愁色。

秦縱聽在耳中,卻不期然想到:也不知曉上一世那裴煥之子登基之後,天下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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