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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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兒荒,能種糧食的地少的可憐。

漢子負責的這片糧地,東一塊西一塊的,離糞池隔得有遠有近,每次來回的時間都不確定,有長有短,遠的十多分鐘,近的幾分鐘就到了。

一挑但值一工分,每天漢子累死從早到晚都得挑上個十分,他們根本不拿他當人用。

蔣州去了許久才回來,因為路上總被人攔住說些閑話,這地方的人喜歡湊熱鬧,但凡有點消息不一會兒就傳的到處都是了。

有比他大的男人腆著臉跟他套熱乎,有老婆子做媒的,拉住他問東問西。甚至還有才到他膝蓋的毛娃娃找他要東西吃。

蔣州最厭惡無關的人找他麻煩,後面懶得應付,直接走人。

回來時,漢子卻不見了,糞池邊上亂糟糟的,好些腳印和糞水。

他極少有波瀾的眼一下沈了。

邁著大步,順著那些淩亂,偶爾沾著些血跡的腳印,走到一處廟前。

這廟四周的墻,東缺西少,勉強還在。是個茅草蓋 ,大門被拆了,露著個大洞。夾雜方言的人聲從裏面冒出來。

蔣州幾步走進去,比在場廟裏面所有的人都高的身高優勢,讓他一眼就望見原先放佛像的廟臺下面,被扔在人群中心的漢子。

漢子渾身被潑滿泥水,衣服被扯的破破爛爛,露出裏面許多黑紫傷疤的黑乎乎的皮膚。

臉被扇得紅腫,嘴裏被塞塊爛長的裹腳布,嗚嗚咽咽嘴邊流著血說不出話,還在有人不斷踢他,踹他,不論他怎麽躲都躲不過。

蔣州輕輕開口,“停”,奇怪的是很小聲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來看他,即使被幾十雙眼睛盯著,蔣州也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

村民有些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不由自主為他讓出一條路,那些不知道的看有人讓開了路,也就跟著也讓開了。

蔣州走進去,拉了拉綁著漢子的繩子。不知誰綁的,很緊。這種緊度,綁久了,人的手就廢了。

他摸了一把漢子看起來稍顯怪異的手臂,原來是脫臼了,他捏著漢子的手臂,手上一用力,對接回去。

漢子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自己慘狀暴露在蔣州面前,讓他難受極了,情緒直接低落到了谷底。被堵住的嘴控制不住偶爾會發出一兩點哭聲。

被打得腫得看不清的眼睛下面,黑秋秋掛兩個黑條。那是淚水在他都是泥巴灰塵的臉上沖刷出來的痕跡。

蔣州一邊解開那栓成個死結的繩子,一邊問他,“能不能走?”。

沒有波動的問句打斷了漢子的傷心。要是蔣州話裏但凡有點同情,那他肯定都會非常難受,反而蔣州語氣平平讓他心中舒服了點。

隱隱的他還是很在意蔣州的看法的,下意識的他不想要蔣州對他憐憫,至於想讓蔣州對他是什麽情緒,他卻就不知道了。

漢子連忙點頭,示意自己能走。

繩子解開了,蔣州手捏住漢子的下巴擡高,拉住那臟兮兮的裹腳布一角,慢慢拉出來。

下手塞這裹腳布的人用了死力氣,這布又是最粗糙的粗麻布,必須慢慢拉出來,要不然會把漢子的口腔完全磨破。

邊上圍著的村民一看沒有好戲看了,漸漸都散了,只有一兩個平日裏就好挑事的還站著不走。

蔣州一無所覺,根本不在意那一兩個人走不走。

他旁若無人的撿起邊上一根不知哪裏來的,也許是那些村民落下的的細繩子。

栓住那臭烘烘的裹腳布,還有那幾根被扔在漢子身上的粗棍子。為妨走到半路松了,蔣州打了個死結,把繩頭遞給漢子。

“拿著”。

漢子連忙用沒再脫臼但也好不到哪裏去的手,緊緊捏著那繩頭。然後晃晃悠悠站起來跟上走出廟外的蔣州。

兩個人看蔣州走了,撇了下嘴,不就是城裏的嘛,有啥可驕傲的。切,也跟著走了,走時還不忘要踹上漢子幾腳。

哪知剛踢出腳去,蔣州就跟後背長了眼睛似的,回過頭來。他們悻悻的朝蔣州笑了下,尷尬的收回腳,一溜煙就跑了。

太陽西斜,落日的餘暉灑滿天邊大地。張超超和那兩個女知青收完土豆,正好三個人一起去村裏和忙碌了一天的村民共同在大食堂吃大鍋飯。

這裏是大家一起幹活大家一起吃飯,村裏每個村民湊錢建了個磚墻大茅草房子,大家早中晚三頓都一起在這裏按自己掙的工分吃飯。

工分不夠的就沒飯吃了,得餓肚子,第二天沒吃飯還得去幹活,因為幹活是每天都必須做的。偷懶的人就要被打,但也不乏幹了活還要被打的,比如漢子這樣的背景不好的人。

張超超吃飽喝足慢悠悠散著步回來了,這裏唯一比家好的地方就是有的飯吃了。

他回來的時候,正看見蔣州在屋檐下放了個小爐子,那小爐子上面是個熬湯的罐子,他還以為牛隊長又來獻殷勤了,哪知走近了,才聞出一股子藥味兒,原來是在煮藥。

張超超腆著臉蹲在蔣州身邊湊過去問他。

“州哥,你這做啥嘞”。

“煮藥”。

蔣州盯著那圓肚罐子,手下扇子不停,別說還真是有一種熬藥的模樣。

張超超一聽這話,大驚失色,還以為蔣州病了,“啥,哥你病了?”,但看蔣州這臉色,也不對呀,明明氣色很好的嘛。

蔣州盯著爐子,手裏小扇子慢慢扇火,沒理他。

他嘿嘿一笑,好家夥,果然是個眼尖的,肯定知道自己有話要說。這高挑個兒就是不喜歡拐彎抹角。

他猶豫兩下終於說出自己藏在心裏的疑惑,“哥,那啥,我聽有人說你下午去廟裏了?”。

沈默回答他,蔣州好像五感封閉了似的。

張超超心裏不舒服,這不把他當空氣嘛。

但不舒服歸不舒服,正事兒要緊,他今天看見蔣州跟那黑漢子一道走了,沒過不久,他就想湊上去看看自己能幫啥忙不,這不都是為了跟蔣州打好關系嘛。

但一去非但沒來得及打好關系還被嚇了一跳,他一進那院子就看見蔣州摟著那黑漢子在說些什麽,他沒聽清,但那一幕可真是嚇得他腳一歪,差點就被發現了。

要說男人之間摟摟也沒啥,但看高挑個兒和那黑漢子那樣兒,兩人之間那股味道就不一樣。說來有點可笑,給張超超感覺就跟那新婚夫妻一樣嘛。所以他才會被嚇到。

更倒黴的是他腳往後歪的時候,後背忽然撞到什麽。他一回身,就看見不知什麽時候躲在他後面的女知青。

幸虧他反應快,立即把那知青拉走了。後來他百般試探了下,那知青應該是剛剛到就被他發現了,沒看見蔣州和那黑漢子摟摟抱抱的事兒。

但後面回到大院子裏,那女知青跑去找牛隊長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那黑漢子就被呼啦啦一群村民闖到院子裏拉起去廟裏去打了。

張超超連忙也跟著人群走,他心裏懷疑那女知青恐怕是看見什麽了,但黑漢子被打的時候,他聽著邊上人的話,好像只是例常的打揍而已。

再者,看了也沒啥嘛,兩男的,抱抱確實沒啥嘛。

就是這是事兒哪裏都有點子奇怪。

張超超總覺得高挑個兒那樣的人,黑漢子那樣的人,一個天一個地嘛。咋就會抱在一起,這也太沒有常理了。

而且看高挑個兒和那黑漢子抱在一起的樣子,就奇奇怪怪的,就跟那些搞對象的人一樣,看著就黏黏糊糊的,所以他就想要問個明白,又怕蔣州不理他,所以才在這裏試探。

想了想,張超超摸了把臉,小心翼翼的問了句,“哎,州哥,你,你別怪我多嘴啊,你幹嘛去幫那漢子啊,不是我說,人跟你沒關系,你幫他幹嘛”。

蔣州像是終於聽見了他的話,扇子不停,漫不經心回了他一句,“嗯”。

張超超臉上的笑就要掛不住,心一沈,隱瞞自己去過廟裏的事。

“哥,雖然我沒去,但我知道咋嘞,是那女知青挑撥的牛大嬸子,不知道給牛隊長說了什麽知,牛隊長火了就帶人去打那漢子”。

他偷瞄著蔣州,補上一句,“哥,女知青說今天糞池他偷偷跟你們發現你倆抱成一團麽,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

最後幾個字張超超拖長了調子,探著這潭水的深淺。

蔣州壓根沒理他,廟裏的人他全都記住了。

張超超心底一涼,沒回話這是不信啊,再一想起當初第一眼見到高挑個兒時,那雙淡淡的能置人內心於光天化日之下的眼,他後背的汗毛立即全都豎起來。

遭了,恐怕自己非但沒試探到什麽,還把自己搭進去了,想到這兒,張超超不敢再多說了,趕緊收拾收拾回床上躺著,鋪蓋蒙著頭睡了。

所以他就沒看見躺在蔣州床上的人,否則他是絕對睡不著的。

二十多分鐘後,蔣州去隊裏的衛生所配的藥終於熬好了,他用個碟子端著碗藥,仔細吹冷後,走到床邊,此時漢子已經幹幹凈凈的了,身上的泥水和傷口全是蔣州一點一點給他收拾的。

蔣州把漢子叫醒扶起來靠在床頭,餵完藥,又把自己從葉城帶來的油藥在他受傷的地方按摩揉捏促進吸收,疼痛讓閉著眼的人哼哼唧唧的。

結束後他收拾好東西,守在床邊,漢子傷到這種程度,半夜肯定要發熱。

第二天天亮時,張超超已經不在屋子裏了,他摸黑爬起來,自以為趁人不註意的收拾完了,就趕緊出了門。

坐在床邊的守了一夜的蔣州直起身,掀開被子,看著漢子裸露的身體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恢覆的還算好。

他給人掖好被子,走到正對他那撐床的衣櫃,挨著的一個四腿桌子前。把小爐子上面用砂鍋溫了一夜的粥,帕子包著沙鍋耳柄端下來,放在床頭,把門鎖上出去了。

這一去晚上才回來,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門口空地上,鑰匙在他手上,估計是張超超回來沒鑰匙進不去。

走到門口,像沒看見有人,蔣州直接開了鎖推門進去。

被無視了個徹底的張超超看蔣州開門進去,趕緊站起來跟在他後面進門。

漢子躺在床上,眼閉著睡著的,那粥沒了一半,傷成那樣能喝上一半就算不錯了。

蔣州顧自走到床邊,把自己手裏在山上找了一天才發現的紅山放在床頭櫃上。

紅山是一種藥的土名,對於愈合傷勢有奇效,這是蔣州在村尾前面的大山上,按照記憶中的模樣細細找了一番,最後在山深處找到的。

有了這藥,漢子起碼可以少受點罪了。

蔣州在山裏搜尋了一天,盡管他身體素質很好,但那山路崎嶇難走,一番折騰之下再強壯的人也是會有些疲憊的。

他洗漱一通,脫了沾了一身塵土的衣服,單套著一件四角內褲,掀開被子,上床睡了。

漢子渾身暖烘烘的,讓蔣州在外面脫衣服時被潮濕的空氣帶走溫度從而冰冷的身體熱和了不少,像個小火爐一樣的散發熱度。

邊上一直偷偷註意著的張超超,從被子破了的洞裏裏支出一只眼,看見高挑個兒渾身上下只套著個褲衩兒,直接掀開被子上了床。

他眼都要看直了,原來高挑個兒對這黑漢子這樣好,兩人這樣的好兄弟。他親眼看見蔣州啥也不穿就進被了。

再一想,原來自己幫錯人啦,搞了人家兄弟。怪不得人不理自己,恨死那個女知青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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