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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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躺了幾天,用上了那紅山,漢子才算好了些。

這天中午,蔣州正在餵人喝粥。

這窮鄉僻壤的,白米少的可憐,也不知道高挑個兒是怎麽弄到的。剛在大食堂裏吃過玉米窩窩的張超超,口水都饞出來了。

這世上什麽都有可能滅絕,就是這窩窩不可能,它可比那些大文人還要活的久。

張超超起碼得有幾年沒吃著米了,原本他家本來就沒錢買米吃,後來西國又鬧著打仗,就更窮了,連窩窩都吃不起了,哪裏來的錢吃米嘛。

然而看著高挑個兒餵完人後坐著床邊的小凳子上,跟自己一樣吃玉米粥,張超超默默打消了,腆著臉找高挑個兒要一勺米粥嘗嘗的念頭。

嘖,他移開眼,背過身去,繼續縫自己穿了幾年的的白背心,眼不見心不亂。

守衛室裏蔣州拿著勺子,喝粥時碰撞瓷碗的聲音,忽然被一個大嗓門打斷了。應該是一個年紀有點大的男人在門外喊著。

“蔣州小同志在麽?隊長有找”,一聽就是抽了多年老煙的嗓子,裏面帶了劣質的討好。

沒有等蔣州回答,張超超針尖連著的線,穿過白色的背心布料。他邊從白布上扯著線,邊站起來對外面喊了一聲。

“得嘞,叔,他馬上去”。

相處了這麽些日子,他已經知道蔣州是不怎麽喜歡和人說話的性子。

蔣州沈默著喝自己的粥,垂著眼皮。

漢子在床上偷偷看他,蔣州對他這樣好,他都不曉得怎樣回報才對得起。

他無意識咬住下嘴皮,牙齒磨得嘴皮充血微腫,心裏掙紮的想了一會兒,他橫下心來。

如果說那晚他對蔣州說的約定是迫不得已的,那麽經過這些天,蔣同志對他的幫助和照顧。蔣同志對他的這些自大奶奶走後,從來再沒有人這樣對他的好。

他心裏已經想通了,不管蔣同志會不會嫌棄他肚子冒出來的娃娃,他一定要給蔣同志生個好娃娃,報答蔣同志的對他的恩情。

他一定要圓了蔣同志的心願,雖然不知道蔣同志為什麽就想要一個娃娃,漢把那歸結於知識分子特有的思想。那他一定要好好遵循蔣同志的思想,提高自己的思想。

一點點的好就可以讓這個老實得厲害的黑漢子給人生娃娃了。越是在苦難中的人,越是容易被一點輕微的善意打動。

蔣州吃完了玉米粥,站起來離開小凳子。傻傻盯著人看了半天的漢子,趕緊收回眼,低下頭,生怕被發現。

蔣州出了屋,在那屋檐下的大水缸裏舀出水來把碗洗了,這兒沒安水管,用的是水井,蔣州他們小屋離隊裏的水井挺遠,所以備了一個水缸,方便日常生活。

他拿著碗進屋在碗櫃裏放好了,他走到門邊的時候,轉過頭,對著一見他看過去,就立馬低下頭的漢子說道,“有事找人叫我,嗯?”。

漢子一聽這話,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哦哦,俺曉得了”。

至於這人嘛,屋裏就有一個現成的,就算蔣州不刻意提,那張超超也定是會幫忙的。

小道上三三兩兩的人,都是從隊裏大院出來回家的,現在是午後,這些人都是在大食堂吃完飯後要回家休息或者做事情。

隊裏大院那是隊長住的地方,也用來辦公事,隊裏大院呈一個回字形,一走進去的大門占了一邊,大食堂就建在大院裏,占了左半邊幾間房子,最中間上面那幾件屋子就用來辦公的。

而最右邊的那幾間就是牛隊長家的了,隊裏面的村民實際除了吃飯和有事要辦,其他時間都不會去大院的。

人們都在看他,不是正大光明的看,是躲著,撇幾眼,像是看什麽犯人一樣,後面有人叫他,“蔣州,蔣,蔣州同志”,是個女生的聲音。

帶有女生不好意思的時候,那種特有的羞澀和細聲小語。

蔣州沒回頭兀自走著。

那女生以為他沒聽見,又喊了幾遍。見人一直沒轉過來,後面才漸漸覺過來那麽些意思,就不喊了。

被這一晾,女生的自尊讓她十分過不去,面上已經帶了些尷尬的表情。難以忍受那些尷尬,水靈靈大眼睛的眼底已經透了些紅。

對於蔣州不理她的行為,女生有些氣惱。一氣之下,她直接走上去,想拉住頭也不回,自顧自走著的人的手臂。

蔣州適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女生的手就僵在半空。

經那淡淡的一瞥,女生心底沖動的幾分氣惱,一下被那冷淡的眼神涼了個徹底。不敢拉蔣州了,慢慢又縮回去。

周圍人多,有人看見這情形,已經開始嘀嘀咕咕。女生臉皮薄,眼一紅就要哭,可一看蔣州的眼又不敢哭。

蔣州沒有停下來的意味,見人住了手,利落轉回頭,直接走了。

小姑娘自尊心都重,主動搭訕已是不易,更遑論,被這樣當著許多人的面晾著不理。雖然蔣州什麽都沒說,但是光那眼神就讓她丟死人了。

耳邊細碎人聲,女生只覺十分丟人,情緒一崩,哭了出來,小跑走了。

大院裏人聲鼎沸,一眼望去到處都是人頭,蔣州走進去在邊角屋檐下找了個凳兒坐著。

大院裏搭著個臺子,打人時用他,講演好人好事時用他,隊裏通知什麽辦法時用他,什麽都用他。

臺子下圍著一圈木桌木凳,木桌是隊長,書記,會計的。木凳是普通人的,全是隊裏的人自己家搬來的。

人們交頭接耳,互相打探消息,想方設法摸清楚這次會是打人還是什麽。

牛隊長叼著個大煙桿,鼻子噗噗直冒氣,到真像個牛魔王了。他從院子外背著手走進來。“安靜,大家夥兒安靜”,一走到院中就擡高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走到臺子上,從桌上拿起那個縣裏發的時好時不好的話筒,“大家夥今天來呢,是上面又安排人事了”。

大家頓時心裏一松,要說打人,這前幾天不剛打完一個?剛開始是挺有意思,可誰家都有指標,誰都得忙活自己分的地,誰有時間浪費啊,不得等閑下來再去麽。

隊長繼續說話了,“前些日子呢,我們的張書記因勞累過度去世了,現在縣裏消息來了,安排我們的蔣小同志接張書記的班,以後蔣小同志就是我們的蔣書記了,大家鼓掌歡迎啊”,說完帶頭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跟著隊長拍掌,前些日子不還看見張書記的麽,隊長跟他關系不是好的只差穿一條褲子嗎,這人咋說死就死了。

隊長一張臉每條皺紋都聚攏笑成了大菊花,看向臺下坐在角落裏的蔣州,“蔣書記,歡迎蔣書記講話”

“啪啪啪啪啪”,又是一陣掌聲。

這掌鼓得跟個給死人唱喪差不多。

蔣州走上去,面無表情的說了幾句,“大家好,我是蔣州,以後一定不辜負大家期望幹好自己的工作”,底下的人看著這個大姑娘似的蔣書記不由自主都鼓起了掌,這次到不像給死人唱歌了。

他們沒有文化,一輩子跟泥巴打交道,自古對文化人有一種崇拜,即使這個蔣書記年紀輕輕,又冷著一張臉,也都很尊敬他。

蔣州走出桌子邊上,對這群愚昧又淳樸的人彎了個腰,然後下了臺子。

這一彎讓所有人都楞了,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尊重過他們。

掌聲劈劈啪啪響起來,很久才停下。

至於牛隊長那是心裏樂開了花,他總覺得是自己的功勞讓大家夥這麽快接受蔣州。

會開完後已經下午五點了,牛隊長還拉著蔣州說了些廢話,不過是些暗示的邀功的話。

其實他哪裏來的功勞嘛。這指令明明是人家上面下達的。

那是蔣州運氣好,剛來隊裏就死了書記,他是文化最高的,西國最好的學府出身,家裏背景又大得閃閃發光,簡直亮瞎人眼。上面這一看,不就他了麽。

跟牛隊長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他只不過起個傳話的作用。

要硬說他有功勞麽,也只能是他去和人家張書記老婆談事情談到被窩裏頭了,讓張書記發現了,人張書記又有高血壓,這氣一彪啊,腦溢血,蹬腿了,這不就給蔣州騰位置了麽。

這邊天黑的早,被牛隊長拉著磨蹭了半天,蔣州回來時,已經六七點了,只有張超超在屋裏,休息半個點,張超超今天要去守夜。

雖然就那麽些地,但為防止壞人破壞村民的財產還是得守。

看見蔣州望著那張空床若有所思,張超超主動從床上坐起,“州哥,我知道那黑漢子幹啥了去了,他給你洗衣服去了”。

其實不用他說,蔣州看見,床邊他走時還在的木盆和自己的衣服不見了,也就知道漢子去哪裏了。

眼睛是要用的嘛。

“嗯”,了一聲,他走了出去。

張超超聽見這簡單的一個嗯,心底驚訝。他以為蔣州不會理他的。

但他想多了,蔣州那裏根本沒有原不原諒,他心底那點小九九蔣州早知道了。只不過,人各為己,與他無關。不和他說話是因為忙,和他說話是因為勉強不忙。

漢子臉上還有些青紫,可能那天被打得狠了,其實以往打得比這個還狠的多了去,他還不是第二天就要起來幹活,不幹還要被打,他都習慣了。

只不過蔣州的出現改變了他原來的軌跡而已,否則他現在肯定還在地裏忙活呢。

自從那夜過後,漢子心底總是潛意識有了些依靠。

雖然蔣州以前從來沒理睬過他,甚至根本沒記住他,後來他求上去了,才記住他。但是潛意識這個東西總是奇怪的嘛。

而且這幾天是第一次除了大奶奶以外有人對他這麽好,雖然蔣州總是一副冷淡淡的樣子。可漢子別提多感動了。

一個晚上,漢子的潛意識裏,蔣州就是他的依靠了。

很渺茫的東西當救命稻草,把自己的生命依托於人是最愚蠢的事,但人永遠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嘛。

這個時間段在河邊洗衣服的人很多,漢子從小跟大奶奶生活,常自己洗衣服,知道這個時間段人很多,應該等一會兒再去才是好時機。

但他看蔣州一天一換,要是晚了,明天就幹不了,還是要早點給他洗,他還以為人家和他一樣,只有那麽幾身衣服呢。

但他也是想要做一些對蔣州的好,從心底想讓蔣州幹幹凈凈的。

漢子頭低的很深,時刻註意周圍的環境,慢慢挪到河岸,好像他欠了這些婦女多大的債,但其實他誰也不欠的。

發現大家都在邊洗衣服,邊跟身邊的人嘮著家常,根本沒人註意到自己。

他一時開心極了,趕緊把盆裏的衣服拿出來放在石板上,快活的揉搓起來。

結果剛洗完一件沒多久,他動作一頓。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被扔過來的壞蘿蔔,砸在他手裏已經洗幹凈的第二件衣服上。

漢子連忙把那臟蘿蔔扔開,將衣服浸入河水裏揉搓,趕走那點汙漬。

“喲,厲害了,這麽快好了,”濃的化不開的嘲諷灌入刻薄的語氣。

一聽這個聲音大牛就心裏發虛,這是那天打他最兇的馬臉女人。

“俺,俺來給蔣同志洗衣服嘞”,他像個無處可逃的戲猴,在別人的惡意裏難於幸免,只能被戲弄。

木盆被人奪,他連頭都不敢擡,怕的要死,被人欺壓辱打久了,已經刻進骨子裏的本能,讓他怕的要死。

可他這次卻抗拒自己的本能,死死抱住木盆不放像是什麽寶貝,“啪”,有人扇了他一耳光,力氣大到他的嘴角差點破裂。

這些長年累月,起早貪黑,幹著許多要大力氣才能拿下的農活的婦女,那力氣都不能是小的。有的婦女甚至跟當地的男人力氣差不多。

但這次搶他的木盆,扇他重重耳光的,不是尋常那些五大三粗,一看就力氣大的婦女。而是一個頗為矮小,長得如花似玉的嬌嬌閨女。

這是牛隊長家最小的閨女。農村人結婚都早,牛隊長有四個兒子,就這麽一個閨女當然寵上了天。重男輕女在他家那是反著來的。

在那些人人只顧養活養大就算完成任務的時候。牛隊長不僅把閨女拉扯大,還花錢讓這小閨女上學,這真是含在嘴巴裏養的女娃子。

在這隊裏,那從小享受的生活條件,都算得上是頂上面的。

不進生活高,這閨女還是這村裏文化最高的人了,當然那是在蔣州他們沒來之前。

她志向大得不得了,父母的疼愛,鄰裏的忍讓托和,這些都給了她足夠的底氣,她一心一意要嫁大官的。

只是那纖細的身軀竟有這麽大的勁。紅潤可愛的櫻桃小口裏吐出的句子,刺的漢子都險些承受不住,讓人有些驚奇罷了。果然人不可貌相。

無法想象那嬌小的身軀是哪裏來的這麽些勁兒。

“惡心,吃了屎還想著尿的慫貨,呸,還不松手,惡心,爛貨,都不知道是哪個母豬肚子裏出來的沒人要的雜種,我要向上面舉報,你這個村裏的敗類”。

文化人也有不文化的時候。此話一出,大媽大嬸小媳婦俏女兒頓時都不拿正眼看漢子,但也不乏聽的心裏尷尬,這罵得也太難聽了,咋罵人連人上頭老媽都罵進去了。

漢子手軟了片刻,盆失去平衡被那閨女拉翻在地,染上好多臟汙,也沾上了大顆大顆圓圓可愛的淚珠。

他蹲下去,邊哭邊把衣服抓進盆裏,粗裂的手指頭用力到失血發白。

然後猛的站起來,像個逃刑犯快速離開現場。

既然來了就該想到會是這個下場,淚水就是他愚蠢的最好證據,可他還不放棄。

他邊抹眼淚邊想著要去井邊打水,碰碰運氣。雖然那裏也有許多人在洗衣服,但或許會有機會。

這就是越挫越勇,也是自找苦吃。按漢子大奶奶的話,就是蠢貨找死,沒救了。

漢子抹了一把淚,轉個彎,一擡頭,正對上站了許久的人。

淚水卡在眼裏,漢子吃驚張大眼,反應過來,連忙止住自己的淚,迅速往後撇了眼,黑黑的眼珠慌張游移。

“蔣同志,你,你咋來了嘞”。

蔣州目觀全程,一點不漏。

“我剛到”。

他淡淡的一句。漢子心裏的吊著的石頭就落了地。他大大的笑起來“走了,回去”,那笑容很開心的,和側臉上紅紅的掌印相得益彰。

蔣州忽然手撫上人臉去,還有些燙,手掌下的腮上頓時紅了一大塊,把那掌印遮住了些。這是不好意思了。他放下手,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漢子連忙跟上,呆呆跟著走過井邊許遠,才反應過來,著急得要停下,“同志,衣服,還有衣服沒洗”,蔣州自顧自走著,根本沒理他。

漢子慌了,要追前面的人不是,要回去找井不行,急得腦門兒冒汗,眼看人就要走遠了,嘆了一聲氣,喊了一聲前面的人。

“哎……”,連忙小跑上去,結果跑的太急,沒註意到地上一個坑。這是隊裏的娃娃經常做的惡作劇,他腳一踩空,就往前撲去。

“哎呀………”,漢子急呼一句,“哐當……”,木盆倒地的聲音。

他閉上眼,認命等待跌倒在地的疼痛傳來。

手臂忽然被猛的往上扯了一下,卻被人托住腰。那股外來的力量,救出了漢子即將摔倒的下場。

漢子順著那股力量站穩。再睜開眼,眼前卻沒有人,擡頭看去,原來蔣州已經松了手,背對他往前走些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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