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大娘與穆太醫一前一後走進石屋。佟大娘雙頰泛紅，額頭上是密密的汗水，她急急將穆太醫拉進屋，“到了，大夫……”

素瑤被辰逸攬著立在床邊，神情沈重。穆太醫走至辰逸跟前行禮。辰逸點頭，穆太醫走至床邊，先探了鼻息，後手又探了脈搏，最後搖搖頭，向辰逸回稟，“已經去了。”

佟大娘正用袖口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聞言，身子一頓，撲到床邊，哭喊起來。

素瑤眼睛直直盯著耿大娘，緩緩開口，“什麽原因？”

穆太醫覆又至床邊，仔細察看。佟大娘哭著說，“還用檢查嗎？耿大娘就是被那柴侯害的……”她涕淚交加斷斷續續說著耿大娘的命有多苦，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生活有了上頓沒下頓，這一年生活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能夠維飽了，卻就這麽去了。

素瑤靜靜地看穆太醫為耿大娘檢驗死因，好似根本沒有聽佟大娘的哭訴，可她眉梢間的越來越重的戾色讓辰逸知道她是在認真聽的，不僅聽了，還聽進了心。辰逸心中起了擔憂。耿大娘雖然與素瑤相識日子不長，可她待素瑤的那份情誼卻是真心的。素瑤性子雖然淡卻是一個別人對她好，她便會十倍相還的人。耿大娘的事，素瑤一定會去找柴侯。

柴侯，柴威後人。

墨國有四大家，擎家，柴家，單家，尹家。當初開國，全靠這四家祖先的鼎力相助，所以墨國先祖皇上便將這四大家封為鎮守四方的四侯，世襲罔替。雖然已過去好幾百年，但四大家在墨國的影響力卻絲毫未減，依舊是墨國中柱力量。皇上才駕崩，新皇還未繼位，天下未穩，若在此時素瑤殺了柴侯，必定會多生事端，而他想取得四大家的支持也會比以前更加困難。

“什麽原因？”素瑤見穆太醫檢查完畢，迫不及待問道。

穆太醫拱手施禮，神情困惑道，“無明顯外傷，無中毒征象，身體卻虛而不實，像是失過大量血……老身也想不明白，請容老身回去翻下醫書……”得到辰逸允許後，穆太醫背起藥箱匆匆離開。

雖然穆太醫沒能檢查出來死因，他的一番話卻是肯定了素瑤心中的想法——柴侯府內的仙磨肯定是一專門用來吸取人生氣的魔物。

耿大娘無親無故，唯一的親朋便是近鄰佟大娘，可佟大娘也是貧家一戶，根本無多餘閑錢能用來將耿大娘安葬。素瑤希望自己能親自處理大娘身後事，辰逸不放心，便叫趙懷來幫手，同

時也讓他看著素瑤，不要讓她去找柴侯的麻煩。

有錢能使鬼推磨，時辰剛過子時，耿大娘的靈堂就布置好了。佟大娘也一直沒睡在幫手，看著布置簡單又不失身份的靈堂，她一臉羨慕，“素姑娘，你真的是好人。耿老婆子命苦了一生，臨到死了卻能享這等福，也不算白活了。”

人死了又怎麽享福呢？素瑤想著卻沒說出來，她叫來了趙懷，讓趙懷給了佟大娘一些銀子，“大娘，你也忙活了一晚上了，這點錢你收著。”

佟大娘不肯要。素瑤硬塞給她，“就算白日你那簪子的錢了。”

佟大娘不好意思道，“那簪子不過幾個銅錢，哪裏值得了這麽多錢？你若真要給，我收幾個銅子就行了。”

素瑤心中一動，這些鄉下婦人，目不識字，卻比許多滿腹經綸的人更懂得為人的道理。耿大娘知道她若開口，素瑤幫她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她的生活會遠比現在好得多，可是她沒有，她只是省吃儉用，省下來做些她認為比較好的東西送去王府，只要看見素瑤吃她做的東西，她就很開心了。素瑤忘不了耿大娘哄她吃東西時，臉上那種滿足的笑容。

這樣簡單純樸的人，偏偏沒有好報。天上是真正不公。

素瑤讓佟大娘先去休息，將趙懷打發回王府後，她不過攔了一打更的人，便輕易地知道了柴府所在。

不殺柴侯，她不會甘心。

她沒想到在柴侯府前竟看見了應該在王府內處理公務的辰逸。她知道什麽事都瞞不過辰逸，所以這次她故意將心中所想都隱了起來，卻不想還是沒能瞞過去。

素瑤定定地立著。辰逸走近，語聲溫潤，“雖然麗妃有遺詔在手，不過現今四大家還未表態，事情還有轉圜餘地，只要四大家肯支持我，不管麗妃是人是魔，是否有左梟將軍一幹人的支持，我都能將帝位奪回來。柴侯是柴家子孫，素兒，為了我，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素瑤抿唇不語，讓耿大娘就這麽白白丟了性命，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可是她也不願因為她而壞了辰逸的事。

見素雅久久不表態，辰逸輕聲嘆息道，“若不殺柴侯真的不能消你心頭之恨，你就去吧，其他的事你就不要顧及了。我會想辦法處理的。”辰逸轉身上馬，素瑤喊住他，“辰逸，我們一起回去吧。”

辰逸騎在馬上，笑著朝素瑤伸出手。

兩人一

起回到王府。辰逸立時去了書房，他還有許多事情沒處理。素瑤獨自一人回到絳雪閣。阮兒已經睡下。空氣窒悶，夜色如美人的長發般濃黑，素瑤回到絳雪閣沒多久，外面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素瑤心中積郁不能眠，幹脆起身在燈下讀起了書。

一縷似濃還淡的香氣慢慢氤氳開，仿佛受了黑暗的引導，森冷中帶了一些幽咽的眷戀。素瑤放下書抽出劍，冷冷看著屋內憑空出現的白石桌，白石凳，白玉酒壺還有一襲白衣素服的麗妃。

麗妃略施粉黛，坐於白石桌後，她提起酒壺斟了兩杯酒，屋內頓時芬香四溢，混雜著空氣中那幽冷的香氣，竟令人產生淡淡的感傷。

麗妃笑著，帶著苦楚，擡起手略略一拂袖，“請坐。”

此時的麗妃哪裏有嬰鬼母半點邪氣，只不過是一面容端莊秀麗的婦人而已。

素瑤收了劍，冷冷看著她。

麗妃唇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素瑤姑娘可是在記恨之前的事？”素瑤淡淡瞥她一眼，覆拿起書，權當麗妃不存在。麗妃卻也不生氣，手在石桌上空一掃，一桌美酒消失無蹤。她徐徐走至素瑤身邊，“你這樣氣定神閑，不怕我這趟是來殺你的？”

素瑤頭也不擡，將書翻了一頁說，“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我。你只是想除掉辰燁和他母妃而已。”

麗妃笑意越發深，眸中是掩飾不住的讚賞，“難怪辰逸那樣喜歡你，為了你多次拒絕皇上的賜婚，你確實值得他喜歡。”素瑤又翻了一頁書，依舊不理麗妃。麗妃沈沈一嘆氣，在素瑤對面坐下，“本宮知道，你肯定以為遇刺一事，是本宮設的陷阱，可你有沒有想過，藤花是上古神物，本宮怎會讓一凡人去取。當然，對你，本宮是看走了眼……”頓了頓，她繼續說，“本宮雖修習邪術，卻依舊是凡胎肉體，那一次若不是你帶回了藤花，本宮卻是真的沒有命了……”她突然話鋒一轉，“素瑤，你可否幫幫本宮？”

素瑤一怔之下，頓覺啼笑皆非，看她認真的面容，怎麽也不像試探她亦或者說笑。素瑤幽幽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麗妃娘娘不算是我們的敵人，卻更不是朋友。你白天才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奪了原本屬於辰逸的皇位，晚上你就要求我幫你，你沒事吧？”

“有那白蘭小妖在你身邊，她應該早告訴你，本宮的身份。可是本宮也告訴你，要殺本宮的，正是天狼教的聖使。”麗

妃自嘲般笑了笑，“你很奇怪，天狼教的教母竟會被同一教的聖使刺殺，其實這沒什麽，聖使是天狼教執行法令的魔，本宮不過是他們操縱的一顆棋子，本宮背叛了天狼教，他們自然是要追殺本宮的。”

素瑤翻書的手頓住，她擡眼看眼前的女子。關於麗妃的來歷，辰逸曾經當故事說給她聽過。十多年前，皇上曾經去過一次雁蕩山，但皇上為什麽要去，沒人知曉，只知皇上身邊僅帶了心腹九英，一個月後回來，身邊多了一個出水芙蓉一般美麗的女子，此後，後宮三千粉黛無顏色，皇上只專寵那女子，這個女子就是麗妃。這件事倒與素瑤與辰逸的相識有些相似之處，當時辰逸還笑言，有其父必有其子，都為山間女子沈淪。

“你是為皇上背叛天狼教的？”屋外雨聲輕靈，偶有微風吹進來，窒悶的空氣舒緩不少。眼前的女子眉眼幽幽，細看之下竟有幾許淒楚色，“這種情，你應該再清楚不過。當初為了皇上，我背叛了天狼教，用玄術封印著自己的行跡，可近年來皇上身體越來越差，我不得不用玄術為他續命，終是暴露了行蹤，被天狼教的聖使發現，就是那一次，你來賠罪的那一次，聖使將一把刻有符咒的匕首插入了我的心臟。身體稍好以後，我不敢再冒險用玄術為皇上續命，不是我怕死，只是暮兒還小，我必須得留著命護他長大成人。”

一字一句，說得動情。麗妃眼裏的誠摯打動了素瑤。可是素瑤寧願一直將麗妃當做是無惡不作的妖魔，也不願知她不過與自己一樣是一沈淪情海的可憐女子。素瑤沈吟了一會兒說，“若你肯將王位讓給辰逸，我便幫你。”

麗妃眼中霎時陰霾密布，卻立時又消逝，她笑著語聲幽幽，“辰逸愛你，所以你只看得到他對你的溫柔與寵溺，看不到他對別人的狠毒。本宮若讓辰逸繼位，他知道本宮的身份，斷不會放過我們母子。雖然本宮略懂些玄術，他人不能輕易傷本宮，可是辰逸絕對有那個能力能傷我們。”

談不攏，那便不用談了。素瑤請麗妃離開，不要再擾她看書。麗妃冷冷道，“你不幫忙，那便休怪本宮對付辰逸了。”

素瑤淡淡說，“等我處理好耿大娘的事，辰逸就會與我離開葉城……”麗妃截斷她的話，“你那麽確定，辰逸一定會和你離開？”

素瑤不言。白日辰逸模淩兩可的態度，晚上又說要爭取四大家的支持。辰逸沒有放下帝位，他會跟她走嗎？她不知道，她剛才那樣說，也只不過不想讓麗妃威脅她。可是顯然，麗妃比

她看得要清楚得多。

麗妃翩然欠身，湊近素瑤耳邊，聲音恢覆柔和，“本宮只想要天狼教的蓮蛇，有了它，本宮就不會再被聖使追殺，只要你拿回蓮蛇，本宮可以我們母子的性命起誓，絕不會傷辰逸一分一毫。”

素瑤冷笑，“你太瞧得起我了。我一個普通的凡人何來本事偷取天狼教的蓮蛇？”

麗妃望著她定定說，“你可以，你身邊有一人不會眼看著你有危險不會管的，只要有他在，別說蓮蛇，即便將天狼教整個除去也不過是談笑之間的事。”

素瑤想了想，小白是斷然沒那個本事的，那就只有於淳修了。可是麗妃如何知道這件事的？兩次與麗妃交鋒，於淳修並不在。素瑤心中疑惑，卻沒問。她知道，她問也是什麽也都問不出的。她答應了取蓮蛇，麗妃很是滿意，眉間陰霾全掃，“那本宮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慢著！”素瑤怎麽也覺得不再加點條件，這筆買賣不劃算，她思索了一下說，“前日柴侯妄圖戲辱我，不殺了他難消我心頭之恨，七日之內我要柴侯的人頭。”

麗妃怔了一下，旋即說道，“你要我殺四大家的人？”她的目光直瞧進素瑤眼中，似在仔細分辨她的意圖。

素瑤毫不閃躲，與麗妃對視。許久，麗妃笑了一下，“行，七日之內本宮會將柴侯人頭交給你。”素瑤還想說什麽，麗妃似能讀懂她心中所想一般說道，“放心，本宮不會將你牽扯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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