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碎的腳步聲漸近。素瑤與麗妃對視一眼。麗妃施法離開。

子時已過，辰逸應該在書房處理公務，阮兒也已經睡下，會是誰深夜前來？素瑤將門打開，卻是辰燁。

辰燁吃驚地看著素瑤，雙眼腫似核桃，不知哭了多少回。冷風吹過，廊下燈籠晃動起來。辰燁執傘站在臺階下，雨水順著他的傘落成雨簾包圍了他。

這兩日事情發生太多，素瑤幾乎將他忘記了，這個才失去至親的少年。素瑤跨出屋，辰燁突然手一松，傘央央落在地上，濺起水花。辰燁跪下，素瑤怔了一下問，“你這是做什麽？”

辰燁低下頭，聲音因寒冷而顫抖，“姐姐，辰燁深夜打擾，對不起。辰燁聽聞你回府，本也想明日再來找你，可是辰燁，辰燁實在，實在是……請姐姐收我為徒，我一定要為母妃報仇。”

原來是來求學的，辰逸已經承諾會為玫妃討一個公道，現在他卻要自己去報仇。素瑤有些不快，微微蹙額，“你不信你皇兄想自己報仇？”

辰燁擡首，緊緊抿著發白的唇，卻是素瑤曾經見過的倔強目光，片刻，他開口，“請姐姐容辰燁實話實說，如今皇兄自身難保，又如何為我母妃討還公道？”他驀地以頭撞地，旋即有血滲出，立時又被雨水沖刷幹凈，“請姐姐收我為徒……”

素瑤想起她救辰燁出宮那天晚上，辰燁也是這般，與其說是哀求不如說是以自身相要挾。素瑤惱他利用自己的憐憫心，眸色冷下來，淡淡道，“即便你將我一身武功學了去，也不可能為你母妃報仇。春時雨天寒重，你回去叫下人煮點姜湯與你喝吧。”素瑤轉身回屋，辰燁在身後喊她，“姐姐。”

素瑤看也不看他，將門關了起來。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一早太陽便露出了頭，晨光漫漫，透過小軒窗，鋪灑了一地金黃。

阮兒端著盛有清水的銅盆從偏屋走出。辰燁渾身濕透，神色憔悴卻依舊筆直著身子跪著。

阮兒路過他身旁時好奇地多看了兩眼，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怎的會跪在素瑤姑娘房門外？她頓住腳步，問辰燁，“你怎的惹惱了姑娘？”

辰燁似沒聽見她說話，薄唇緊抿，只直勾勾看著素瑤房門。阮兒吃了軟釘子，惱道，“你這人怎麽這樣？人家好心問你，你卻裝作沒聽見，也罷，本想替你與姑娘說兩句好話，現在啊，活該你跪著！哼！”阮兒說完轉身走上臺階，敲了三下房門，素瑤清淡的嗓音從內響起，阮兒進屋放好銅盆。替素瑤整理衣衫時，素瑤突然開口問她，“外面有何特別？”

阮兒茫然道，“沒有啊！”隨即反應過來素瑤姑娘是在問屋外的少年，忙補充道，“前日跟您回來

的那個少年在屋外跪著呢。”

素瑤沈沈應了聲便再無其他，阮兒也沒再做他想，伺候素瑤穿戴好。

“素瑤姑娘，是要立即用膳麽？”阮兒問。

素瑤點頭。阮兒轉身離開，剛走至門口，素瑤突然喊住她，“叫膳房準備一點熱姜湯。”

阮兒應下離開。

素瑤走出屋。辰燁黯淡無神的瞳仁亮起來，他熱切地看著素瑤，“姐姐……”他艱難開口，嗓音沙啞，卻是已受了風寒。

素瑤走至他身邊，“你想跪多久？”

辰燁咬牙堅決道，“直到姐姐肯收我為徒為止。”

“你是在要挾我。”素瑤冷冷道。

辰燁緩緩以額觸地，淒淒道，“姐姐，辰燁不是要挾您，辰燁只是想表明自己的決心，姐姐……”

他擡起有些水腫的臉，“麗妃陷害母妃，讓她被貶入冷宮，母妃因此發了瘋，她卻下令不準任何人替母妃醫治，現在她，她甚至殺了母妃！母妃死得冤啊，姐姐……”辰燁膝行上前，抓著素瑤的衣袖，已是泣不成聲。

素瑤嘆息，她略略俯身，“我已經叫阮兒準備了姜湯，喝了後你去找你皇兄，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你去府內的兵器樓挑把稱手的兵器……”

辰燁猝然擡頭，隨後剛站起來的他覆又跪下。他想，素瑤待他的恩情，他許是一輩子也還不完的。

為避免麗妃的追殺，素瑤安排辰燁做了一場戲，並命人在市井散步謠言造成辰燁受不了打擊自殺身亡的假象。

素瑤為辰燁取了一個新名字，靜庭，是希望他能遠離紛爭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可辰燁卻在靜庭兩字前加了一個‘仇’字。素瑤無奈，知道他心意決，也不再勸他。

五日後，素瑤從趙懷口中得知，柴侯暴斃身亡。她急急趕去靈堂，在耿大娘棺木前見到了一四方黒木盒。素瑤沒有見過柴侯，在去靈堂前便去柴侯府擄來了一個奴仆。素瑤將黑木盒打開放至那奴仆前要他辨認，在得到肯定答案後，素瑤不忍殺他將他放走了，哪知那奴仆剛走至門口卻突然倒下。

“你那把劍何時變得如此仁慈了？”麗妃從簾幕後走出。

素瑤不言，她知道，是該她履行諾言的時候了。可是這一趟，兇險無比，基本沒有生還的機會。她當然不會傻到相信小白亦或於淳修會來救她，現在他們在什麽地方都還不知。素瑤覺得自己有必要和辰逸道個別。

麗妃斜倚在靈堂門柱上，定定看著素瑤離去，晨光晃得她眼前一恍惚，似又看見那銀發俊美男子，語聲柔若春風，笑容燦若暖陽地扼住她的脖子，窒得她無法呼吸。死亡離她那樣近，而她連一絲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你不是說我不會置她生

死不理麽？你還敢讓她去送死？”那個男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卻比嚴霜還冷。

她以為她去找素瑤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何況她對那個男人還有利用價值，即便被發現，那個男人再生氣也應該不會殺她。她算錯了，當她看見地獄十九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算錯了。她低估了一個上神的能力，也低估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

麗妃身子不禁顫抖起來，地獄十九層，那個比魔界更恐怖的地方，聚集了神族統領之界的所有邪惡，若不是她機靈，現在恐怕已被永遠困在那裏，生不得死不了，永生永世受折磨……

素瑤回到王府。辰逸依然在忙碌。她靜靜地站在一旁為他磨墨斟茶。看他眉頭一直緊蹙，她心疼地想替他撫平，卻又怕打擾他。

自古以來，爭奪帝位都是踩著別人的屍體上去的，即便先皇寵愛辰逸，卻也避免不了腥風血雨，她一直心甘情願為辰逸鏟除異己，只要是穆曲他們殺不了的人，她就去殺，穆曲他們奪不到的東西，她就去奪。可天知道，她有多討厭殺人。在她的心底一直都有一個奢望，某一天辰逸能忘卻這些，與她一起遠離紛爭——靜坐庭前，賞花開花落，攜手，笑談浮生流年。

她給辰燁換名靜庭，不過是希望自己和辰逸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可他的心卻被仇恨填滿，負了她一片心意。

“瑤瑤，要陪我也不要站著，會累的。”辰逸放下筆，手撐著臉，仰看她。

這樣的眉，這樣的眼，以後怕是沒機會看到了。素瑤情不自禁伸出手扶上辰逸如鴉濃眉。

辰逸握住她的手，“今日你是怎麽了？”

“辰逸，我們走好不好？什麽皇位，什麽天下，我們都不要了，我們走，就我們兩個人，天涯海角，哪裏都行。你不是說要陪我去應龍雪山麽？只要我們遠離這些紛擾，你想陪我去哪裏都可以了。”

辰逸拉她進懷中。她將頭埋進他的頸窩，熟悉的溫度讓她的眼睛氳起霧氣。她聽見他的嘆息，“瑤瑤，事情永遠不會如想象那般簡單，更不會如想象那般美好。”

雖然依舊是模淩兩可的答案，卻已足夠讓素瑤了解他的想法。素瑤沒再說什麽，只是往辰逸懷中縮了縮。

書房內沈寂下來，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片刻，辰逸打破了平靜，“瑤瑤，等你處理完那婦人的身後事就帶著阮兒去雲華山莊小住兩日，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辰逸的語聲平靜且帶著稍許的命令，他不是在與她商量。這個想法怕是那日從宮中出來就有了，他知道再走下去不是功成就是死亡，所以他要她走，走得遠遠的。素瑤喉頭幹澀說不出話來，她緊緊抱著辰逸，似想要把自己

融進他的身體。許久，她聽見自己張口，嗓音暗啞，“沒有你，我哪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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