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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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隨著初陽的升起漸漸有了暖意。

穆曲負手立在窗前。院內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枝幹上抽了綠盈盈的新枝,離地面最近的那根粗枝上掛了一架黑羽紅嘴八哥。八哥的頭靈活地轉動著四處看,似在偵查,更似在欣賞初春的美景。突然,八哥撲騰起翅膀,嘴裏不停的叫著,“王爺好,王爺吉祥……”

穆曲忙走到門邊,門已打開,赤王走了進來。穆曲跪下,“見過殿下。”

赤王走至書桌後坐下。趙懷垂首恭敬地站在一旁。

辰逸問穆曲,“可有進展了?”

穆曲點點頭,以僅三人可聽見的聲音說,“經我多方查探,已經可以確定,這一次事件和……”穆曲突然止了聲。辰逸瞥了他一眼,“有話只管說。”

雖然王爺讓他有話直說,可穆曲還是猶豫了許久。赤王也不逼問,只是微笑著看他。最後,他戰戰兢兢道,“經我多方查證,這件事和……可能和王爺的母妃,貴妃娘娘有關。”說完,他仔細觀察著赤王面部上表情的細微變化,可什麽也沒捕捉到,赤王似乎聽了一個和自己無相關的消息,可正是這樣,讓穆曲的心更加忐忑,生怕赤王遷怒自己。他的額頭沁了密密的毛汗。許久,赤王才說,“本王知道了,繼續查下去。你下去吧。”

穆曲心中一松,行了禮,躬身退出了書房。

趙懷自小與辰逸一起長大,辰逸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後,便隨著離了宮,做了王府的總管,可以說是最能揣摩赤王心意的人,他知道穆曲帶來的消息,觸了辰逸的底線,忙出聲寬慰,“爺,這事與娘娘有沒有關系還沒有定論,穆曲也說只是可能而已,許是他查誤了。”

辰逸緩緩開口,聲音波瀾不驚,“他是怕我遷怒於他。只是我想不出母妃這樣做的原因。我已經告訴母妃我不會娶瑤瑤為妻,母妃沒道理對付瑤瑤。更奇怪的是父皇的態度……”

趙懷猛地擡頭,“難道爺懷疑此事與皇上有關?”

辰逸一笑,“你怎麽看?”

趙懷謹慎道,“奴才愚鈍,看不透個中道理。”

辰逸轉頭看著他,漆黑的眸深不見底,“什麽時候,你在我面前也有所保留了?”

趙懷忙解釋,“爺,奴才是真不知。”

辰逸冷哼一聲,趙懷慌忙跪下,卻也不為自己辯解,屋子裏的氣氛頓時如冰凝結。這時輕輕三下敲門聲打破了僵局。

辰逸看一眼趙懷,淡淡道,“進來。”

是剛才引於淳修去降雪閣的婢子。她看見跪在地上的趙總管,楞了下,但很快低了頭,恍若什麽也沒看見,走近

施禮恭敬道,“殿下,於師父請您去降雪閣。”

辰逸聲音一點感情也不帶,對趙懷說,“起來吧。”

“謝爺。”趙懷沈沈應著,見辰逸離開了書房,他扶著書桌站起來,他的目光沒有焦點,他在想,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對辰逸有所保留的?是從他看見辰逸穿著威風凜凜的銀甲騎在馬背上,淡定從容指揮著數十萬大軍奪下一座城池開始,還是從他看見辰逸由一位性格豪爽、笑容溫暖的少年變成一位談笑間取人性命的王爺開始,也或者是當他從辰逸眸中看見權欲、野心的那一刻開始。他知道辰逸已成長為一位合格的王者,他與他早不能再以朋友相待。要想保住命,只能謹言慎行,步步為營。

他走出書房,陽光刺眼,迫得他將眼睛半瞇。有婢子步履匆匆走進庭院,“總管,耿大娘又來了,嚷嚷著要進來。”

趙懷聞言頓時哭笑不得。婢子口中的耿大娘,是素瑤在集市上無意救下的一位婦人。那日他陪素瑤路過集市,路遇她被惡霸欺辱,素瑤從兩人身旁走過時,惡霸看見素瑤,竟起了淫心,被素瑤打斷了雙腿。素瑤這樣做,自與耿大娘沒有什麽關系,大娘卻就此念上了恩,每隔五天就會送點自家燉的湯和點心。雷打不動,持續也有一個月了。

趙懷來到王府門口,正巧看見耿大娘舌戰群婢,他頭疼似地揉了揉太陽穴,臉上堆起笑臉。耿大娘眼尖瞧見他,在群婢阻擋亂舞手下奮力踮起腳喊,“小懷,這裏,這裏……”

趙懷笑得尷尬,心裏卻暖暖的,他讓婢子們都先回府。沒了婢子的阻擋,耿大娘擡腳就往王府裏邁,被趙懷擋住,“耿大娘,素瑤姑娘不在府內。”

耿大娘奇怪道,“我都來三次了,你都說小瑤不在府內。小懷,你老實跟大娘說,是不是小瑤嫌棄我老婆子啰嗦了?你告訴她,我就給她送了湯就走,我不說那麽多話了成不?”

“不,不,不,大娘你誤會了。素瑤姑娘可喜歡你與她說說話……”

“那是王爺不喜歡我老婆子進府去?那你把這湯帶給小瑤成不?”耿大娘的一根筋讓趙懷捂著額頭,很是無奈。

“大娘,真不是。王爺一開始是不喜歡你進府,可他知道素瑤姑娘喜歡你後,就默許了。”見耿大娘一臉不相信,趙懷語重心長道,“大娘,素瑤姑娘真是出遠門了。”頓了一下,他接著說,“這樣吧大娘,要是素瑤姑娘回府,我讓她去找你,你看這樣行嗎?”

最後那句話終於將耿大娘打動了,她再三叮囑等小瑤回來後稍個信給她,走了兩步又回身,將木盒裏的湯碗端出,“這是我養了許久的老

母雞熬了許久熬的,很補的。小懷,你喝了吧。”

趙懷笑,“大娘,素瑤姑娘在,我可從沒這口福。”

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小懷你身體好嘛,你沒看小瑤,那身子骨喲,紙片兒人兒似的,風一吹就要到了喲。”

趙懷默默想,大娘,難道你忘記了集市上你的小瑤颯爽的英姿了麽?

送走大娘,趙懷想著還是把雞湯送去降雪閣,即便素瑤姑娘喝不了,大娘的一番心意,她能感覺到也是好的。他來到降雪閣,端著雞湯剛走上臺階,就聽見屋內傳來辰逸輕輕地一聲,“瑤瑤。”

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喜悅。趙懷迫不及待進屋,看見辰逸正慢慢餵素瑤水喝。年輕道士立於一旁,臉色比他初見時還要蒼白。

他放下雞湯,對著年輕道士行禮,誠心道謝,“多些師父救我家素瑤姑娘。”

於淳修冷眼看著他,“只不過是穩住了脈息,倘若以後調養不好,還是有危險的。”

“那於師父可願留下來?王爺定不會虧待師父您的。”

辰逸聞言說道,“若於師父願意留下來,報酬任提,只要本王力所能及。”

“那我若是要王爺你以後一半的天下呢?”

趙懷大驚失色,心都提了起來。辰逸卻笑了,“只怕我敢給,於師父也不敢要。”

於淳修也笑起來,果真是近朱者赤,兩人說話的口氣都很像。他說,“開玩笑而已,修道之人只在乎修不修成正果,對塵世實在沒有興趣。我此番來救這位姑娘,也只是修行需要。不必言謝,我會待在王府,直到這位姑娘痊愈。”

“辰逸……”一直沈默的素瑤開口,聲音沙啞而無力。

辰逸關切問道,“怎麽了?還渴嗎?”

素瑤說,“我好久沒喝你煮的粥了……”

“好,我現在去給你煮好不好?”辰逸聲音裏繾綣著溫柔,無不是對素瑤的寵溺。

素瑤微笑著點頭。

趙懷臨走時對素瑤說,“素瑤姑娘,耿大娘煲了雞湯送來,在桌上放著。她一直記掛著你。”

“知道了。”素瑤說。趙懷看了一眼於淳修,素瑤姑娘故意支開他和王爺,不知道是想做什麽。

“你故意支開他們,這麽迫不及待想要和我單獨待在一起啊?”於淳修調笑著坐在臥榻邊。

素瑤閉上眼睛深呼吸,她現在沒力氣跟他生氣。

於淳修趁機又說,“我剛才幫你試過他了。倒是真的很緊張你,那一年後,你跟我走了他得多傷心?也不對,他既然這麽緊張你,你也緊張他,不過是為了向他證明清白,

寧肯丟了自由,那你為什麽不嫁給他?”

於淳修的話剛好戳中素瑤的軟肋。五年來,她等了又等,也沒等到辰逸的一句,“嫁給我。”頭一年她還會主動提及此問題,辰逸只是不鹹不淡巧妙帶過。後來她也不提了,卻成了一塊心病,能做的也只是讓自己不去想而已。

可是每當午夜夢回,她總會夢見她受師父三掌,與師斷恩那日,師父說,“男人給不了你幸福,他們只會讓你萬劫不覆。”然後她會驚醒,一整天的心都是慌的,怕有早一日,辰逸真的會負她。

“我與他的事,用不著你操心。”素瑤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於淳修將枕頭立放著,讓她靠著舒服些。

於淳修坐回原位,目光落在素瑤身上蓋著的桃花繡被,不知道在想什麽。

素瑤緩緩開口,也不管於淳修是否在聽,“於淳修,你又救了我一次。你為什麽要幫我?你是九尾狐,如果僅僅是想讓我去昳幽林陪伴你,完全可以用玄術禁錮我。你沒有這麽做,卻幫我取藤花,要我立下誓言,一年後回昳幽林。總之,你做了很多無謂的事,這當中一定有緣由,是不是?你與我師是不是有什麽淵源?”她說完似乎耗盡了身上僅有的力氣,大口喘著氣,等著於淳修回答。於淳修卻定定看著她,問,“素兒,你說,錯過一世,是不是就已經錯過是錯過生生世世?”

素瑤怔了怔,她沒想到於淳修會問這麽奇怪的問題。她認真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我聽師父說,人死後會喝孟婆湯,然後將前世忘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記得了的話,下一世應是不能再續緣了吧。”

於淳修忙問,“那麽你呢?如果愛得刻骨銘心,會選擇喝孟婆湯嗎?”

素瑤奇怪,“難道可以不喝嗎?”頓了一下她又說,“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選擇喝,因為還沒有到那一步。如果我選擇喝,選擇忘記一切,我想應該是我真的寒了心,不想再記得了。”

於淳修整個突然僵掉一般,定了格,隨即他垂眸,似掉了魂一般,喃喃道,“是這樣嗎?我知道了,知道了。”

素瑤越發奇怪,她將之前和現在的種種聯系起來,不敢置信問道,“你不會跟我前世有關聯吧?你可別告訴我,你是我前世的……恩……”素瑤是在無法把‘戀人’兩字說出口,只覺很難堪。

於淳修搖搖頭說,“不是,不是我們。”

素瑤剛松一口氣,突然又想起師父,她睜大眼睛,“難道,你是我師父的戀人!”

於淳修看著她有些哭笑不得,“當然不是!”

素瑤懸著的心終於落地。於淳修漂亮的媚

眼綻出笑容,他又說了一句讓素瑤莫名其妙的話,“素兒,你信不信人不管喝多少孟婆湯,輪回多少世,骨子裏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素瑤嘟囔著道,“我怎麽知道,我又沒試過。”

於淳修大笑起來。這是素瑤第一次見他這樣笑,雖然他平日總是嬉笑神態,說話也沒個正經,可她總覺得他是在掩飾著不想讓人知曉的愁傷。只有現在這刻,素瑤覺得於淳修是真正地在笑,發自內心的笑。

素瑤也跟著微笑起來。於淳修笑夠了說,“素兒,我們做筆買賣吧。以後你再不可問我這些事。你我到底有什麽淵源,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只要你不再問,我強迫你立的那個誓言你可以不用準守。”見素瑤楞楞不做回答,他又恢覆平時的嬉戲神態,“餵,我說,這可絕對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你再不答應,我可反悔了。”

素瑤有些沒反應過來,問,“為什麽?”

於淳修故作嗔怒,瞪著她,“看,我不是說不許問麽?好了,我就當你答應了。這筆買賣即刻生效!”他牽過素瑤的手與自己擊掌。

素瑤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難過。她瞥過頭淡淡道,“說了許久,也累了,我想休息……”

於淳修說,“好。你好好休息。”他起身,走至珠簾前,駐足靜靜看了素瑤許久。他的嘴角噙著盈盈的笑,他想,她是幸福的就好。

他的身形逐漸透明起來,他慌不疊離開。剛走至圓拱型門處,他的一只手消失不見。靈力的流失,讓他再不能維持人形。他用僅剩的一點靈氣捏了一個離子決,跌跌撞撞回到昳幽林。

他虛弱地倒在青石小徑上,身體似破了一個口,用來維持生命的靈力也在逸散。他想,自己或許是真的要死了。

他留戀地朝竹屋看去,卻驚訝的發現已被他摧毀的桃花又恢覆如昔。

“小白,你怎麽成這副摸樣了?”輕柔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他努力地朝身後看去,“修哥哥……”他報以虛弱地一笑,模樣漸漸化作一位女子。而來人卻是她之前的模樣,是真正的於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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