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輕易降臨。雨轉小，寒卻更重了。一早有內侍匆匆進禦書房，然後不多久，皇上便起駕去往了麗妃的軒明殿。

素瑤雙手抱臂，已是強撐。她側頭看了一眼立於一旁的餘存修。本來就白皙的面龐，血色盡失，看著多了幾分鬼氣。分明受了極重的傷，還發瘋陪她淋雨，素瑤從喉嚨裏鼓出兩個字，“瘋，瘋子。”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於淳修卻還是聽見了，他立著似木雕，只眼睛斜睨了她一下，“傻，傻子。”他故意學著她的聲調。

素瑤狠狠瞪他，聲音因寒冷而顫抖，“你，你不要以為你做這些事，我就會隨你回去。我，我們的約定，我會遵守，你不要做無謂的事！”

於淳修回她，“我只做我想做的事。至於你，我管不著……”

“你！”素瑤發現，於淳修總是能很輕易地惹怒她。

九英帶著四個內侍前來，“素瑤姑娘，趕快起來吧，皇上赦免你了……”一內侍走到她身邊，替她撐起了傘。

素瑤撐著想站起來，膝蓋卻有些受不住力。九英朝身後三個內侍使了眼色，兩名內侍急忙上前扶住素瑤。素瑤推開他們，“謝九公公了。”

九英笑著走上前，“素瑤姑娘，麗妃娘娘已醒，向皇上稟明了實情，皇上說對於真兇會追查到底，為了補償您，賜您黃金百兩。”

一內侍端著紅漆托盤上前，九英掀開托盤上蓋著的紅布，兩排黃燦燦地金子整齊的擺放著，在寒冷的夜色裏閃著灼目的光芒。

素瑤淡淡道，“我不要。”

於淳修在一旁冷嘲熱諷，“命也不要，錢也不要，那你活著是為了什麽？”素瑤不理他。

九英為難，“素瑤姑娘，您這不是為難奴才麽？”

素瑤抿著唇不語，她的眼前開始有些模糊，雙腿無力。於淳修見狀，扶住了她，才使她不至跌倒。

“素瑤姑娘，您就收下吧，奴才回去很難交差的。”九英再次勸說。

“她不要就罷了，父皇不會生氣的。”一個略有些暗啞的嗓音突然響起。九英循著聲音望去，看見站在不遠處持傘而立的三皇子，赤王。

“奴才見過三殿下。”

赤王走近，對九英說，“你們回去覆命吧。要是父皇問起此事，就說是我的意思。”九英應下，帶著四個內侍和黃金離開。

自辰逸出現，素瑤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他。她細細地瞧著他，湖藍色繡金衣袍，俊朗的容，是她日夜思念的模樣。

“辰逸……”她已許久沒有叫過他的名字，竟有些生澀。她艱難開口，“現在你相信，我沒有騙你。”

話出口的剎那，於淳修突然明白，素瑤不為名利而活，不為自己而活，她是為眼前的這個男人而活。她將一腔子真心都給了他，為他生，為他死，拼了性命，丟了自由，只為向他證明她沒騙他。

於淳修有些失神，手上便失去力道。素瑤失去了支持力，朝地上跌去。辰逸扔了傘大步跨上前，接住了她。

素瑤笑靨若花，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她思念地入心蝕骨的容顏，感受一下能讓她安心的體溫，手伸至一半，失去了意識。

辰逸將她打橫抱起，眉間都是焦灼，匆匆離去。

於淳修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手緊緊拽著，眸色血紅，骨節白發。

第二日一早，蟲鳴鳥叫，橙燦燦的霞光鋪滿天際。於淳修化作修道者的模樣敲開了赤王府的門。

於淳修笑如煦風，“小道姓於，乃修道之人，路過此地……”

小仆揉了揉眼睛，不耐煩地截斷他的話，“行了行了，現在府裏忙成一鍋粥了，你要來，等明天或者後天啊……”小仆打著哈欠想將門關住，被於淳修用手攔住，“這位小哥，聽小道一言可行？”

小仆不耐煩回頭。這一回頭，讓他終於看清楚了於淳修。他楞了半天，臉上不自覺堆了笑容，連對於淳修的稱呼也變了，“道爺，還有什麽吩咐？”

於淳修笑，“小哥，王府上可是有群醫無策的病人？”

小仆一聽滴溜溜轉的眼睛瞪成了銅鈴，“道爺怎麽知道？”

於淳修笑而不言，小仆很機靈，立馬說，“請道爺等一會兒，我去稟報……”

很快，小仆回來將於淳修請進府。小仆帶著他，穿過彎彎曲曲的長廊。他看見一位男子，穹然獨立於長廊盡頭，陽光透過庭院中的高樹落在他的臉上，印出好看的陰影。他的前方是一池碧水，水池的中央，立了幾墩石刻荷葉，將水池兩邊的長廊連接起來。

斜對面，有一列婢子疾步趨行，為首的一人捧著煎藥的小爐，後面婢子手中都有一個藥匣。他們踏著石刻荷葉輕步而來，經過男子時，躬身行禮後，又匆匆朝男子身後方向而去。

這是於淳修第二次見辰逸。辰逸卻是第一次見他。

於淳修走至辰逸的面前，大大方方地看著他，絲毫沒有行禮請安的意思。

辰逸未介意，只是問他，“是你說我王府裏有群醫無策的病人？”

於淳修溫笑著回答，“若小道說得不對，王爺也不會允許小道進王府了。王爺身上有濃厚的藥味，清苦中略帶著甘甜，卻不是與病人對癥的方子。不對癥下藥，病癥怎會有好轉，您說是不是？”

辰逸問，“小師父怎麽就知道藥方不對癥呢？”

於淳修故意賣關子，“此乃天機不可洩露。”

一絲不滿從辰逸眸底閃過，他不動聲色看著於淳修。恰時趙懷前來，在他耳邊輕聲說，“爺，穆曲來了，在書房等您。”辰逸只好喚了不遠處立著的一位婢子，語聲淡淡吩咐婢子，“帶小師父去降雪閣。”

婢子朝辰逸身後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師父這邊請。”

於淳修臨走時說，“王爺，小道與您年紀差不多，小道姓於，尊貴的您可以叫我於師父。”

“大膽！”趙懷厲聲喝叱，辰逸揮揮手阻止他。

趙懷不解，“爺？”

辰逸瞥他一眼，神色難辨，“你覺得這人什麽來歷？”

趙懷看著於淳修的背影不屑道，“奴才看他就是一普通道士，只不過是面容清奇了些。”

辰逸搖搖頭，斂去笑容，“不，他絕非道士。你可曾聞見他身上有什麽氣味？”

趙懷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搖頭，“這，奴才實在未曾註意。”

辰逸說，“修道之人講求一個意境，他們認為仙境就是雲霧繚繞，充滿梵息，要想早一點得道成仙，最好就是在一個類似仙境的環境中，沾染仙氣。檀香，就是他們所謂的梵息。可這個自稱修道的人身上並無檀香，倒有一股清幽幽的白蘭香氣。”

趙懷更加疑惑了，“那爺怎麽還讓他為素瑤姑娘診治？”

辰逸淺笑起來，“不是得道之人，卻是有才之人。”

於淳修跟著婢子穿過一個圓形門洞，在柔暖晨曦的籠罩下，一座別致幽雅的庭院就在眼前。庭院裏很靜，彌漫著濃厚的藥味，隱隱地還夾著一股花香。

有幾位禦醫帶著婢子從裏面走出，一邊走一邊搖頭，看見他們來，面色凝重，嘆口氣就帶著婢子離開了。

闊大的內室用牡丹屏風閣了兩層，內間的雀門垂了珍珠簾，簾後有晨光漫漫。於淳修讓婢子在屋外等著。婢子面露難色，於淳修想起凡人瑣碎的禮節，其一就是男女授受不親，不可獨處一室，遂讓婢子不出屋外，在簾外等著。他心裏窩火，若不是顧忌這些無謂的禮節，未免引起其他人的懷疑，他昨晚就來了，也不會讓素瑤的傷拖及至此，受這些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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