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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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瑤進入了昳幽林深處,一路上,鳥雀的叫聲越發的婉轉。這一次,樹上的藤蔓,素瑤小心避過,遇見溪水也閉目趟過。她終於達到了藤花的生長地。

未央獸趴在一片空地上,睡得正酣,鼾聲震耳。素瑤試著繞過它接近藤花。在一步之遙外,未央獸忽停止了打鼾,眼睛似睜未睜。她急忙退後躲在一顆大樹之後。未央獸鼾聲又起。素瑤想起於淳修說的,未央獸與藤花之間有感應。一場惡鬥無可避免。

素瑤抽出劍準備與未央獸正面交鋒,一只手抓了她受傷的那只肩膀。她一驚,劍就揮了過去。疼痛讓她眉頭緊蹙。那人躲過了她的攻擊,攬著她的腰,疾速退離了未央獸的領地。

“是你!”素瑤繃緊的神經松下來。看著在陽光下閃著光芒的銀發下漂亮的面容,所有的恐懼遲疑都消失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她有些開心,一直冰冷著的臉浮現一絲笑意,“你來了。”

於淳修輕嘆息一聲。她輪回幾世,他卻沒有。他終究是無法放任她不管。他將頭瞥過一邊,冷冷道,“這麽高興做什麽?我只是來看你怎麽死的而已,你可別想多了。”

素瑤淺笑,“好。”

“餵!”於淳修拉住她,從懷中拿出一竹筒,說,“拿著。我去抓鳥兒,你每只取一滴血,切不可傷了它們性命。”

素瑤接過竹筒。於淳修在林中飛快地奔跑,他把那些鳥雀攬入衣袖中再交給素瑤。素瑤小心翼翼地在每只鳥兒身上取一滴血,她的手抖得厲害,生恐傷了它們的性命。

她把盛有鳥血的竹筒送到於淳修面前。他瞟她一眼,看見她肩膀上有血滲出,抱歉道,“我剛剛將你傷口弄裂了?”他是氣不過素瑤執意丟命也要取藤花,更氣不過,她的心裏是另外一個人,所以才在剛才故意抓她受傷的肩膀,也讓她痛一痛。可是當他看見她肩膀處深的淺的血漬時,又難過得不得了。

素瑤搖搖頭,瞥了一眼肩膀淡淡道,“不礙事。你要鳥血做什麽?”

於淳修拿過竹筒手,解釋說,“鳥血對未央獸來說就如同酒對你們凡人,明明是沒什麽好處的壞東西,可偏偏就是喜歡得不行。我用這鳥血誘惑它喝下,能降低它的感知能力,再加我的血進去,可讓未央獸誤以為我的血也有醉它的作用,讓它不敢下口咬我……”他手指輕輕一動,一道血口出現在他食指上。他滴了兩滴血進竹筒對素瑤說,“好了,你就等在這裏。可不要試圖過來,不然我就與未央獸聯手把你做成它的點心。”

“可是……”

他截斷她的話,“你若跟來,就自己去摘,看你能不能摘得

到。”

素瑤只得點頭。於淳修去了很久。林子裏明明一直是暖風習習,春鳥啾啾,她卻覺似度過了春夏秋冬四季。待於淳修回來,他的嘴角帶血,面色蒼白。他靠著一顆大樹緩緩坐下,陽光透過密密樹葉,落下斑駁的影子。他的臉色難看得駭人。

素瑤慌了,忙不疊跑到他身邊。她用衣袖,替他拭去唇邊的血。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故作風輕雲淡姿態,“你還好嗎?”

他揚揚手中的木盒,嘴角揚起笑,眸子裏卻是痛苦和疲憊之色。她知道他一定傷得很重。

“沒事,死不了。”他說。

千言萬語在心中繞結成團,卻一個字也吐不出。許久,素瑤誠摯地向他道謝,他卻閉眼搖搖頭說,“我用性命換取的東西,你用謝謝兩字就可換得?”他頓了頓,凝了凝神繼續道,“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雖然略有些意外,卻也是在意料之中。素瑤問,“你要我拿什麽交換?”

於淳修直直看著素瑤,許久,吐出三個字,“你自己。”

素瑤立起身,冷冷道,“不可能。”

於淳修冷笑著閉上眼,“你若不同意我的條件,大可以自己再去摘。如果你有這個把握一定能摘到的話。”

於淳修又說,“你若同意我的條件,還能帶著藤花回去證明你的清白。你若自己去摘取,是定要命喪於此,到時候連那些臭老頭都沒法證明你的清白。素兒,你自己好好想想。”

已從腰間抽出劍的素瑤頹然跌坐在地上。她說,“你一早就有意留我在這裏與你作伴,所以才編織了那個夢境。你自己孤寂,所以也要他人寂寞。”

於淳修說,“你留下來,你我作伴,又怎麽會寂寞?夢裏那樣的生活不是很好嗎?你笑得很開心。”

素瑤決然道,“沒有辰逸在身邊,我只會是一個孤魂游鬼。沒有他的地方,對於我來說,無處成家。即便處在鬧市中又如何?還是一樣的孤涼。”

於淳修問,“他對你真的就那麽重要?”

素瑤反問他,“你可曾對誰付出過真心?”見於淳修不答話,素瑤自嘲地笑了笑,“對了,我都忘記了,你是妖,長居深山,不食人間煙火,又怎會懂得世間的情為何物。”頓了一下,她又說,“以前在清池的時候,我也不懂。”

於淳修頹敗地靠向樹幹,頭微微仰著,眼睛空洞而沒有焦點。良久,她聽見一聲濃重的嘆息,“素兒,我可以給你一年時間。”

素瑤問他,為什麽?為什麽是她。世界上千千萬萬的女子,為什麽偏偏是她。

於淳修只是沈默。

素瑤大笑起來,在這寂靜的林子裏徘徊得異常荒涼。她說,“聽見沒有?我的笑是這樣的。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有銀鈴般笑聲的女子,我哪裏能有那麽好的福氣?”

素瑤帶著藤花回到了葉城。藤花裝在千年沈木盒中,於淳修特意叮囑過,只有千年沈木盒才能保藤花盛開之容,未到用時切不可打開。於淳修還送給她一匹火紅色駿馬,說是比汗血寶馬還要快還耐跑。所以她只花了五日光景就回到了葉城,比去時整整節省了一半的時間。

素瑤一進城門,便看見了一輛油壁輕車靜候在城樓角落的一片空地處。黃頂白身,絲綢做的簾子很是顯眼。赤王府總管趙懷立在馬車旁,東西盼顧,似是尋人。素瑤駕馬上前,趙懷面露喜色迎上,“素瑤姑娘,你可回來了。”

素瑤冷冷道,“你一直守在這裏?”

趙懷頭微低,語聲恭敬,“爺擔心姑娘,便讓奴才每日守在此處。”

素瑤冷哼,“他是怕我跑了牽累他吧。既然如此,當日就不該保我戴罪立功。”

輕車直入皇宮,一重重宮門打開,紅墻朱檐碧青琉璃瓦。素瑤撩開絲簾往外看,只覺這偌大的皇宮變了許多,以前雖也森嚴卻更像奢華的庭院,如今看來卻是一巨大的牢籠,困著她,鎖著她。

趙懷沒有被傳召不得入宮,只好在最後一扇門處下了馬車。內侍引素瑤往禦書房行去。廊下起了涼風,烏雲壓城,似要下雨了。到了禦書房,內侍說,“你就等在這裏吧……”

沒一會兒,皇上的近侍官九英出來了問素瑤,“藤花呢?”

素瑤從袖中拿出沈木盒,“未到用之前不可打開,否則就無藥效了。”

“知道了。”九英接過木盒,“皇上說了,這藤花之效只記於古書,其究竟如何還有待考證,你先跪在這裏,待藤花真的起了作用再起來。”

九英拿著木盒朝太醫院匆匆而去。素瑤跪著。隨著天際年初第一聲春雷打響,第一場潤澤鋪灑大地,淅淅瀝瀝轉急,雨水漫過碧青琉璃瓦,檐下垂落成一條一條小細註。

素瑤全身都濕透了,寒氣四面八方地侵入她的身體,尤其是她的肩傷,因雨水的浸入,一陣陣抽痛。她的臉色蒼白,唇色由紅嫩轉變成烏青。她克制著自己不去想辰逸,不去想為何她回來也有些時辰了,他卻始終沒露過面。

她低頭看著雨水由她兩側急急淌過,雙臂抱著肩膀,希望可以暖和一點。她正冷得微顫,無情的冰雨突然多情起來,繞了她從周圍淌下。她驚喜,以為是辰逸來了。可哪知卻是一場歡喜一場空,她眼間眉梢間的驚

喜隨著雨水一起消失無蹤。

她覆低下頭冷冷道,“於淳修,你來做什麽?”

於淳修並未介意素瑤的不領情,“素兒,跟我回去。這裏除了傷痛還能給你什麽?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在昳幽林會比在這裏活得快活百倍千倍。”

雨水再沒有垂打在素瑤身上,她感覺好了不少,卻依舊冷得打顫。於淳修將身上的狐貍毛邊青色鬥篷解下給她披上。

鬥篷有於淳修的餘溫,還有他特有的淡淡的白蘭香氣。素瑤裹了裹覺得溫暖。她定了定神問於淳修,“你來是怕我毀約?”

於淳修表情不屑,“毀約?我怕你毀約?我只怕你一年後死了還來履行契約。我可不想要一個死人。”頓了一下,他的聲音變得繾綣柔暖起來,“所以,素兒,現在跟我走。那個人不會保護你,這皇宮不會保護你,可是我會……”

心裏有東西,似春芽破土,蠢蠢欲動,卻又帶了一些寒涼。偏偏是她傾心相許的人不肯信她,不肯護她。遠處急雨簾紗裏隱約走出一個頎長的身影,穿著藍色衣衫。素瑤認出來是那日被十五皇子欺負的少年。

藍衣少年越走越近,素瑤讓於淳修趕緊離開。於淳修卻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說除了她誰也看不見他。素瑤說,“你將傘拿開,不然宮裏的會以為我使用妖術。”

於淳修不肯,“那豈不更好,這皇宮容不下你,我昳幽林可容得下你。”

素瑤惱了,眸色越來越冷,她直直盯著他,眼裏細碎的芒刺令他感覺若再不拿開傘,她必定會做出他不願看到的事情。

於淳修終於不情願地將傘挪開,他眸子裏的素瑤狼狽至極,比那日昳幽林裏的她還要狼狽百倍。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空有一腦袋的主意和一身的能力。他扔掉傘,不顧素瑤驚詫的目光,任由雨水將他淋得與她一樣狼狽。

藍衣少年在兩步之外停下,有些局促,還有些怯意。他低著頭扭捏半天,終於邁出一步,將手中的東西遞出,“給……”話落一半,他擡眼看見素瑤身上披著的華貴狐貍毛邊鬥篷,臉一下泛起潮紅。他的手僵在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素瑤看向他手中那件鬥篷,是極其粗糙的麻布所制,還有新線將蓑草縫在外面。那針腳走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不是出自會女紅人手中。

可是這宮中哪個女人不會女紅?素瑤心下明白了幾分,從少年手中拿過鬥篷,“這蓑草是你縫制上去的?”

藍衣少年點點頭,從素瑤手中搶過鬥篷,“我聽蘇嬤嬤說你被罰跪在禦書房外,看著天下雨了,想你應該用得著。可現在你有鬥

篷了,應該也用不著了……”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如蚊吶。

素瑤嘴角牽了笑從藍衣少年手中又拿過鬥篷,“誰說我用不著了?身上這鬥篷好看卻不實用。”於淳修的鬥篷已然濕透,變得濕沈,素瑤將它放在地上,耳邊傳來於淳修的抗議聲,素瑤不理,將少年的鬥篷披上。

少年臉上綻出笑容。素瑤問他,“你多少歲了?是跟誰的?”

藍衣少年楞了楞,清澈照人的眸子睜大了看著她,之後低聲說,“我,我叫辰燁,今年十四了。”

素瑤怔住,她怎麽也想不到,皇室裏竟然有皇子穿著與內侍宦官一樣的布料。她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形,那些宮婢、宦官根本不將他放在眼中。隨即她又恍然想起那日十五皇子尖酸刻薄的話,弱她當時稍稍註意下話的內容,也不會認錯了。心裏生出歉意,為她竟然把皇子當做了內侍宦官,她神情不自然起來。辰燁看在眼中,神色變得晦暗,“我,我先走了……”他匆匆離開,走了一半又繞回來,“上,上次,謝謝……”說罷風一般跑開,也不管身後的泥漿是否濺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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