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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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金妮為了他們的約會精心打扮了一番，哈利認為她看上去很漂亮，即便她因為訓練延時而遲到了半個小時。哈利點了橡木朗姆；金妮則選了一杯威士蓮。
“你看起來真美，”哈利說。金妮微笑起來。
“謝謝，”她說。“訓練延時了。周六比賽結束後那個球探一聲不響地走了，有些令人失望。也許只能等下一次了。皮爾遜曾經被物色過——哦，謝謝，”金妮說道，服務生將一杯紅酒放在她面前。哈利點頭接過他的酒杯，嘗試著啜了一口。“總而言之，那天的風向不是很利於比賽，而且……”
哈利聽著她滔滔不絕。他一直很欣賞金妮對待事物的激情，這是最初讓他愛上金妮的原因之一。當他們還身陷戰爭泥潭時，她總是充滿了燃燒不完的能量，眼睛明亮如炬，揮動魔杖的手從不顫抖。哈利回想著戰役中的金妮，汙垢弄臟臉頰，長袍被撕得破爛，那股鬥志卻耀眼到奪目。那也許是他記憶當中最美的金妮。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看到那樣的熱情。
“今晚不要談論工作，怎麽樣？”哈利突然說道，打斷了金妮對周六比賽的描述。“我們來聊點其他事情。”
“哦。”金妮停頓下來，環視著餐廳，仿佛在搜尋話題。“這裏很有趣，不是嗎？一家麻瓜餐廳，我剛剛差點要拿出魔杖點擊菜單了。”
“這裏景觀不錯。”
“是的！不是嗎？真希望我們能負擔得起倫敦市中心的公寓。”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想要——”
“哦，別誤解我的意思！”金妮迅速說道。“我只是說說，僅此而已。我不認為部長本人能付得起這附近的公寓。不過如果我能加入英國國家隊，誰知道呢？也許我們下一次比賽——哦，我又在說工作的事了。”她笑了起來。
但是很快，她的笑聲就沈寂下來，而哈利——搜腸刮肚卻發現其他所有可聊話題都是關於工作的——只好抓住了跳入腦海的第一個選項。
“你還記得那場戰役嗎？”
金妮整個人都繃緊了。“那很難讓人遺忘，哈利。”
“不論如何，你當時棒極了。”
“我還記得弗雷德的葬禮，”金妮淡淡地說，顯然沒有聽見他剛才說了什麽。“喬治至今還是施不出一個守護神咒，媽媽認為他以後都再也不能施用這個咒語了。”
哈利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朗姆，然後舉杯長長飲了一口。服務生來到他們桌前，哈利幾乎要感激他的及時解圍了。
“請給我一份康沃爾羊排，再來一杯阿普爾頓朗姆，”他迅速說道。金妮點了烤鮭魚並要了續杯。服務生拿著菜單離開了。
“我們很快就能結束大區內的預賽了，”金妮說道，打破了沈默。
哈利沒有指出這也是工作相關話題。他聽著她講述新賽季的種種，包括她對局勢的預測，以及對她最喜愛球隊——坎梅爾茶隼隊——的評判。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太忠誠，但是他們找球手的技術太棒了，而且非常大膽。追球手也在練習新隊形，我不介意嘗試一下那個策略。也許我應該跟格溫說說。”
服務生將酒杯放在餐桌上，哈利微微向後仰給他留出空間。待服務生走後，他舉杯長飲一口。當晚餐上桌後，他們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兩人至少可以把註意力放在食物上。金妮另點了一杯紅酒，而哈利嘗試了一種窖藏十二年的威士忌，之後又來了一杯蘇格蘭單一麥芽。服務生很可能會認為他是個酒鬼，哈利想著，晚餐快結束時，他已經處在一種令人愉悅的暈眩中，半心半意地聽著金妮講著她的魁地奇策略。離開餐廳後，哈利叫了一輛出租車送他們回家——攝入太多酒精，哈利不太信任他此時幻影移形的能力。金妮似乎很享受這短短一程，一路上顯得興致盎然，特別是當哈利不得不沖進公寓瘋狂搜尋他的麻瓜貨幣儲備來支付司機時。
“今晚過得真開心，”當他們準備就寢時金妮說道。“你覺得呢，哈利？”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德拉科？我在問你是不是不開心。
“當然，”哈利說，註視著對面的墻壁。那裏虛無一片。只有白色。一塊空白幕布。
“那就好，”金妮說著，滑進被單下並關上了她的臺燈。
哈利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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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駕駛課程的緣故，一周之後，哈利發現自己夢見了那輛汽車。德拉科的車。是那個記憶，他想道。又夢見記憶了。他坐在汽車後座，艾斯托維亞坐在副駕上，而德拉科在開車。此時夜間，他們正沿著河岸向前，哈利真想拉下車窗，呼吸夜空，星辰，與河水。綿延不盡的柏油路像一條漆黑的緞帶，縱貫大地。
“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德拉科，”艾斯托維亞說。
德拉科的眼神閃到後視鏡上，和哈利的目光相遇了。
“不，我確實不知道，”他說道。
一切陷入了沈寂，哈利意識到艾斯托維亞已經睡著了。記憶在此時應該終結。他把註意力從她身上移開。擡頭的瞬間，哈利僵住了。德拉科的眼睛，映照在後視鏡裏，正鎖定他的目光。
德拉科開口了。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這話不是對你說的，他在跟艾斯托維亞說話，他沒在看你，是穿過你……
“任何地方？”哈利重覆道，只是為了確認德拉科聽不見他說話。
德拉科微微笑了，視線轉回到前方道路上。“任何地方。”
哈利心跳加快了。“帶我們去你所在的地方。”
“為什麽？”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哈利說道，覺得口幹舌燥。“我在試著找你。”
“那可真奇怪，”德拉科說，“因為我也在找你。”
出於某種原因，這一點很重要。像是一個漸漸變弱的聲音，一扇即將關上的門，像是將要消失在遠方的火車車燈。
“就像一個循環，”哈利喃喃道。德拉科又舉目看他。
“現在你開始懂了，波特。”他說。
哈利醒了，手中握著一個塑料長方塊。
德拉科的駕照。
～～～～～～～～～～～～～～～～～～～～～～～～～～～～～～～～～～
10月31日，哈利拿到了他的臨時駕照。他飛路到了艾斯托維亞家——哈利已經被正式鏈接到了她的飛路系統裏——把駕照拿給馬修看。
“照片看上去糟透了，”他觀察道，馬修笑起來。
“必經之路。每個人的第一張駕照都很難看。至少你現在可以合法駕駛了，”他補充道。哈利終於可以離開私人車道，開始實路練習。他們把練車地點轉移到艾斯托維亞家周圍的鄉間小道，這附近人煙稀少，很少有車輛經過。
“也許我可以試試開主幹道，”哈利興奮地說。
“不要太冒進，夥計。你現在還是不能在不把腳離開油門的情況下打開轉向燈。”
“當你的速度是每小時60英裏時，同時作業挺困難的，”哈利反駁道。
“是的，而且，如果你因為花了十五分鐘摸索轉向燈開關而造成交通事故的話，那就更糟了。”
然而，課程開始後，馬修還是讓哈利嘗試了主幹道。當哈利轉入一段長長的、不需要任何輔助的直道之後，馬修開口詢問關於德拉科的狀況。
“有任何發現嗎？”
“什麽都沒有。一切線索似乎都在兜圈子。”
“好吧，祝你好運。我的意思是，不論如何已經三年了，而且——小心，你有點偏向左了——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找到新線索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怎麽說呢，我還是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說起找東西——你會不會碰巧認識好的汽修師？”
“我知道埃克塞特有幾個很不錯。等回家我找找他們的具體信息。現在，在這個路口左轉。我覺得你已經可以挑戰高速公路了。”
“我希望你在開玩笑。”
馬修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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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當晚十一點才到家，微笑著思索著可以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金妮。他可以合法駕駛了。他拿到了駕照——臨時的，當然，不過今年年底他就有可能拿到正式駕照。這似乎對他很重要，出於某種原因，這是一個裏程碑。金妮還沒註意到他在上駕駛課，而且……
當他走進臥室時，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消褪了一些。金妮不在，枕頭上留有一張字條。哈利把它撿起來。
對不起，今早忘記提起這事了——在利茲有一個為期兩天的策略研討會。周四回來。愛你，很快會再見到你。
哈利盯著字條看了一秒，然後將它放到一旁。他站著思索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轉向放在他床頭櫃邊的盒子，揮杖移除了幻形咒。
既然如此，他最好也工作吧。
～～～～～～～～～～～～～～～～～～～～～～～～～～～～～～～～～～
兩小時之後，哈利坐在床中央，物件散亂在他周圍像是秋葉零落。級長徽章在臺燈映照下閃閃發亮；折紙玫瑰正躺在一個墊子上。
早已忘記了這項工作的目的，哈利完全沈浸在了各種細節裏，他仔細研究著霍格沃茨的教科書。
德拉科在書頁邊緣做了很多小筆記，從第一冊 標準咒語開始，到初級至高級魔藥制作。這很奇怪；一直以來，哈利總是認為德拉科對於功課表現出令人惱火且難以忍受的傲慢態度和自鳴得意，但是這些一年級的教科書，卻呈現出一頁頁出自一個十一歲少年之手幼稚卻精心書寫的筆記，德拉科仔細記錄下了每一個步驟，哈利能感覺到，他似乎很擔心勿用咒語或使用任何錯誤的技巧。
看著德拉科筆跡逐年變化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嚴謹認真的圓形字母很快被傾側修長的字體所取代，到六年級時，他的筆跡已經形成一種強勁而優雅的手寫體。
哈利甚至在一些頁邊上發現了他的內心旁白。梅林的胡子，這太無聊了，德拉科在一本草藥教材上這樣寫道，似乎當時他突然中斷了自己關於七頭郁金香的冗長筆記。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寫在高級魔藥制作上的坦率自白：在一頁有關甲殼蟲腿使用價值的頁邊上，德拉科寫道我已經不再關心這些問題了。
德拉科會把這些想法寫在他的教科書上，這一點很讓人驚奇。但是，哈利意識到，他還能向誰剖白內心呢？直到他們在霍格沃茨學生生涯的最後階段，很明顯能看出德拉科甚至不信任他最親近的朋友。而且顯而易見的，他不會向自己的兩個同樣備受煎熬的父母坦白。
他當時一定很孤獨。而哈利非常了解那種孤獨的滋味。
哈利翻動著標準咒語第六冊 。時不時就能看到他塗畫的凱爾特結，但是哈利沒有試圖給它賦予任何涵義。似乎德拉科只是喜歡在某些特別乏味的課堂上描摹那個圖案。頁邊依然可見書寫工整的筆記。當對自己施用時，咒語會失效，德拉科在一頁上寫道。哈利皺起眉頭，看著那個咒語的標題。鎮定魔咒，顯然是用來安定心神，緩解恐懼或不安的咒語。
他合起書，低頭盯著封面看了很長時間。這裏沒有七年級的教材。戰後，德拉科沒有返回霍格沃茨完成他的學業。
哈利靠在床頭，把德拉科的筆記拉過來。只是一本2003年的日歷兼日記本，寫滿了工整而平淡無奇的日記。每周從古靈閣的提款，一次次行程安排統一如同鐘表發條；還有一則備忘錄提醒自己更新他的車輛登記。最後一條筆記寫於德拉科消失的當天。拜訪家庭律師，下午4:30。毫無疑問，這就是德拉科在買完貓頭鷹後打算辦的事。不論如何，哈利打定主意找這個律師詢問清楚德拉科當時來訪的用意，如果律師還記得的話。
哈利快速翻動筆記本剩餘部分，但是在9月9日之後都是一片空白，除了——
他的名字。
他瞪著那頁紙。11月21日。顯然只是隨意挑選的一頁。
波特，
我相信你有一件東西是屬於我的——
這兩行字被潦草地劃掉了。這是一封信的草稿，哈利意識到，在下一頁紙上，德拉科嘗試了第二種方式。
親愛的波特，
我相信你目前保管著我的一件物品，山楂木，獨角獸毛的芯——
又被劃除了。第三張和第四張草稿都遭遇了同樣的命運。直到第五次，這篇草稿字裏行間都顯示出了一定程度上的惱怒情緒，開篇就是蓄意的潦草字跡：
波特，把我的魔杖還給我。反正你也用不上它。你可能都不再需要魔杖了吧。坦白說，我就等著看你變成某種擬人化的超能量，飛到九大行星之外去。預言家日報的下一份頭條將會是：救世主波特成為了超新星。
哈利忍不住咧嘴笑了。這太有趣了，真的。更加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德拉科在下面塗畫了一個所謂的哈利星球：一個土星模樣的行星，並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哈利大笑起來，翻過一頁，有些期待能看到另一個搞笑塗鴉，但是卻發現了更多字跡。顯然，這封信還在繼續。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這句話隆隆碾過哈利心頭，如同驚濤拍岸。他眨了眨眼，嘴角笑容漸漸褪去，他繼續往下讀起來。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我會把記憶球們拋入空中，你可以試著去抓住它們。（註1）
有時候我會想，你留著我的魔杖也沒關系。想想看我用它施過的所有黑魔法和不可饒恕咒。但是我又會想起當我十一歲的時候，用它學習熒光閃爍，或是施用修覆魔咒，這些都很難拋諸腦後。
所以，把我的魔杖還給我，或者給我一個時間轉換器。
哈利絲毫不懷疑德拉科——在多次試圖撰寫一封恰如其分的正式信件而失敗後——氣急敗壞之下寫了這麽一段永遠不打算讓任何人看見的話，更不用說哈利本人。這段草稿裏有一種怪誕的誠實和坦率，哈利覺得很難想象德拉科——那個總是表情冷漠，除了幼稚的侮辱性言語之外自我表達無能的人——會寫出了這樣一封信。
隨後哈利就想起了德拉科要求艾斯托維亞為她父親致吊詞時的表情，和哈利方才腦海中想象出的冷漠神情如出一轍。沒錯，德拉科把他的思緒和情感都隱藏得很好，層層掩蓋在冷漠與傲慢之下。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哈利突然為他們所有人心痛起來。赫敏和羅恩，完全不知道前路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麽；納威，有一天會被食死徒折磨；而且沒錯，就連德拉科，顯然也夢想過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這仍然是馬爾福，他試圖提醒自己，但是馬爾福——那個總是冷嘲熱諷，驕橫跋扈的馬爾福——似乎很難被追憶，仿佛歲月已經被篩為細沙。而他現在認識的只是德拉科，那個總是神情嚴肅而悲傷，因為in inceptum finis est而佩帶著銀色飛賊搭扣，為了修覆自己而寫下不曾寄出的信件，那個駛向四方尋求著某種東西的人。
追尋著自我，或是一段記憶。又或許，那一直以來，他只是在尋求一種心境。
哈利把他的物品一件件收好。那朵折紙玫瑰看上去陳舊又破爛，讓他禁不住好奇為什麽德拉科還留著它。那些教科書，伴著六年來的筆記和塗鴉。學生領帶，級長徽章。德拉科曾經為身為級長而自豪過嗎？又或者在他看來，這枚徽章正如他的魔杖，承擔著苦澀又甜蜜的記憶，就像是一個標記，提醒他曾經做過什麽樣的事，以及他本來可以成為什麽樣的人。
那一晚，他做夢了。
～～～～～～～～～～～～～～～～～～～～～～～～～～～～～～～～～～
夜間。他舉目眺望，群星高遠而清澈，如冬雪一般脆白透亮。他正站在一個懸崖邊緣，註視著深灰色的海浪滾滾襲來，拍擊在崖壁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浪花四濺旋轉著落在泛著漆黑光澤的巖石周圍。
他轉過身。
德拉科站在他身邊，註視著前方黑色的大海。
“這不是冥想盆中的記憶，”哈利慢慢地說。他本來以為會被忽略，但是隨即就吃了一驚——德拉科轉身看著他。
“你又在這裏，”他說。
“又？我從沒來過這裏。”哈利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麽回答他。
“我以為上次是在做夢，在車裏，當我看見你——”
哈利感到自己血液冷卻了。
“那是個夢。這也是個夢。”
“這些是我的記憶，波特。這是真的。9月15日，2003年。我開車去了康沃爾海岸。”
“特魯羅，”哈利突然說道。德拉科轉回視線，凝視著凱爾特海漆黑的海浪。
“經過特魯羅。我想去看看本土在哪裏終結。我開車去了赫爾斯頓，停在那裏的燈塔下。”
哈利環顧四周，但是看不到燈塔。這裏什麽也沒有。連一絲住宅的燈光，或是遙遠的車燈都不見蹤影。唯有上空一輪半月為整個場景提供著光源，將微弱光芒投射在深黑大海上。
“然後我開始徒步，”德拉科說。
“什麽，沿著懸崖？午夜時間？”
“淩晨三點，確切地說。”德拉科看向哈利。“你必須要找到我，波特。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在所有人中，會是你，出現在我的記憶裏——”
海浪撞擊懸崖發出的巨響似乎愈來愈猛烈。哈利稍微挪動了一下；他感到腳下的土地似乎在顫動。
“我在調查你的案子，”哈利說，提高聲音想要蓋過海浪的咆哮。懸崖邊緣開始崩塌，他跌跌撞撞地退後。“我在試圖找你。你在哪兒？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就告訴我！”
馬爾福張開口，但是懸崖坍塌了，像是沙做的城堡一般迅速墜落，駭人的巨浪席卷著吞噬了哈利。
伴隨著一陣腎上腺素的猛烈沖襲，哈利痛苦地驚醒了，一半叫喊聲被他生生壓在了喉嚨裏。
～～～～～～～～～～～～～～～～～～～～～～～～～～～～～～～～～～
“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赫敏擡頭看著他，哈利正在她的廚房裏來回踱步。隨後她就垂下自己懷疑的目光，凝視著面前餐桌上的茶杯。
“你夢見了馬爾福？而且他告訴你他去了赫爾斯頓？”
“是的，”哈利挫敗地說。“他說這些記憶都是真的，不是夢境，而且我必須找到他——”
“那麽你也許應該問問馬爾福他在哪兒，”赫敏說道，哈利不太確定她是否是在取笑自己。
“我試過了，但是夢境之後就分崩離析了。”哈利又開始踱步，他擺在案臺上的茶水正在漸漸變涼。“之前還發生過類似的事——我夢見了一個記憶，並且對他說話，我的意思是——不過之前德拉科看上去不太一樣。有些抽象化。就好像他也以為那整件事是一場夢，於是便順其自然了。但是這一次——他似乎對於我出現在那裏有些驚訝，還問了我一些問題——不知怎麽他這次看上去更真實了。”他擡起頭，和赫敏的目光相遇。“你一定覺得我瘋了，不是嗎？”
赫敏沈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喝了口茶。
“你曾經夢見過真實發生的事，哈利。”
這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他飛快轉身。“那不一樣，那是攝神取念和黑魔法，”他說道，聲音低沈而憤怒，赫敏嘆了口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我相信你有能力區分一個普通夢境和……不尋常的夢境。”
哈利的憤怒消退了。“哦，”他說。
“聽著，我得去上班了——我和神奇生物的部長有個會——但是……”赫敏停頓下來。“也許馬爾福當時正打算告訴你他的方位，在那個夢裏。”
“你認為他在赫爾斯頓？”
赫敏又頓了頓。“根據你所說的情況，那個懸崖很危險。”
哈利眨著眼睛畏縮了一下，感覺像是被她的話當頭棒喝。“他不是在康沃爾失蹤的，失蹤地點是倫敦——”
“怎麽說呢，你還是沒法兒排除他是自願離開的。也許他計劃著什麽，但是又不想傷害他的家人。”
仿佛再次被戳中痛處，哈利脫口而出。“不！不，不會的，赫敏。他不會那樣做的。
“你一點兒也不覺得他有些抑郁嗎？”赫敏輕聲問道。
“他不會那樣做的，”哈利執拗地堅持道。赫敏註視了他許久。
“好吧，我最好趕快出發，”她最後還是說道。“如果你有新線索的話，記得告訴我。”
“我會的。”
喝完最後一口茶，她急忙走到壁爐面前，向火焰內撒入一把粉末，飛路去了魔法部。
哈利拖著步子走到依然泛著綠色的火焰前，飛路到了艾斯托維亞和馬修家。
是時候去上他下一次駕駛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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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繞過另一個轉角，註視著前方被雨水沁潤而濕滑的道路。雨刮以一種催眠般的節奏，在擋風玻璃前起起落落。
“小心車速，”馬修提醒道。
哈利稍稍松開了油門。秋雨越來越頻繁，留給大地一片冰寒，仿佛預兆著冬季霜雪可期。現在是十一月最後一周，倫敦卻已經充滿了節日氣氛：聖誕彩燈照亮整條牛津路，海德公園的冬季奇幻樂園到處可見興奮不已的孩子和裹著嚴實冬衣的游客。
在這裏，德文郡以東，節日痕跡還不過於明顯。空氣中漂浮著來自當地糕點店的餡餅和姜餅的氣味，糖果店裏陳列著一排排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和糖鼠。當哈利經過一個小鎮主幹道時，他註意到許多住戶已經掛起了串串彩燈裝飾，時不時還能看到一兩個精心裝飾過的聖誕櫥窗。
“東德文雪不太多，是嗎？”哈利問道。馬修搖了搖頭。
“沒錯。我們這裏冬天還算溫和。”
一只貓穿過馬路，哈利減慢了車速。他想起了戈德裏克山谷，想起那些在雪中閃爍的燈光。那唯一一次他真正在家度過的聖誕節，突然之間，哈利對它的思念超越了一切。
“你猜怎麽著，”馬修說，“我覺得你已經基本學成了。”
“我僅僅開了幾個月的車，”哈利懷疑道。
“其實你學得很快。唯一真正還需要訓練的是平行泊車。還有就是，你的三點轉彎有時會變成五點。”馬修笑了起來。
“我永遠也沒法兒掌握平行泊車，”哈利喃喃道。有些時候，哈利會忍不住使用空間折疊的誘惑，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是遏制住了這種沖動。
“我們這周就把重點放在停車上，之後我覺得你就可以獨立駕駛了，”馬修說。
哈利把車開回到他們家。按照老慣例——在熊熊爐火前來一兩杯黃油啤酒——哈利毫無保留地給馬修講述巫師世界的各種故事。馬修似乎對龍特別著迷。
“這麽說來，它們都是些龐大的噴火器，你們是怎麽在麻瓜眼皮子底下將它們的存在隱藏了幾千年？”當哈利舒舒服服地靠進座椅裏時，馬修追問道。
“哦，需要用到各種咒語。即使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你還是能對麻瓜施用一忘皆空，如果他們真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艾斯托維亞說著端來一碗烤栗子。
“一忘皆空？”
“用來消除人的記憶，”艾斯托維亞解釋道。馬修皺起眉頭。
“這樣做是不對的。我並不認為你可以這樣混亂別人的頭腦。那樣對他們沒有好處。”
哈利三心二意地聽著他倆拌嘴。經馬修一言，哈利的思緒像回溯的河流，直到他想起與赫敏之前的對話。練車時他暫時將這事拋諸腦後了，但是現在，那段對話如同巨石壓在他心頭。
德拉科抑郁過嗎？
他一直看上去那麽……遙遠，在那些記憶中。他會路過一個商店，或靜靜開車前行，又或是對艾斯托維亞說話，但是他其實並不在那裏。哈利在德拉科臉上認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棱角分明的線條，和疏離的眼神，仿佛都昭示著他之前的自我已經被鑿盡。
距離。
德拉科的足跡覆蓋了很長的距離，哈利對這一點確信無疑，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他似乎從來沒能跨越過去和現在那道鴻溝。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你看上去有心事，”艾斯托維亞突然說道。哈利擡起頭，強迫自己微笑。
“只是在想一些事，”他輕聲說。“我只是在想……德拉科當時沒有在服用任何魔藥，對嗎？”
艾斯托維亞皺起眉，看上去有些困惑。“沒有。為什麽這樣問，這很關鍵嗎？他有時候會服用一種止痛魔藥，當他頭疼的時候，但僅此而已。”
“這樣嗎，”哈利說。“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德拉科曾經服用過抗抑郁的魔藥，艾斯托維亞不會不知道的。他迅速轉移了話題。“我明天要去拜訪馬爾福的家庭律師。德拉科曾和他有個預約。”
“這有些奇怪，”艾斯托維亞說，停下來吃了顆栗子。
“是嗎？”哈利有些尖銳地問道。
“是的。那個律師一般只和納西莎接洽。”
哈利皺著眉站起身來，意識到此時已經很晚了，他向艾斯托維亞和馬修告別，飛路回了公寓。他慶幸地發現金妮還沒結束訓練。他需要一些私人時間。他需要時間思考。
他坐到廚房案臺上，心不在焉地盯著上面花崗巖的紋路。德拉科不會那樣做的，他想要告訴赫敏。這不像德拉科——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頑固分子——他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修好了那個該死的消失櫃，而且當那個蠢蛋舉起魔杖對準鄧不利多時，即使手臂顫抖，滿臉驚惶，他也不曾承認自己無法完成伏地魔交代的任務。哈利還記得在其他食死徒到達之前，鄧不利多向他提議了另一個選擇，在那天人交戰的一刻，德拉科慢慢放低了魔杖。
也許德拉科終究還是會認輸。
哈利站起來走向滑門，將它拉開走到陽臺上。不知何故，公寓此時讓人感到窒息，似乎四壁都朝他傾壓下來。室外，空氣清冷，哈利顫抖著，用鬥篷將自己裹緊。這裏比東德文更冷。明天早上泰晤士河上一定霧氣彌漫，哈利在心裏和自己打賭。
他看著火車來來往往，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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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源自《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納威從他奶奶處得到過一個記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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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真美，”哈利說。金妮微笑起來。
“謝謝，”她說。“訓練延時了。周六比賽結束後那個球探一聲不響地走了，有些令人失望。也許只能等下一次了。皮爾遜曾經被物色過——哦，謝謝，”金妮說道，服務生將一杯紅酒放在她面前。哈利點頭接過他的酒杯，嘗試著啜了一口。“總而言之，那天的風向不是很利於比賽，而且……”
哈利聽著她滔滔不絕。他一直很欣賞金妮對待事物的激情，這是最初讓他愛上金妮的原因之一。當他們還身陷戰爭泥潭時，她總是充滿了燃燒不完的能量，眼睛明亮如炬，揮動魔杖的手從不顫抖。哈利回想著戰役中的金妮，汙垢弄臟臉頰，長袍被撕得破爛，那股鬥志卻耀眼到奪目。那也許是他記憶當中最美的金妮。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看到那樣的熱情。
“今晚不要談論工作，怎麽樣？”哈利突然說道，打斷了金妮對周六比賽的描述。“我們來聊點其他事情。”
“哦。”金妮停頓下來，環視著餐廳，仿佛在搜尋話題。“這裏很有趣，不是嗎？一家麻瓜餐廳，我剛剛差點要拿出魔杖點擊菜單了。”
“這裏景觀不錯。”
“是的！不是嗎？真希望我們能負擔得起倫敦市中心的公寓。”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想要——”
“哦，別誤解我的意思！”金妮迅速說道。“我只是說說，僅此而已。我不認為部長本人能付得起這附近的公寓。不過如果我能加入英國國家隊，誰知道呢？也許我們下一次比賽——哦，我又在說工作的事了。”她笑了起來。
但是很快，她的笑聲就沈寂下來，而哈利——搜腸刮肚卻發現其他所有可聊話題都是關於工作的——只好抓住了跳入腦海的第一個選項。
“你還記得那場戰役嗎？”
金妮整個人都繃緊了。“那很難讓人遺忘，哈利。”
“不論如何，你當時棒極了。”
“我還記得弗雷德的葬禮，”金妮淡淡地說，顯然沒有聽見他剛才說了什麽。“喬治至今還是施不出一個守護神咒，媽媽認為他以後都再也不能施用這個咒語了。”
哈利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朗姆，然後舉杯長長飲了一口。服務生來到他們桌前，哈利幾乎要感激他的及時解圍了。
“請給我一份康沃爾羊排，再來一杯阿普爾頓朗姆，”他迅速說道。金妮點了烤鮭魚並要了續杯。服務生拿著菜單離開了。
“我們很快就能結束大區內的預賽了，”金妮說道，打破了沈默。
哈利沒有指出這也是工作相關話題。他聽著她講述新賽季的種種，包括她對局勢的預測，以及對她最喜愛球隊——坎梅爾茶隼隊——的評判。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太忠誠，但是他們找球手的技術太棒了，而且非常大膽。追球手也在練習新隊形，我不介意嘗試一下那個策略。也許我應該跟格溫說說。”
服務生將酒杯放在餐桌上，哈利微微向後仰給他留出空間。待服務生走後，他舉杯長飲一口。當晚餐上桌後，他們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兩人至少可以把註意力放在食物上。金妮另點了一杯紅酒，而哈利嘗試了一種窖藏十二年的威士忌，之後又來了一杯蘇格蘭單一麥芽。服務生很可能會認為他是個酒鬼，哈利想著，晚餐快結束時，他已經處在一種令人愉悅的暈眩中，半心半意地聽著金妮講著她的魁地奇策略。離開餐廳後，哈利叫了一輛出租車送他們回家——攝入太多酒精，哈利不太信任他此時幻影移形的能力。金妮似乎很享受這短短一程，一路上顯得興致盎然，特別是當哈利不得不沖進公寓瘋狂搜尋他的麻瓜貨幣儲備來支付司機時。
“今晚過得真開心，”當他們準備就寢時金妮說道。“你覺得呢，哈利？”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德拉科？我在問你是不是不開心。
“當然，”哈利說，註視著對面的墻壁。那裏虛無一片。只有白色。一塊空白幕布。
“那就好，”金妮說著，滑進被單下並關上了她的臺燈。
哈利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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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駕駛課程的緣故，一周之後，哈利發現自己夢見了那輛汽車。德拉科的車。是那個記憶，他想道。又夢見記憶了。他坐在汽車後座，艾斯托維亞坐在副駕上，而德拉科在開車。此時夜間，他們正沿著河岸向前，哈利真想拉下車窗，呼吸夜空，星辰，與河水。綿延不盡的柏油路像一條漆黑的緞帶，縱貫大地。
“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德拉科，”艾斯托維亞說。
德拉科的眼神閃到後視鏡上，和哈利的目光相遇了。
“不，我確實不知道，”他說道。
一切陷入了沈寂，哈利意識到艾斯托維亞已經睡著了。記憶在此時應該終結。他把註意力從她身上移開。擡頭的瞬間，哈利僵住了。德拉科的眼睛，映照在後視鏡裏，正鎖定他的目光。
德拉科開口了。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這話不是對你說的，他在跟艾斯托維亞說話，他沒在看你，是穿過你……
“任何地方？”哈利重覆道，只是為了確認德拉科聽不見他說話。
德拉科微微笑了，視線轉回到前方道路上。“任何地方。”
哈利心跳加快了。“帶我們去你所在的地方。”
“為什麽？”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哈利說道，覺得口幹舌燥。“我在試著找你。”
“那可真奇怪，”德拉科說，“因為我也在找你。”
出於某種原因，這一點很重要。像是一個漸漸變弱的聲音，一扇即將關上的門，像是將要消失在遠方的火車車燈。
“就像一個循環，”哈利喃喃道。德拉科又舉目看他。
“現在你開始懂了，波特。”他說。
哈利醒了，手中握著一個塑料長方塊。
德拉科的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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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哈利拿到了他的臨時駕照。他飛路到了艾斯托維亞家——哈利已經被正式鏈接到了她的飛路系統裏——把駕照拿給馬修看。
“照片看上去糟透了，”他觀察道，馬修笑起來。
“必經之路。每個人的第一張駕照都很難看。至少你現在可以合法駕駛了，”他補充道。哈利終於可以離開私人車道，開始實路練習。他們把練車地點轉移到艾斯托維亞家周圍的鄉間小道，這附近人煙稀少，很少有車輛經過。
“也許我可以試試開主幹道，”哈利興奮地說。
“不要太冒進，夥計。你現在還是不能在不把腳離開油門的情況下打開轉向燈。”
“當你的速度是每小時60英裏時，同時作業挺困難的，”哈利反駁道。
“是的，而且，如果你因為花了十五分鐘摸索轉向燈開關而造成交通事故的話，那就更糟了。”
然而，課程開始後，馬修還是讓哈利嘗試了主幹道。當哈利轉入一段長長的、不需要任何輔助的直道之後，馬修開口詢問關於德拉科的狀況。
“有任何發現嗎？”
“什麽都沒有。一切線索似乎都在兜圈子。”
“好吧，祝你好運。我的意思是，不論如何已經三年了，而且——小心，你有點偏向左了——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找到新線索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怎麽說呢，我還是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說起找東西——你會不會碰巧認識好的汽修師？”
“我知道埃克塞特有幾個很不錯。等回家我找找他們的具體信息。現在，在這個路口左轉。我覺得你已經可以挑戰高速公路了。”
“我希望你在開玩笑。”
馬修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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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當晚十一點才到家，微笑著思索著可以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金妮。他可以合法駕駛了。他拿到了駕照——臨時的，當然，不過今年年底他就有可能拿到正式駕照。這似乎對他很重要，出於某種原因，這是一個裏程碑。金妮還沒註意到他在上駕駛課，而且……
當他走進臥室時，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消褪了一些。金妮不在，枕頭上留有一張字條。哈利把它撿起來。
對不起，今早忘記提起這事了——在利茲有一個為期兩天的策略研討會。周四回來。愛你，很快會再見到你。
哈利盯著字條看了一秒，然後將它放到一旁。他站著思索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轉向放在他床頭櫃邊的盒子，揮杖移除了幻形咒。
既然如此，他最好也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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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之後，哈利坐在床中央，物件散亂在他周圍像是秋葉零落。級長徽章在臺燈映照下閃閃發亮；折紙玫瑰正躺在一個墊子上。
早已忘記了這項工作的目的，哈利完全沈浸在了各種細節裏，他仔細研究著霍格沃茨的教科書。
德拉科在書頁邊緣做了很多小筆記，從第一冊 標準咒語開始，到初級至高級魔藥制作。這很奇怪；一直以來，哈利總是認為德拉科對於功課表現出令人惱火且難以忍受的傲慢態度和自鳴得意，但是這些一年級的教科書，卻呈現出一頁頁出自一個十一歲少年之手幼稚卻精心書寫的筆記，德拉科仔細記錄下了每一個步驟，哈利能感覺到，他似乎很擔心勿用咒語或使用任何錯誤的技巧。
看著德拉科筆跡逐年變化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嚴謹認真的圓形字母很快被傾側修長的字體所取代，到六年級時，他的筆跡已經形成一種強勁而優雅的手寫體。
哈利甚至在一些頁邊上發現了他的內心旁白。梅林的胡子，這太無聊了，德拉科在一本草藥教材上這樣寫道，似乎當時他突然中斷了自己關於七頭郁金香的冗長筆記。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寫在高級魔藥制作上的坦率自白：在一頁有關甲殼蟲腿使用價值的頁邊上，德拉科寫道我已經不再關心這些問題了。
德拉科會把這些想法寫在他的教科書上，這一點很讓人驚奇。但是，哈利意識到，他還能向誰剖白內心呢？直到他們在霍格沃茨學生生涯的最後階段，很明顯能看出德拉科甚至不信任他最親近的朋友。而且顯而易見的，他不會向自己的兩個同樣備受煎熬的父母坦白。
他當時一定很孤獨。而哈利非常了解那種孤獨的滋味。
哈利翻動著標準咒語第六冊 。時不時就能看到他塗畫的凱爾特結，但是哈利沒有試圖給它賦予任何涵義。似乎德拉科只是喜歡在某些特別乏味的課堂上描摹那個圖案。頁邊依然可見書寫工整的筆記。當對自己施用時，咒語會失效，德拉科在一頁上寫道。哈利皺起眉頭，看著那個咒語的標題。鎮定魔咒，顯然是用來安定心神，緩解恐懼或不安的咒語。
他合起書，低頭盯著封面看了很長時間。這裏沒有七年級的教材。戰後，德拉科沒有返回霍格沃茨完成他的學業。
哈利靠在床頭，把德拉科的筆記拉過來。只是一本2003年的日歷兼日記本，寫滿了工整而平淡無奇的日記。每周從古靈閣的提款，一次次行程安排統一如同鐘表發條；還有一則備忘錄提醒自己更新他的車輛登記。最後一條筆記寫於德拉科消失的當天。拜訪家庭律師，下午4:30。毫無疑問，這就是德拉科在買完貓頭鷹後打算辦的事。不論如何，哈利打定主意找這個律師詢問清楚德拉科當時來訪的用意，如果律師還記得的話。
哈利快速翻動筆記本剩餘部分，但是在9月9日之後都是一片空白，除了——
他的名字。
他瞪著那頁紙。11月21日。顯然只是隨意挑選的一頁。
波特，
我相信你有一件東西是屬於我的——
這兩行字被潦草地劃掉了。這是一封信的草稿，哈利意識到，在下一頁紙上，德拉科嘗試了第二種方式。
親愛的波特，
我相信你目前保管著我的一件物品，山楂木，獨角獸毛的芯——
又被劃除了。第三張和第四張草稿都遭遇了同樣的命運。直到第五次，這篇草稿字裏行間都顯示出了一定程度上的惱怒情緒，開篇就是蓄意的潦草字跡：
波特，把我的魔杖還給我。反正你也用不上它。你可能都不再需要魔杖了吧。坦白說，我就等著看你變成某種擬人化的超能量，飛到九大行星之外去。預言家日報的下一份頭條將會是：救世主波特成為了超新星。
哈利忍不住咧嘴笑了。這太有趣了，真的。更加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德拉科在下面塗畫了一個所謂的哈利星球：一個土星模樣的行星，並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哈利大笑起來，翻過一頁，有些期待能看到另一個搞笑塗鴉，但是卻發現了更多字跡。顯然，這封信還在繼續。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這句話隆隆碾過哈利心頭，如同驚濤拍岸。他眨了眨眼，嘴角笑容漸漸褪去，他繼續往下讀起來。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我會把記憶球們拋入空中，你可以試著去抓住它們。（註1）
有時候我會想，你留著我的魔杖也沒關系。想想看我用它施過的所有黑魔法和不可饒恕咒。但是我又會想起當我十一歲的時候，用它學習熒光閃爍，或是施用修覆魔咒，這些都很難拋諸腦後。
所以，把我的魔杖還給我，或者給我一個時間轉換器。
哈利絲毫不懷疑德拉科——在多次試圖撰寫一封恰如其分的正式信件而失敗後——氣急敗壞之下寫了這麽一段永遠不打算讓任何人看見的話，更不用說哈利本人。這段草稿裏有一種怪誕的誠實和坦率，哈利覺得很難想象德拉科——那個總是表情冷漠，除了幼稚的侮辱性言語之外自我表達無能的人——會寫出了這樣一封信。
隨後哈利就想起了德拉科要求艾斯托維亞為她父親致吊詞時的表情，和哈利方才腦海中想象出的冷漠神情如出一轍。沒錯，德拉科把他的思緒和情感都隱藏得很好，層層掩蓋在冷漠與傲慢之下。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哈利突然為他們所有人心痛起來。赫敏和羅恩，完全不知道前路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麽；納威，有一天會被食死徒折磨；而且沒錯，就連德拉科，顯然也夢想過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這仍然是馬爾福，他試圖提醒自己，但是馬爾福——那個總是冷嘲熱諷，驕橫跋扈的馬爾福——似乎很難被追憶，仿佛歲月已經被篩為細沙。而他現在認識的只是德拉科，那個總是神情嚴肅而悲傷，因為in inceptum finis est而佩帶著銀色飛賊搭扣，為了修覆自己而寫下不曾寄出的信件，那個駛向四方尋求著某種東西的人。
追尋著自我，或是一段記憶。又或許，那一直以來，他只是在尋求一種心境。
哈利把他的物品一件件收好。那朵折紙玫瑰看上去陳舊又破爛，讓他禁不住好奇為什麽德拉科還留著它。那些教科書，伴著六年來的筆記和塗鴉。學生領帶，級長徽章。德拉科曾經為身為級長而自豪過嗎？又或者在他看來，這枚徽章正如他的魔杖，承擔著苦澀又甜蜜的記憶，就像是一個標記，提醒他曾經做過什麽樣的事，以及他本來可以成為什麽樣的人。
那一晚，他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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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他舉目眺望，群星高遠而清澈，如冬雪一般脆白透亮。他正站在一個懸崖邊緣，註視著深灰色的海浪滾滾襲來，拍擊在崖壁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浪花四濺旋轉著落在泛著漆黑光澤的巖石周圍。
他轉過身。
德拉科站在他身邊，註視著前方黑色的大海。
“這不是冥想盆中的記憶，”哈利慢慢地說。他本來以為會被忽略，但是隨即就吃了一驚——德拉科轉身看著他。
“你又在這裏，”他說。
“又？我從沒來過這裏。”哈利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麽回答他。
“我以為上次是在做夢，在車裏，當我看見你——”
哈利感到自己血液冷卻了。
“那是個夢。這也是個夢。”
“這些是我的記憶，波特。這是真的。9月15日，2003年。我開車去了康沃爾海岸。”
“特魯羅，”哈利突然說道。德拉科轉回視線，凝視著凱爾特海漆黑的海浪。
“經過特魯羅。我想去看看本土在哪裏終結。我開車去了赫爾斯頓，停在那裏的燈塔下。”
哈利環顧四周，但是看不到燈塔。這裏什麽也沒有。連一絲住宅的燈光，或是遙遠的車燈都不見蹤影。唯有上空一輪半月為整個場景提供著光源，將微弱光芒投射在深黑大海上。
“然後我開始徒步，”德拉科說。
“什麽，沿著懸崖？午夜時間？”
“淩晨三點，確切地說。”德拉科看向哈利。“你必須要找到我，波特。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在所有人中，會是你，出現在我的記憶裏——”
海浪撞擊懸崖發出的巨響似乎愈來愈猛烈。哈利稍微挪動了一下；他感到腳下的土地似乎在顫動。
“我在調查你的案子，”哈利說，提高聲音想要蓋過海浪的咆哮。懸崖邊緣開始崩塌，他跌跌撞撞地退後。“我在試圖找你。你在哪兒？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就告訴我！”
馬爾福張開口，但是懸崖坍塌了，像是沙做的城堡一般迅速墜落，駭人的巨浪席卷著吞噬了哈利。
伴隨著一陣腎上腺素的猛烈沖襲，哈利痛苦地驚醒了，一半叫喊聲被他生生壓在了喉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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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赫敏擡頭看著他，哈利正在她的廚房裏來回踱步。隨後她就垂下自己懷疑的目光，凝視著面前餐桌上的茶杯。
“你夢見了馬爾福？而且他告訴你他去了赫爾斯頓？”
“是的，”哈利挫敗地說。“他說這些記憶都是真的，不是夢境，而且我必須找到他——”
“那麽你也許應該問問馬爾福他在哪兒，”赫敏說道，哈利不太確定她是否是在取笑自己。
“我試過了，但是夢境之後就分崩離析了。”哈利又開始踱步，他擺在案臺上的茶水正在漸漸變涼。“之前還發生過類似的事——我夢見了一個記憶，並且對他說話，我的意思是——不過之前德拉科看上去不太一樣。有些抽象化。就好像他也以為那整件事是一場夢，於是便順其自然了。但是這一次——他似乎對於我出現在那裏有些驚訝，還問了我一些問題——不知怎麽他這次看上去更真實了。”他擡起頭，和赫敏的目光相遇。“你一定覺得我瘋了，不是嗎？”
赫敏沈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喝了口茶。
“你曾經夢見過真實發生的事，哈利。”
這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他飛快轉身。“那不一樣，那是攝神取念和黑魔法，”他說道，聲音低沈而憤怒，赫敏嘆了口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我相信你有能力區分一個普通夢境和……不尋常的夢境。”
哈利的憤怒消退了。“哦，”他說。
“聽著，我得去上班了——我和神奇生物的部長有個會——但是……”赫敏停頓下來。“也許馬爾福當時正打算告訴你他的方位，在那個夢裏。”
“你認為他在赫爾斯頓？”
赫敏又頓了頓。“根據你所說的情況，那個懸崖很危險。”
哈利眨著眼睛畏縮了一下，感覺像是被她的話當頭棒喝。“他不是在康沃爾失蹤的，失蹤地點是倫敦——”
“怎麽說呢，你還是沒法兒排除他是自願離開的。也許他計劃著什麽，但是又不想傷害他的家人。”
仿佛再次被戳中痛處，哈利脫口而出。“不！不，不會的，赫敏。他不會那樣做的。
“你一點兒也不覺得他有些抑郁嗎？”赫敏輕聲問道。
“他不會那樣做的，”哈利執拗地堅持道。赫敏註視了他許久。
“好吧，我最好趕快出發，”她最後還是說道。“如果你有新線索的話，記得告訴我。”
“我會的。”
喝完最後一口茶，她急忙走到壁爐面前，向火焰內撒入一把粉末，飛路去了魔法部。
哈利拖著步子走到依然泛著綠色的火焰前，飛路到了艾斯托維亞和馬修家。
是時候去上他下一次駕駛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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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繞過另一個轉角，註視著前方被雨水沁潤而濕滑的道路。雨刮以一種催眠般的節奏，在擋風玻璃前起起落落。
“小心車速，”馬修提醒道。
哈利稍稍松開了油門。秋雨越來越頻繁，留給大地一片冰寒，仿佛預兆著冬季霜雪可期。現在是十一月最後一周，倫敦卻已經充滿了節日氣氛：聖誕彩燈照亮整條牛津路，海德公園的冬季奇幻樂園到處可見興奮不已的孩子和裹著嚴實冬衣的游客。
在這裏，德文郡以東，節日痕跡還不過於明顯。空氣中漂浮著來自當地糕點店的餡餅和姜餅的氣味，糖果店裏陳列著一排排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和糖鼠。當哈利經過一個小鎮主幹道時，他註意到許多住戶已經掛起了串串彩燈裝飾，時不時還能看到一兩個精心裝飾過的聖誕櫥窗。
“東德文雪不太多，是嗎？”哈利問道。馬修搖了搖頭。
“沒錯。我們這裏冬天還算溫和。”
一只貓穿過馬路，哈利減慢了車速。他想起了戈德裏克山谷，想起那些在雪中閃爍的燈光。那唯一一次他真正在家度過的聖誕節，突然之間，哈利對它的思念超越了一切。
“你猜怎麽著，”馬修說，“我覺得你已經基本學成了。”
“我僅僅開了幾個月的車，”哈利懷疑道。
“其實你學得很快。唯一真正還需要訓練的是平行泊車。還有就是，你的三點轉彎有時會變成五點。”馬修笑了起來。
“我永遠也沒法兒掌握平行泊車，”哈利喃喃道。有些時候，哈利會忍不住使用空間折疊的誘惑，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是遏制住了這種沖動。
“我們這周就把重點放在停車上，之後我覺得你就可以獨立駕駛了，”馬修說。
哈利把車開回到他們家。按照老慣例——在熊熊爐火前來一兩杯黃油啤酒——哈利毫無保留地給馬修講述巫師世界的各種故事。馬修似乎對龍特別著迷。
“這麽說來，它們都是些龐大的噴火器，你們是怎麽在麻瓜眼皮子底下將它們的存在隱藏了幾千年？”當哈利舒舒服服地靠進座椅裏時，馬修追問道。
“哦，需要用到各種咒語。即使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你還是能對麻瓜施用一忘皆空，如果他們真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艾斯托維亞說著端來一碗烤栗子。
“一忘皆空？”
“用來消除人的記憶，”艾斯托維亞解釋道。馬修皺起眉頭。
“這樣做是不對的。我並不認為你可以這樣混亂別人的頭腦。那樣對他們沒有好處。”
哈利三心二意地聽著他倆拌嘴。經馬修一言，哈利的思緒像回溯的河流，直到他想起與赫敏之前的對話。練車時他暫時將這事拋諸腦後了，但是現在，那段對話如同巨石壓在他心頭。
德拉科抑郁過嗎？
他一直看上去那麽……遙遠，在那些記憶中。他會路過一個商店，或靜靜開車前行，又或是對艾斯托維亞說話，但是他其實並不在那裏。哈利在德拉科臉上認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棱角分明的線條，和疏離的眼神，仿佛都昭示著他之前的自我已經被鑿盡。
距離。
德拉科的足跡覆蓋了很長的距離，哈利對這一點確信無疑，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他似乎從來沒能跨越過去和現在那道鴻溝。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你看上去有心事，”艾斯托維亞突然說道。哈利擡起頭，強迫自己微笑。
“只是在想一些事，”他輕聲說。“我只是在想……德拉科當時沒有在服用任何魔藥，對嗎？”
艾斯托維亞皺起眉，看上去有些困惑。“沒有。為什麽這樣問，這很關鍵嗎？他有時候會服用一種止痛魔藥，當他頭疼的時候，但僅此而已。”
“這樣嗎，”哈利說。“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德拉科曾經服用過抗抑郁的魔藥，艾斯托維亞不會不知道的。他迅速轉移了話題。“我明天要去拜訪馬爾福的家庭律師。德拉科曾和他有個預約。”
“這有些奇怪，”艾斯托維亞說，停下來吃了顆栗子。
“是嗎？”哈利有些尖銳地問道。
“是的。那個律師一般只和納西莎接洽。”
哈利皺著眉站起身來，意識到此時已經很晚了，他向艾斯托維亞和馬修告別，飛路回了公寓。他慶幸地發現金妮還沒結束訓練。他需要一些私人時間。他需要時間思考。
他坐到廚房案臺上，心不在焉地盯著上面花崗巖的紋路。德拉科不會那樣做的，他想要告訴赫敏。這不像德拉科——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頑固分子——他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修好了那個該死的消失櫃，而且當那個蠢蛋舉起魔杖對準鄧不利多時，即使手臂顫抖，滿臉驚惶，他也不曾承認自己無法完成伏地魔交代的任務。哈利還記得在其他食死徒到達之前，鄧不利多向他提議了另一個選擇，在那天人交戰的一刻，德拉科慢慢放低了魔杖。
也許德拉科終究還是會認輸。
哈利站起來走向滑門，將它拉開走到陽臺上。不知何故，公寓此時讓人感到窒息，似乎四壁都朝他傾壓下來。室外，空氣清冷，哈利顫抖著，用鬥篷將自己裹緊。這裏比東德文更冷。明天早上泰晤士河上一定霧氣彌漫，哈利在心裏和自己打賭。
他看著火車來來往往，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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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源自《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納威從他奶奶處得到過一個記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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